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精神病院，陸海原看到徐來正站在門口，手裏捏搓衣角，正一臉惴惴不安地等著他。

見到陸海原第一眼，徐來立馬迎上來，緊張不安地問道：“你去哪了……我一睜眼你就不在了……你先去看媽媽了嗎，她怎麽樣？”

怎麽樣？

陸海原回想起剛才他說完那番話，徐麗芳徹底失控的樣子，她瘋狂喊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樣子狼狽不堪。

這樣肯定會嚇到徐來，所以陸海原讓人給她打了一針鎮定。

要問徐麗芳怎麽樣，現在估計應該睡得正香。

於是陸海原朝徐來勾勾嘴角，問道：“你想去看她嗎？”

徐來誠實點頭。

陸海原拉起他的手，“好，那我帶你去。”

兩人並排走進精神病院正門，走過長廊，在鐵欄門前停下。

徐來扒著欄桿，在縫隙裏望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徐麗芳，他轉頭不安地看向陸海原，“媽媽她怎麽了，她睡著了嗎？”

“嗯，”陸海原藏在暗處的手默默攥緊，他低聲道，“她可能還要睡好久，我們下次再來看她。”

徐來低頭想想，“那好吧……”

就這樣，兩人連門都沒進，陸海原便領著徐來原路返回了。

走出精神病院坐回車上，徐來懵懂地問陸海原，“媽媽為什麽要住在這裏啊，她不能搬出來和我們一起住嗎？”

陸海原握著方向盤淡淡道：“她病了，要在這裏好好養著才行。”

徐來又問：“啊？那她要養多久啊？”

陸海原目視前方的兩眼暗了暗，“大概……要一直養著。”

徐來聽後低下頭，吸吸鼻子小聲說道：“那我……以後可以常來看看她嗎。”

陸海原道：“可以，只要你自己願意。”

話說完，徐來低下頭不再發問，車廂裏一時沈默起來。

黑色的轎車飛快穿過林蔭小路，兩旁是郁郁蔥蔥的青綠樟木，陸海原望著前方婆娑樹影，一瞬間覺得這路實在漫長無比。

……

見過徐麗芳，徐來的狀態穩定些許，日子也漸漸變得平穩起來。

輿論熱度還沒完全過去的陸海原暫時賦閑在家，不用出去拋頭露面，有大把的時間陪著徐來。

而許醫生也照舊每天上門和徐來聊天治療，徐來慢慢接受了這位家裏的常客，有些他不會告訴陸海原的話，面對著許醫生卻能流利說出口，因而許醫生對徐來的心理病狀掌握得更加全面。

一日下午，徐來在臥室午休，陸海原開車把許如蘭送回心理輔導中心。

半路上，許如蘭對陸海原道：“今天來來和我講了個事兒，起因是我問他為什麽要把頭發留那麽長，劉海都紮到眼睛了，你猜他是怎麽說的？”

陸海原想了想，“徐麗芳讓他留的？”

許如蘭搖搖頭，“是他自願的。”

陸海原道：“那是因為什麽，以前我們上學時他剪過一次，不過重新見面後他又是那個頭型了。”

許如蘭道：“因為被常建勇猥褻，加上後來徐麗芳把他鎖在家裏不讓他出門，導致他心裏有個錯誤的觀念，他覺得自己留起頭發擋住眼睛，會更有安全感，並且常常低著頭不讓別人看清自己的臉。這樣也就不會招惹到別人讓媽媽生氣了。”

“他……”陸海原舔了一下牙床，“他怎麽就這麽傻。”

許如蘭道：“與其說是傻，不如說是善良。”

陸海原沈沈道：“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誰都可以欺負他。”

許如蘭道：“估計來來就是那種被媽媽打，還要心疼媽媽手會不會疼的傻孩子吧。”

陸海原道：“可現實是，他媽下狠手打了，心裏也痛快了，只有他自己一個，忍著一身傷還惦記那個傷他的人，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沒轍，就是沒轍。”

許如蘭拍拍他肩膀，“別著急，慢慢來，教小孩說話識字尚且還需要一段時間呢，更何況是讓來來更新他整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你也要沈得住氣，多給自己一些積極的心理暗示。”

聞言陸海原表情覆雜地點點頭，“行吧，我知道了。”

……

送完許醫生，陸海原回到翠湖。

一進門，他見到徐來坐在餐桌旁邊，正捧著臉對著桌上的多肉發呆。

徐來一只手無意識地捏著多肉胖乎乎的葉子，兩眼放空的樣子顯得傻氣又可愛。

陸海原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徐來對面坐下。

“怎麽又起來了，剛剛沒睡著？”

徐來被陸海原的聲音喚回神，楞楞回道：“沒有……我睡不著。”

陸海原隨手給他倒一杯水，“怎麽了？”

徐來咬咬嘴唇，有點不安地看向陸海原：“今天許姨和我說，媽媽並不是什麽都是對的，她也會犯錯，而我也不能什麽事都聽她的，可是這樣……真的對嗎？”

看著徐來一雙不確定的眼睛，陸海原知道這個小笨蛋已經開始動搖了，許醫生平日裏的循循善誘起了作用，那這時只需要稍加引導就可以了。

真正的道理還需要徐來自己悟明白，於是陸海原不答反問：“那你真實的想法是什麽？”

“我……”徐來低下頭，不自覺地揉搓著衣角，“我也不知道……”

陸海原耐心道：“她打你的時候，鎖你的時候，強迫你和我分開的時候，這些都和你本身的意願相反，可你最後還是順從地聽了她的話，來來，我想問為什麽。”

徐來張了張嘴，“因為她是媽媽啊……”

“所以你看，”陸海原攤開兩手，“你聽她的話只是因為她是你媽媽，她在你心裏有那種威嚴，而不是因為她是對的。”

徐來聽後懵懂地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陸海原道：“但是就像許姨今天和你說的那樣，她並非全是對的，她是犯了錯，也是的的確確傷害了你，你不記恨她是因為你不懂，而且善良，但這並不能掩蓋她犯錯的本質，對不對？”

一番話說完，徐來有點發楞地坐在那裏，陸海原知道他有註意力不集中的毛病，而且一下子說這麽多，徐來也不一定能聽懂。

“現在還不到兩點，”陸海原擡手看表，然後對徐來輕聲哄道，“你再去睡半小時，醒來我做小熊餅幹給你吃，好嗎？”

徐來點頭，乖乖地站起來朝臥室走去。

走到臥室門前時，他突然停住，轉身看了一眼陸海原，很小聲地說道：“謝謝你，今天聽我說話。”

陸海原也看著他，“這種事不用說謝謝。”

徐來道：“可是常瑞都不會聽我說，他總是讓我閉嘴。”

陸海原皺了下眉，“那你覺得我和他一樣嗎？”

徐來用力搖了搖頭。

陸海原朝他走近幾步，站到徐來面前，低頭認真地看著他兩眼道：“我會等的，不管多久，我都會等的。”

徐來傻傻地問：“等……什麽？”

陸海原道：“等你重新喜歡上我的那一天。”

……

整個七月，日子幾乎就像這樣一天天過去，有許醫生做心理輔導，還有陸海原每日的悉心照料，徐來整個人的狀態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現在他已經可以在陸海原的陪同下出門逛超市了。

站在一人多高的貨架旁，徐來左手拿著橙味牙膏，右手拿著芒果味牙膏，正在猶豫不決。

陸海原推著推車從後面走上來，推車邊緣輕輕頂了一下徐來後腰，徐來回過頭去，陸海原半張臉藏在口罩下，朝他眨了個眼，“磨蹭什麽呢，這麽半天還沒選好。”

徐來把兩手上的牙膏舉給他看，皺著小臉道：“不知道要買哪一個。”

陸海原道：“芒果的啊，這還用想？”

徐來卻道：“可是你喜歡橘子味的。”

陸海原楞了，問：“……你怎麽知道的。”

徐來搖晃一下腦袋，側臉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我以前記得。”

看著表情生動起來的徐來，陸海原手指開始泛癢，他特別想捏捏那張臉，又想揉揉他的頭，可是怕會惹起徐來反感，便只好安分說道：“那我們一樣買一個就行了。”

“嗯……好吧。”徐來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抓起兩條牙膏扔進推車裏。

日用品買完，兩人又逛到生鮮區。

陸海原想著晚飯還沒著落，就開口問走在前面的徐來道：“來來，晚上想吃什麽？”

幾個月下來，陸海原的廚藝長進不少，大部分的家常菜差不多都能駕馭，所以徐來也直接說道：“想吃魚了。”

陸海原道：“什麽魚。”

徐來：“刺少的。”

在腦內搜索一圈刺少的魚，陸海原推車轉到冷藏櫃前，從裏面撿了兩袋龍利魚出來。

徐來湊到他旁邊，問：“晚上我們吃這個嗎？”

陸海原點點頭：“給你煎魚柳吃，這種魚沒刺，肉還脆。”

聞言，徐來舔一圈嘴唇，開始盯著陸海原手裏的凍魚轉不開視線。

陸海原故意逗他，提著魚左繞右繞，徐來一顆小腦袋也就跟著著他動。

最後陸海原把手裏東西舉高，徐來擡起頭，腳下卻沒站穩，直直撲進陸海原懷裏。

見計劃得逞，陸海原用另一只手飛快拽下口罩，然後在徐來頭頂吻了一下。

他低聲道：“以後我每天都可以問你一遍這個問題嗎？”

徐來在他懷裏懵懂擡頭：“什麽問題啊？”

陸海原道：“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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