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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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佩瑜將方子交給陳蒙後,整日在青玉巷盛宅外鬧事的鎮民很快就散了。

盛宅的幾位公子卻都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但凡能讓小廝代替他們出門,他們都不會再輕易踏出盛宅,就連原本最愛在外面閑逛的呂紀和也突然安靜了下來。

通判府將這盛宅的動靜都看在眼中,卻暫時沒工夫去安撫盛氏兄弟,通判府正忙著研究盛譽送來的藥皂方子。

方子的內容寫得十分詳細,從配料到具體步驟甚至怎麽搓丸子都寫得明明白白。

通判府的人按照盛譽送來的方子做藥皂的過程,卻不是很順利。共做了十次,一共才成功了三次,得到的‘藥丸子’也遠遠不如宋佩瑜曾經送到通判府的那些圓潤。

而且每當通判府的人想要改變方子中的某樣配料,或者某個步驟,試圖弄明白‘藥丸子’的主料時,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試了三天都沒有更好的收獲,陳通判決定不再浪費時間,他依照方子上的名字,將‘藥丸子’稱為藥皂。

還專門修葺了個大院子,作為專門制作藥皂的地方,然後親自去了盛宅,請盛譽做藥皂院的大管事。

宋佩瑜聽了陳通判的來意後大吃一驚,“大管事?”

陳通判面帶笑意的點頭,看向宋佩瑜的目光說不出的慈和,“藥皂方子本就是你們盛氏的東西,若是從此以後半點都不許你們沾染未免不念人情。你來藥皂院做大管事,我做主,每年都從藥皂院分出兩分利給盛氏。”

宋佩瑜聞言神色更加觸動,驚疑不定的望著陳通判,“可是……這本是給盛行贖罪的東西,我去做大管事,是否會再引起鎮民們的不滿。”

“怎麽會呢?”陳通判莞爾,“你將藥皂方子公開,我們這些與世隔絕的人才能用得上外面的人都用不上的好東西。況且這是你研究出來的方子,只有你親自做大掌櫃,藥皂院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生產藥皂。況且你們兄弟,如今不也是祁鎮的鎮民嗎?”

“沒人比你更有資格做這個大掌櫃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也讓鎮民們都看看你們盛氏兄弟究竟是什麽人,好消除他們對你們的偏見。”陳通判句句話都是真情實意的站在盛氏兄弟的角度上去考慮,很快就說得宋佩瑜臉上的神情越來越松動。

最後,宋佩瑜也沒馬上答應下來,只說這是件大事,他要和兄弟們商量後再做決定。

陳通判聞言也不失望,甚至還以長輩的口吻關心了沒出現的呂紀和,再次保證之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讓呂紀和放心出門。

柏楊早就認清了自己腦子跟不上的現實,又徹底怕了重奕和宋佩瑜不分場合、不分地點的勁頭,一聽到要商議事情就滿臉拒絕,自告奮勇的去廚房熬補藥,還將剩下的三個小廝也拘在了廚房。

宋佩瑜詳細與呂紀和說了陳通判與他交談的內容,最後以‘他很貪心’作為結尾。

形容狼狽頹廢的呂紀和緩緩喝了口熱茶,張嘴就是譏諷,“這老賊想得美,搶走了藥皂方子不說,想用藥皂搶錢的時候,還不忘記在苦主面前吊個胡蘿蔔。”

宋佩瑜皺眉,不滿的敲了敲桌子,“我不吃胡蘿蔔。”

別以為他沒聽出來,呂紀和是在暗諷他是瞎眼驢。

只不過念在呂紀和最近確實吃了苦頭,在通判府要裝模作樣,回到宅子還要在三個小廝的監視下裝瘋賣傻,心情委實好不到哪去,宋佩瑜才懶得和呂紀和斤斤計較。

警告過呂紀和,宋佩瑜轉頭看向重奕,“兄長以為如何?”

玩九連環玩的手都出飛影的重奕擡起頭,又用那種惹人憐愛的無辜目光望著宋佩瑜。

宋佩瑜伸手擋在自己眼前,不為所動,甚至聲音還帶上了催促,“快說,不許說不如何!”

滿臉煩躁的呂紀和斜靠在背椅上,也將目光放在重奕身上。

重奕頓了下,開口時少見的帶著遲疑,“什麽如何?”

“哈”呂紀和毫不掩飾嘲笑和幸災樂禍。

他早就發現了,宋佩瑜非常努力的想讓重奕往賢能的君主上靠的行為。

除了嘲笑宋佩瑜是個小傻子,呂紀和也唯有感嘆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居然能讓宋佩瑜將家族的榮耀和更光明的未來放在一邊,一心一意的為重奕著想。

可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重奕是真的爛泥扶不上墻。

呂紀和表示,他看熱鬧看得很開心。

宋佩瑜深吸了口氣,雖然生氣,卻沒這麽容易就肯放過重奕。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重奕,“聽見我們剛才說的話了嗎?”

重奕眼中閃過無奈,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我該不該答應陳通判的要求,去藥皂院做大掌櫃?”宋佩瑜追問的時候,終究還是降低的問題的難度。

重奕剛要說話,就覷見了宋佩瑜眼中的警告,於是從善如流的將嘴邊的‘隨便’換成了“不去,浪費時間。”

宋佩瑜勉強能接受這個答案,暫時放過了重奕,卻沒收了被重奕玩出花的九連環,讓重奕能專心聽他與呂紀和說話。

重奕手頭沒有打發時間的東西後,果然只能將註意力放在正在說話的人身上。他換了個姿勢,半趴在桌子上,以手杵著下巴,面朝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睛專註的望著宋佩瑜的側臉。

看熱鬧看得很開心的呂紀和頓時失去了看熱鬧的興致,只想快點說完話,然後從這個讓他感覺到格格不入的房間逃離。

最後,為了給陳通判的賣藥皂大業添磚加瓦,宋佩瑜還是答應了陳通判的邀請,成為藥皂院的大掌櫃。

宋佩瑜手下還有五個從通判府派來的掌櫃供他差遣。

見到至少百餘人出現在藥皂院裏,宋佩瑜覺得腦子都‘嗡’了一聲。

整個祁鎮也才千餘人,直接找了百餘人來做香皂,……這麽大的問題,讓他想要忽略都不行。

“好多人啊。”宋佩瑜發自內心的感嘆,看向身側還沒記住姓名的掌櫃,明知故問,“需要這麽多人做藥皂嗎?”

被問到頭上的掌櫃絲毫不慌,笑瞇瞇的對宋佩瑜解釋,“二爺有所不知,如今正好是農閑的時候,才能召集到這麽多人。通判的意思是趁著現在閑人多,盡可能的多做些藥皂,多餘的藥皂可以先放置起來。若是日後有其他要緊的地方缺人,將藥皂院暫時關個幾年也沒問題。”

宋佩瑜順著管事的話點了點頭,假裝自己信了。

宋佩瑜在藥皂院的差事十分簡單。

對賬、入庫、記錄原材料消耗等事都和宋佩瑜沒關系,他手下的五個掌櫃負責這些。

他只需要坐鎮在藥皂院。等制作藥皂的某個環節做不下去了,就會有人來請教宋佩瑜。

這種傻瓜差事,也就前十天有事可忙。從第二輪藥皂做好後,宋佩瑜再到藥皂院,除了喝茶吃點心,竟然無事可做了。

宋佩瑜自然不會提出想去盤點庫房,或者要對賬,這種不識相的要求,他只是有點無聊。

於是宋佩瑜開始遲到早退。

果然沒有任何人試圖阻止宋佩瑜的這種行為。

等到九月份,宋佩瑜為了不拆穿正農忙的時候,藥皂院的人卻一點都沒減少,幹脆稱病,又開始了足不出戶的生活。

多日不見的陳蒙前來探病,還帶了價值不菲的禮物。

臨走前意味深長的對宋佩瑜交代,讓他好好養病,不必急著回藥皂院。若是有閑暇的時間,不如想想藥皂還能怎麽改良,無論缺什麽都可以與通判府說。

從此之後,宋佩瑜就沒再出過青玉巷盛宅的大門,整日裏不是熬藥就是釀酒,忙得不亦樂乎,不大的院子裏遍地都埋著酒壇子。

到了十月末,祁鎮突然出現了陌生的面孔。

宋佩瑜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給重奕講故事。

還是‘龍傲天傳奇’的套路,主角都是上輩子渾渾噩噩虛度光陰最後沒有好下場,重生後奮發圖強,終成千古明君。

當然宋佩瑜沒忘記在明君的故事裏添加賢臣,每個故事的結尾都是君臣相和、天下太平。

“都是些什麽人?”宋佩瑜詫異的看向來稟告消息的當歸。

自從被汙蔑殺人,平白遭了番罪後,‘盛行’就性格大變。

原本舒朗大方的小公子變得疑神疑鬼,陰郁暴躁。從以賞人為樂變成以取笑捉弄人為樂。

盛宅剩下的三個小廝都深受其害。

‘盛行’最大的樂趣,就是將小廝單獨叫到他房中,仔細給小廝們形容白芷被折磨的畫面。但凡小廝們面色露出半點異樣,他都要發火,讓小廝整夜的跪在院子裏。

長此以往,盛宅剩下的三個小廝越發的沈默,也老實的很多。

也不知道是想到白芷的下場心有戚戚,還是單純被‘盛行’折騰的身心俱疲。

此時的當歸已經比半年前剛到盛宅的時候有規矩多了,起碼知道給主人回話的時候眼睛不能亂瞟。

“回二爺的話,奴才只是在買菜的時候見到了面生的人,隨口問了買菜的老婦,才知道昨日有大概十多個陌生人進入鎮子的事,具體什麽情況卻不知道。若是您好奇,小的再去打聽。”當歸的頭更低了些,目光始終都放在自己的腳尖上。

宋佩瑜興意闌珊的擺了擺手,“去吧”

等當歸轉身要走了,宋佩瑜又叫住當歸,“等等,先將四爺叫來與我喝茶。”

他是沒心情與這些奴才計較,但呂紀和有心情。

聽了宋佩瑜的話後,當歸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變得僵硬,同手同腳的走出暖閣,背影都透著視死如歸。

“嘖”宋佩瑜搖了搖頭,“規矩還有得學。”

重奕側頭看向宋佩瑜,輕而易舉的看出了宋佩瑜隱藏在平靜之下的雀躍。

當歸很快就帶著新消息回到了盛宅。

進入祁鎮的新面孔都來自曾鎮附近,他們是兵難的難民,走投無路才會離開家鄉,因為又窮又狼狽,連土匪都沒理會他們,反而讓他們輕易來到祁鎮。

“曾鎮打起來了?”宋佩瑜展開手邊的折扇,自從在祁鎮安頓下來後的所有想法依次湧上心頭。

當歸點了點頭,眼中有羨慕也有懼怕,“聽說曾鎮的鎮民家裏都有數不清的黃金,隨便走在街上都能踢到金子。燕、衛、黎三國都為了黃金出兵,那邊已經打成一鍋粥了!”

呂紀和隨意應了聲,突然道,“通判府打算怎麽處理這些逃來的難民?”

當歸的心哆嗦了下,小心翼翼的去看呂紀和的臉色,小聲道,“奴才聽說,通判大人打算將這些人送去藥皂院。”

呂紀和瞟了當歸一眼,輕飄飄的道,“可惜了,我還想著若是通判大人沒有安排,就買回來幾個做奴才。”

當歸聞言更不敢說話了,他看見呂紀和就膝蓋發軟,恨不得馬上跪到院子角落裏反省,完全沒有在宋佩瑜面前那副自作聰明的模樣。

最後那些難民果然如同當歸說的那樣,都被送去了藥皂院。

宋佩瑜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是藥皂院的大管事似的,在某一天清晨,毫無預兆的出現在藥皂院的門口。

察覺到管事們對他的防備和警惕,宋佩瑜扯出個和善的笑容出來,輕聲道,“我聽當歸說藥皂院來了些新人,想著他們可能對制作藥皂的流程還不熟悉,才特意來看看。”

宋佩瑜畢竟是陳通判親自任命的藥皂院大管事,其他人無論怎麽想,在有陳通判明確的指令前,都不能拒絕宋佩瑜進入藥皂院。

好在宋佩瑜果然如同他說的那般,只是來看看新來的人,哪怕是見到藥皂院裏面的場景已經與幾個月前截然不同,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掌櫃領他往哪裏去,他就跟著,也不東張西望。

這才讓給宋佩瑜帶路的掌櫃逐漸放下警惕心,臉上的笑意也不再僵硬。

來自曾鎮附近的難民聽說宋佩瑜是藥皂院的大管事後,神色都異常恭敬。他們言語間都是對通判府的感激,和對曾鎮的懼怕。

據這些難民所說,燕軍、衛軍和黎軍已經發起過數次戰爭,而且都占領過曾鎮,直到他們決定離開家鄉的時候,曾鎮還在打仗。

宋佩瑜話鋒一轉,又問這些難民是否在逃難的路上遇到過趙國的人,或者剛從趙國離開的商人。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宋佩瑜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的勉強了許多,打起精神安慰了這些難民幾句,就匆匆離開了藥皂院,完全沒有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想法。

宋佩瑜在藥皂院的言行很快就被陳通判知道,他沈吟半晌,嘴邊發出悲憫的嘆息,“可憐的年輕人,竟然還沒放棄回家的希望。”

負手站在陳通判身後的劉理目光微動,忽然道,“最近鎮子外圍出現了許多趙國游商,他們會不會是來找盛氏兄弟的?”

陳通判端起剛泡好的熱茶,笑劉理疑心病太重,“自從開始賣藥皂後,哪國的游商不是寧願冒著財命兩失的風險也要靠近祁鎮?若盛氏兄弟的家族當真有那麽大的能耐,他們剛到祁鎮的時候就會有動靜,哪裏會等到現在?”

“大人英明。”劉理心悅誠服的低下頭。

雖然劉理不會說漂亮話,但是陳通判就喜歡劉理一根筋的性子。

他自己就是聰明人,身邊也有許多聰明人,反而越能感受到性情憨直的人的好處。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將劉理當成心腹,將最要緊的事交給劉理去做。

“告訴外面的人都警醒些,除了曾鎮那邊的難民,不許放任何人進來,尤其是趙國的人。”陳通判想了想,又道,“不要攔著盛譽去藥皂院,但每次都要派人跟著,等他離開,馬上將他在藥皂院做了什麽告訴我。”

“是”劉理認真應下陳通判的交代。

從第一次將難民安頓到藥皂院後,每次有新人進入祁鎮,都會被安排到藥皂院。

宋佩瑜總是隔了三五天才會去藥皂院轉轉,每次都是直奔那些新搬進來的外來人,問些曾鎮附近的情況,然後著重問這些人,從曾鎮逃來祁鎮的路上是否遇到過趙國的商人。

久而久之,連藥皂院的管事們都習慣了。還會在藥皂院來新人後,特意著人去青玉巷盛宅報信。宋佩瑜投桃報李,再去藥皂院的時候特意挖了壇他釀的酒帶著,還請管事們去食香樓吃了一頓。

宋佩瑜的釀酒手法比這裏傳統的釀酒手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酒壇剛剛打開,濃郁的酒香味就撲鼻而來。

管事們紛紛大驚,忍不住問道,“這真是二爺八月末釀的酒?這才兩個多月,味道竟然能如此香醇。您就是與我們說這是二十年的佳釀,我們也說不出懷疑的話。”

宋佩瑜被逗得笑出聲來,豪氣的揮了揮手,“這算什麽?我那兒滿院子裏都是酒。你們若是喜歡,等到年節的時候,盡管來盛宅來討酒吃。這個時候的酒只是能喝而已,等到埋在地下三個月後,才能稱得上是佳釀。”

管事們見宋佩瑜如此大方,反而懷疑宋佩瑜的酒只是聞著唬人,實際上恐怕比白水好不到哪去。

然後他們就被打臉了。

這要是白水,那他們之前喝的酒都算什麽?

黃尿嗎?

不愧是世家子,渾身上下都透著大方的勁兒,比大公子還有氣派。

宋佩瑜還沒喝幾杯,管事們就如同下餃子般,‘撲通’、‘撲通’的倒了下去。

頭都沒開始暈的宋佩瑜頓時楞住,他懷疑這些管事是在演他,怎麽可能有人比他酒量還差?

他笑罵一句,擡起腳踢剛好倒在他身側的人,“別裝了,快起來,今日二爺與你們不醉不歸。”

在宋佩瑜腳下的人一動不動。

宋佩瑜皺起眉毛,彎下腰,伸手探向那人的鼻子。

在宋佩瑜的手距離那人的鼻子還有一寸距離的時候,那人微微張開嘴,如同悶雷般的呼嚕聲驟然響起,驚得宋佩瑜下意識的後仰。

這時包房的門被從外推開,食香樓大掌櫃見到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人也楞住了,納悶的看向唯一清醒的宋佩瑜,“這是怎麽了?”

宋佩瑜捂住臉,忽然開始悶笑,“他們都被我帶來的好酒灌醉了。”

大掌櫃臉上的表情更奇異了,他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桌子上敞著的酒壇。

其實他也是被酒香味吸引過來的,他已經很久都沒再聞到如此濃郁的酒香了。

“二爺可否賞老朽杯酒喝?”大掌櫃低頭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豪氣的揮手,“喝!既然他們沒福氣,剩下的酒都送給掌櫃子了!”

大掌櫃臉上揚起笑意,坐在宋佩瑜身側空出來的座位上,從懷裏掏出個精致的玉杯來,自酌自飲很是開懷。

大掌櫃不說話,宋佩瑜就專心吃菜,已經倒下的那些酒鬼都只顧著喝酒沒怎麽吃菜,剛好還能讓宋佩瑜下得去筷子。

等到宋佩瑜吃飽,大掌櫃已經往海碗裏倒了不下十次酒,按照分量,已經喝了地上那些管事們的差不多兩三倍。

然而宋佩瑜擡頭看向大掌櫃的時候,大掌櫃除了臉色微微發紅,竟然還能好整以暇的對宋佩瑜回以微笑,問宋佩瑜是否吃好了,若是沒吃好就再叫人上菜。

“好酒量”宋佩瑜對大掌櫃伸出大拇指,真心實意的感慨。

大掌櫃莞爾,謙虛道,“與二爺相比還是差遠了。”

“我比不過你。”宋佩瑜老實搖頭,他的酒量也算不上好,只是與地上那些人相比才顯得好些。

最初的荒謬感過去後,宋佩瑜覺得應該是地上那些人生在祁鎮,長在祁鎮,從來沒喝過度數高的烈酒,才會這麽容易醉倒。

他釀的酒之所以格外香醇,最大的原因,就是度數遠比其他酒高。

宋佩瑜又與大掌櫃閑話了一會,說話算話的將剩下的酒都贈給了大掌櫃,就直接回家了。

管事們都倒了,他這個時候再去藥皂院看新來的難民,豈不是戳了陳通判的肺管子?

這種蠢事,宋佩瑜才不會做。

等到兩天後,宋佩瑜出現在藥皂院時,第一次受到了所有管事的熱烈歡迎。

宋佩瑜與他們閑話兩句,就提出要去看新來祁鎮的難民。

仍舊是姓錢的管事給宋佩瑜帶路,態度卻是前所未有的殷勤,甚至讓宋佩瑜覺得有些擾人。

但凡有新的難民進入藥皂院,最開始都是單獨安置。

對此通判府給出的解釋是難民既然來到了祁鎮,就是祁鎮的鎮民,祁鎮願意等給他們一段時間養好精神,收拾心情。

至於通判府真正的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據宋佩瑜所知,一個月前就到了祁鎮的第一批難民,昨日才開始正式在藥皂院幹活。

這次新來的難民果然又換了個新地方安置。

反正經過三個多月的時間,所謂的藥皂院已經差不多變成了藥皂街,有的是空院子。

又是經過了層層檢驗才能進院子,披散著頭發穿著麻衣的難民們正整齊的坐在院子裏,聽一名管事講話。

第一次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宋佩瑜就覺得像是某種神秘組織在上課一樣,卻始終都無法證實自己的猜測。

因為每次他來了後,負責講話的管事都會暫時停下。

宋佩瑜至今都不知道管事講話的內容。

這次也不例外,講話的管事看到宋佩瑜後馬上停了下來,對昂著頭看他的難民們道,“二爺來看你們了。”

難民們聞言紛紛回頭看向宋佩瑜的方向,臉上混合著麻木、僵硬、空白等諸多情緒,就是沒有半分人氣。

宋佩瑜無聲握緊腰間新到手不久的玉佩,這種陰間場面無論看了多少次,他都沒法適應。

目光依次在一張張麻木的臉上劃過,宋佩瑜忽然聽見了劇烈的心跳聲。

錢管事目光順著宋佩瑜凝滯的視線看過去,落在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子身上,與原本正在講課的管事交換個眼神,探究的看向宋佩瑜,“二爺怎麽了?”

宋佩瑜露出個苦笑,悵然若失的垂下眼皮,“沒,突然想起從小伺候我的婆婆了,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沒了主子,會不會被其他奴仆欺負。”

原本器宇軒昂的少年人忽然變得沮喪起來,連錢管事都覺得於心不忍,安慰道,“二爺不必傷感,她既然是您面前有臉面的老人,日子自然不會太差。”

宋佩瑜勉強點了點頭,如往常般去問那些難民問題,卻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唯有問到那老婆子的時候,話才格外的多。

與老婆子說完話後,宋佩瑜遲遲沒有言語,低著頭沈默許久,忽而擡起頭來看向錢管事,明亮的雙眼外已經不知不覺的染上了層薄紅,他低聲道,“能不能讓我將這老婆子帶走?放在眼前也是個念想。”

錢管事沒想到宋佩瑜會突然提這個要求,臉色立刻僵硬了起來,幹巴巴的道,“通判府雖然肯安置他們,但這些人都沒有良籍,唯有在藥皂院做五年工後,才能有良籍。”

“這不礙什麽。”宋佩瑜臉色稍緩,揚起笑意,“就當給盛宅添個奴仆了,正好當歸他們做事不夠細心,院子裏也該有個上年歲的人操持著。”

宋佩瑜說著就去解腰間的荷包,“可是要交她的賣身錢?我給雙倍!”

“哎呦二爺,您可別問難小的們了。”錢管事連忙擋住宋佩瑜的動作,臉皮都皺在一起,“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給您問能做主的人好不好?”

“對了,她帶著的小女孩,我也要一起帶走。”宋佩瑜提醒錢管事。

錢管事連聲應了,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

難民們也都聽見了宋佩瑜和錢管事的對話,紛紛對老婆子和老婆子懷裏的小女孩投向羨慕的目光。

他們也不知道留在這裏能做什麽,但與那個仿佛是在發光的小公子離開,以後的生活定然差不了。

“二爺?”隨著稚嫩的聲音響起,宋佩瑜覺得自己的衣袍被拽了下。

外表看著還沒有十歲的男孩子小心翼翼的擡頭看著宋佩瑜,低聲道,“您能不能也將我帶走?我給您跑腿、看門、放鵝,什麽都能做!”

留在院子裏的那個管事頓時站不住了,擡腳就要去踹男孩,嘴裏罵罵咧咧的,“白教你們規矩了是不是?二爺還沒說話,哪有你們說話的份!”

宋佩瑜伸手攔住那管事,滿眼不讚同,“你與他發火做什麽?他也不過是想有個更好的去處。”

見到管事動作就倒在地上將自己縮成一團的男孩聞言,無聲抹了把眼淚,看向宋佩瑜的目光更加熱切。

宋佩瑜卻沒給男孩任何承諾,拉著身邊的管事去院子裏唯二的椅子處閑話,等錢管事回來。

註定不會有結果,又何必給人希望。

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錢管事才抹著汗水回來,張嘴就是,“二爺,這兩個人你恐怕是帶不走了。”

宋佩瑜臉上浮現明顯的失望,卻沒因此發火,只是目光定定的望著錢管事。

錢管事見狀松了口氣,仔細給宋佩瑜解釋原因,“這老婆子已經年過五十,小女孩也沒到十歲。通判府正有打算將五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單獨安置,給他們安排些格外輕松的活計。若是二爺你將她們帶走了,通判府再公布這件事的時候,恐怕會遭受到難民們的懷疑。”

宋佩瑜臉上的失望更甚,拉長聲音,“這樣啊。”

眼看著宋佩瑜失望之下就想走,錢管事連忙追上去,覷著宋佩瑜沈下來的臉色小聲道,“通判聽說您院子裏的仆人不夠用,讓你從難民中帶回去幾個先用著,回頭小的再將他們的賣身契給您送去。”

“二爺想要哪個院子的難民?除了最開始的那批難民已經在藥皂院上工,恐怕不方便再去伺候您,其他難民隨便您挑。”錢管事沒想到宋佩瑜居然真的生氣了,腳步都越來越快。他本就是從通判府一路小跑回來,連氣都沒來得及喘勻。為了追上宋佩瑜的腳步更是雪上加霜,甚至都說出了氣音。

宋佩瑜猛得停下腳步,臉上閃過濃濃的不耐,沈默了一會才悶聲道,“不用了,就從這些人裏隨便挑兩個回去吧。”

錢管事還從來沒見過宋佩瑜沈下臉的模樣。

哪怕之前藥皂院的管事都明目張膽的排擠宋佩瑜,宋佩瑜仍舊時刻都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以至於他們還以為宋佩瑜是個泥人性子。

驟然感受到宋佩瑜的怒火,錢管事竟然有種要承受不住的感覺。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才對。

二爺可是世家子,怎麽可能沒脾氣?

想來之前是真的懶得與他們計較。

錢管事更想將宋佩瑜安撫好了。

就算不為了青玉巷盛宅的美酒,單是通判府對二爺的重視,他也不能將差事辦砸了。

可憐二爺就算是世家子又怎麽樣?

到了祁鎮,還不是要看通判府的臉色。

懷抱著諸多覆雜的念頭,錢管事臉上的神情詭異猙獰而不自知,聲音卻卑微的很,“您想要什麽樣的奴才?小的親自去給你選。”

“不必了”宋佩瑜看都沒看錢管事一眼,一陣風似的回到仍舊老老實實坐在原地的難民身邊,隨意指了兩個方向,“就他們倆個,跟我走。”

難民們都沒聽見錢管事和宋佩瑜的話,萬萬沒想到,宋佩瑜回來後,要帶走的人居然不再是老婆子與小女孩了。

而且宋佩瑜指人的時候敷衍極了,手臂剛擡起來就放下,別說難民們,就連兩個管事也沒看清宋佩瑜指著的是誰。

在場的眾人頓時都楞住了。

難民角落裏突然站起來個八尺高的大漢,三步並為兩步的走到宋佩瑜身後。

難民中響起細弱的聲音,“他不是……”

感受到大漢兇狠的目光,說話的人楞了下,猛地躥了起來,撒腿就往宋佩瑜身後跑。

這個時候其他難民也都反應過來了,也想學大漢和突然躥起來的瘦子奔向宋佩瑜,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錢管事連忙抽出腰間的鞭子揮舞,尖叫道,“都給我坐下,坐下!”

外面的衙役聽見動靜紛紛沖了進來,激動的難民們瞬間慫了,最後站在宋佩瑜身後的還是最開始的壯漢和那個瘦子。

宋佩瑜不耐煩的看向兩個人,都是他還沒來得及問話的人,“你們原本是做什麽的?叫什麽?”

大漢搶著開口,“我是獵戶,叫大力”

瘦子怯懦的低下頭,小聲道,“我是個流浪兒,沒名字。”

宋佩瑜‘嗯’了聲,“那你就叫大壯,走了。”

說罷宋佩瑜從荷包裏拿出塊碎銀塞到錢管事手中,說了句‘照顧點老婆子’,就率先轉頭離開了。

大力和大壯連忙跟上。

一行人徑直回了青玉巷盛宅。

開門的是當歸,他遲疑的看向宋佩瑜身後的兩個陌生面孔。

宋佩瑜頭也不回的越過當歸,仍舊滿臉不高興,“他們是新來的小廝,你和白芷去燒水,讓他們好好洗幹凈了。”

當歸聽見‘白芷’就覺得渾身發涼,哪裏還敢多問,更不敢提醒宋佩瑜,白芷已經沒了,關上大門就灰溜溜的跑去了廚房。

大壯站在原地猶豫了下,見大力始終都跟在宋佩瑜身後,便也跟了上去。

宋佩瑜氣勢洶洶的推重奕房間的的門,剛好重奕、呂紀和與柏楊都在,紛紛詫異的看了過來。

“郝石!”腰間的劇痛讓柏楊的臉色瞬間扭曲,目光下移,指著宋佩瑜腰間,生硬的改變口風,“好石頭啊!”

宋佩瑜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揪下腰間的玉佩丟給柏楊,沒好氣的道,“給你了!”

“呵”呂紀和挑起眉毛,目光從大力和大壯身上轉到宋佩瑜身上,張嘴就是陰陽怪氣,“你又是在哪裏惹了氣回家發火,三哥誇誇你的破石頭都不行?這種貨色,就不配叫玉佩!”

宋佩瑜徑直在重奕身邊坐下,如同之前無數次那樣不與呂紀和計較,無奈扶額,“行行行,本就是看著稀奇才買來的玩意兒,確實算不上玉佩。”

呂紀和見宋佩瑜慫了,冷笑一聲,淩厲的眉眼看向正在添茶的黃芪,“瞎了你的狗眼睛,沒見二爺今天火氣大?還不去熬清心敗火的湯藥來!”

黃芪被呂紀和嚇得直哆嗦,險些連茶壺都沒拿住,連滾帶爬的跑了,連門都忘了關。

宋佩瑜揉捏著眉心,一副被熊弟弟逼得沒辦法的模樣,滿身疲憊的望向傻眼站在門口的大力和大壯,招了招手,“來”

大力,不,郝石趁著身邊的膽小鬼被嚇得根本不敢擡頭,目光急切的在重奕身上掃過,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殿下果然福大命大!

作者有話要說:  大漢搶著開口,“我是獵戶,叫大力”

瘦子怯懦的低下頭,小聲道,“我是個流浪兒,沒名字。”

宋佩瑜‘嗯’了聲,“那你就叫奇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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