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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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過飯,徐來回房間午休,陸海原把許如蘭送回去。

在車裏,還沒等陸海原主動問,許如蘭便和他說道:“以後我可能要經常往你家跑了。”

陸海原心裏一緊,“是徐來有什麽事嗎?”

許如蘭斟酌著答:“現在的情況不算好,但也不是很糟糕,小徐的確是心理上出了點毛病,不難治,只是他還是邊緣智力,這就需要長時間的引導和糾正了。”

陸海原皺起眉道:“那麻煩您盡快定出一個治療輔導的方案,至於出診價格您盡管張嘴,多少都行。”

聞言,許如蘭拍拍陸海原肩膀,安撫他道:“你先別著急,心理治療這種事急也急不來,而且我看小徐也挺合眼緣的,你放心,我肯定盡全力幫他恢覆。”

陸海原攥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沈聲道:“謝謝您,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他能像以前那樣,快快樂樂的就行。”

許如蘭道:“對了,你平時在家盡量別讓他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多找些事分散他的註意力,以後每天我會按時過來進行心理輔導的。”

陸海原道:“那今天您和他說什麽了,他反應怎麽樣?”

許如蘭道:“初次見面我也不好多說多問,就簡單地和他聊了聊家常,在他心裏初步建立起我這樣一個長輩親戚的形象,那孩子是個乖孩子,只是心結埋在心裏太多年,長成了病根,還需要慢慢挖。”

“但是,”陸海原突然道,“他現在好像還生著我的氣,事事都盡量避開我,是不是因為我在的緣故,他才不願意從房間裏出來。”

“聽你的描述有這種可能,”許如蘭想了想,“不過我觀察他還是很依賴你的,並不像在生氣,也有可能是他因為什麽事在躲著你。”

“躲我?為什麽?”陸海原一臉不解,“這是什麽心理?”

許如蘭道:“一般都是因為害怕才生出躲避的心理,但徐來和你之間發生過太多事,其中沒準也結著許多誤會,所以不能輕率地下定論。”

陸海原道:“那我該怎麽辦?”

許如蘭道:“照常就行,別給他施加壓力,心理的引導需要順其自然。”

聽完,陸海原微微皺眉看著前方,七月份明麗的陽光映在他眼底,卻化成了抹不開的深深擔憂。

……

此後幾日,許醫生照常來翠湖和徐來還有陸海原吃午飯,通過幾日的接觸,徐來漸漸對許醫生放下戒心,他覺得這個溫柔的阿姨身上有股讓他安心的氣味,每次和她聊天時,也都能很快從不安的狀態中解脫出來,所以徐來不自覺地和許如蘭慢慢走近起來。

很快到了月末,徐來狀態和一開始被接到翠湖時相比要好上許多,陸海原也終於放心帶他去精神病院找徐麗芳。

早上九點,兩人乘車出發。

當天雲朵綿厚,層層鋪蓋在天上,遮掩住日光,讓人生出一種壓抑的感覺。

空氣燥熱,陸海原隨手按開車上空調,並給坐在副駕駛上的徐來蓋一件外套。

徐來昨晚得知陸海原要帶他去見徐麗芳,興奮地一夜都沒睡好,此時正閉著眼睛補眠。

陸海原看著他一臉天真不設防的睡顏,從心底泛出滴滴答答的澀意。

他想,即便過去這麽多年,徐來也依然把那個瘋女人當作自己最重要的人,倘若徐麗芳得知,她會有一丁點的後悔嗎,她會後悔自己曾經對著這樣一個信任依賴她的孩子,做出那樣殘忍的事嗎。

窗外街景飛速後掠,車玻璃上倒映出陸海原一雙沈痛的眼。

大約一小時後,兩人抵達a、b市交界處的那所精神病院。

徐來還在睡,披著陸海原的外套睡得安靜又香甜。

陸海原想了想,沒叫醒他,而是自己下車先走進精神病院。

來到前臺,事先打好招呼的工作人員領著他直奔徐麗芳所在的病房。

其實說成病房都是修飾過的說法,因為一路走下來,陸海原看著走廊兩旁一個個箍著鐵欄桿的房門,覺得這地方和陰森灰敗的監獄也沒什麽差別。

怪不得徐來說徐麗芳住在鐵籠子裏,想必常瑞帶他來見徐麗芳時,也是故意隱瞞了這個地方的真實面目。

長長的走廊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兩邊鐵欄後閃著好幾雙或好奇或驚懼的眼睛,四周怪叫聲不斷,陸海原微微不適地搓掉小臂上的雞皮疙瘩,最終跟隨醫護人員在一間狹小的病房前停住。

他和旁人確認道:“人現在已經被鎖起來了?”

那個女護士露出無奈神情,答道:“是……我們不鎖她也沒辦法,自從前幾天那位常先生來過之後,她就一直在鬧,煽動得周圍幾個病患也跟著躁動起來……”

“行吧,”陸海原點點頭,“反正她也是罪有應得。”

說完,陸海原轉身邁進房中。

一進去,正對鐵欄門的就是一張單人病床,徐麗芳正躺在上面,兩腳捆在床尾欄桿上,雙手也被束在胸前,頭發蓬亂,兩頰凹瘦,只有一雙眼,在聽到門口有響動時猛地睜開來,隨之朝陸海原射出異常興奮的亮光。

打量著眼前人的這副模樣,陸海原已經完全不能和記憶中那個經常塗著紅嘴唇的年輕婦人聯系在一起了。

旁邊的醫護人員小聲提醒他說,徐麗芳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接觸病人時還是要多加小心。

陸海原點點頭,隨後便把人都清走了。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默默對峙著。

沈默空氣中,陸海原率先開口道:“好久不見,徐阿姨,您還認得我嗎?”

聽到聲音,徐麗芳眼珠轉動一下,視線聚焦在陸海原臉上,卻沒什麽反應。

她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比對,兩眼露出茫然的神色。

陸海原把前額碎短的劉海撥亂,然後扯扯嘴角道:“是我啊,陸海原,徐來的初戀男友,您給忘了?”

說到徐來,徐麗芳猛地眨了下眼睛,她緊緊盯住陸海原,原本灰敗的表情像在慢慢覆活一樣,臉部肌肉一塊塊跟著顫抖起來。

她張張嘴,嘶啞的聲音竟難辨雌雄,她難以置信地說:“是你……?”

陸海原得體笑笑,“對,是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吧,畢竟都已經過去七年了。”

徐麗芳一下子激動地挺起身,奈何手腳被縛,她只能用力掙動著大吼:“你還有臉來!全是因為你!我們母子倆本來過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出現勾走了我兒子的魂,徐來也不會不聽我的話!”

她雙眼瞪得快要掉下來,眼眶猩紅成一片,口沫飛濺的激憤樣子仿佛要吃人,但陸海原一直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她。

像是被這樣不為所動的反應所徹底激怒,徐麗芳撒潑似的憑空蹬踹,金屬腳銬撞擊欄桿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她聲嘶力竭地朝陸海原吼道:“都是因為你,徐來眼中才沒有了我!徐來那麽乖,結果卻因為你反抗我!你這個該死的該殺的!我會被綁在這個鬼地方,也他媽的全是你幹的好事!”

聞言,陸海原嗤道:“帽子別亂扣,是常瑞把你送進來的,不然換做是我,你覺得你還能活到現在?”

徐麗芳急道:“你……!”

陸海原走近幾步,“啪”的一掌狠狠拍在她頭頂欄桿上,只見他微微彎下腰,兩眼逼視著徐麗芳:“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在這兒和我大呼小叫什麽,別以為你是長輩還是個病人我就會饒了你。”

徐麗芳被剛才那一聲動靜嚇得縮了縮脖子,她微微顫抖著說:“你想幹什麽……你把徐來還給我,我只要我兒子,剩下的你想怎麽對我都沒關系,我只要徐來……”

“你還有什麽臉提徐來!”陸海原突然爆喝出口。

徐麗芳猛地打個激靈。

陸海原攥緊拳頭,強力忍耐心底暴虐的念頭,他咬著牙道:“你自詡是他媽,可你都幹了些什麽,用我給你一一列舉出來嗎,嗯?”

“因為他心裏有了除你以外的人,你不甘心,強行把我們兩個拆散,還故意找人惡心他,但你就沒想過,萬一那些男人被色欲迷昏了頭,當真把徐來輪了怎麽辦!

“而且,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他好,把他關在自己身邊,動不動就打他,你真的是把他當做自己兒子嗎?母愛都是無私的,但你所作所為一舉一動,怎麽都自私到了極點呢?!

“就連十年前,他被常建勇那個變態猥褻時,你也沒能保護好他!沒能為他出頭,沒告訴他是非對錯!你反而把他關在家裏,生生關了兩個多月,這些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

陸海原一番話吼完,徐麗芳整個人像是篩糠一樣劇烈顫抖起來。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陸海原,連連搖頭,“不可能……你怎麽會知道……我只是把他當成我自己的孩子,我愛他……我沒有錯,我只是太在意他了,我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我的唯一……”

“你知道嗎……”陸海原打斷她的喃喃自語,“有一種病叫代理孟喬森綜合征,主要指父母一方謊稱孩子生病並給予無微不至的照顧,甚至去傷害他來完成所謂的愛的表達,徐來本身智商上有些小缺陷,你以此為由將他禁錮在你身邊,甚至不許他的精神世界有外人介入,我想這種畸形扭曲的感情,你還敢說只把他當成你的孩子?別惡心人了!”

“不、不是的……”徐麗芳止不住地搖頭,眼裏迅速積聚起惶惑的淚水,“我那時剛剛流產,醫生告訴我以後懷孕的幾率很低很低,然後我就撿到了他,那孩子還發著燒,我急得連夜帶他去醫院,即便知道他是個邊緣智力我也咬牙供養他,他怎麽可以看向其他人,他只有我一個媽媽就可以了啊,我會一直養他,照顧他,他什麽都不懂……這世界多覆雜,那些醜惡的東西我都藏好,他只管開開心心地長大就好了啊……”

看著執迷不悔的徐麗芳,陸海原冷漠開口: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正是抱著這種心思,一直在他身邊的你自己,才是最醜惡的東西。”

一句話,說完,像最終定音的一錘,將徐麗芳狠狠敲在原地。

她楞楞地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陸海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放心,徐來我會照顧好,我會讓他明白對錯是非,讓他知道當年做壞事的另有其人,讓他懂得喜歡和愛並不是一種羞恥。”

“至於你,對你曾經犯過的那些錯,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懲罰,就是在你有生之年,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徐來。

“我陸海原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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