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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刀鋒偏冷了斷紅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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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天青把兩個人帶到了自己剛來上海時的鴿子籠,許久未住,一推門灰塵就撲面而來。

他咳嗽了兩聲,下意識的揮了揮手,塵埃就在空氣裏緩緩飛舞。陽光照過來,顆顆透明。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就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悵惘湧上心頭。

還是冰逍推了他一下,他才醒過神來。這是冰逍第二次來他“家”,上次還是他們初見,他沒輕沒重害的冰逍毒發才帶人家來的。短短幾個月,他們的關系就發生了變化。

想到這,他有些苦澀的笑了笑。自從賭王大會開始,他們所有人的關系都在變,不是嗎?想到鐘南和馮颯的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太過天真。這本來不是一個自幼流落江湖,顛沛十數年,見慣滄桑的男人該有的想法。

原來他覺得,這世上雖然有很多骯臟的賭局,有很多喪失底線的賭徒,可骰子和技藝本身都是很純粹的。然而只要牽扯到人,牽扯到人心,這世上還有什麽東西能純粹?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你原本值得驕傲的東西已經變成了傷人傷己的利器,到底是該抓緊它還是該放棄?而他們這些“一流賭徒”又究竟該不該存在,他們到底是值得別人仰望和追隨的頂尖高手,還是誘人誤入歧途的罪魁禍首?

誰能告訴他,是不是從一開始,他們就錯了?誰能告訴他啊……

看他坐在桌邊發呆,神情越來越沈重,冰逍也緊張起來,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小心翼翼的問:“天青,你怎麽了?”

他看了看冰逍,眉宇間帶著萬念俱灰的悲愴,然後握住對方的手,低聲喃喃道:“冰逍,我不想再賭了——”

他的手還是第一次這麽涼,想到自己慘死的妹妹,還有那些因為賭王大會而送命的人,冰逍也淚光閃動,點點頭說:“好,不賭了,再也不賭了。”

皇甫雋看他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連忙問:“聶兄弟,冰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聶天青眉頭緊鎖,和他說起了這兩天的事……

就在這時,慕容淵等人已經返回了和平飯店。馮颯和燕語喃的屍體就放在大廳裏,蓋著白布。雪遙的“待遇”就沒那麽好了,直挺挺的躺在一邊,無遮無擋。

楊璧桐蹲在馮颯旁邊無聲的抹眼淚,他本來想把馮大哥和燕姑娘暫時帶到地下室去,師父卻不許,非要等靳少東過來。他師父眼睛都哭腫了,通紅一片,他也不敢再多說。

不多時,接到通知的靳千珒氣喘籲籲的趕來了,她是一路從靳宅跑過來的。可一進大廳,她反而不敢邁步了,只是盯著那兩塊白布杵在門口不動。

緊跟在她身邊的東來扶了她一把,低聲說:“少東家,千萬不要太多傷心,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想想皇甫公子。”

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然後一步一步朝著屍體走了過去。剛剛接到消息的時候,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端端的他們居然說馮颯和語喃都死了,這一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

看她跪在屍體面前,伸出顫抖的手卻遲遲不敢碰,楊璧桐緩緩揭開了馮颯身上的白布,帶著哭腔說:“靳少東,你,你最後送馮大哥一程吧。”

看到馮颯蒼白的臉色和眼角風幹了的淚痕,她終於無聲的哭了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徑直從眼眶滴落,掉在馮颯臉上,再順著他的臉緩緩滑落到耳畔,微微打濕了鬢角。靳千珒伸出手指,小心的替他擦掉臉上的淚珠。可這一滴還沒有擦完,下一滴已經又落在他臉上,像是下不停的雨。

楊璧桐看她如此傷心,忍不住勸慰道:“靳少東,你不要太傷心。馮大哥殺了律葬城,也算替燕姑娘和他自己報了仇。他,他在陰間會和燕姑娘重新團聚,白首不離的。”說是讓靳千珒不要傷心,他自己卻又嗚嗚的哭起來了。

靳千珒把他身上的白布掀到一邊,就看到了他胸前的傷口。再看看他滿是血汙的手指,她瞬間就明白了,馮颯最後是自殺的。

他的槍法很好,自己和慕容淵都是知道的。這個秘密他們心照不宣的從來沒有和人提起,就連皇甫雋她都沒有講過。馮颯不會武功,這個秘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保他一命。

可是到最後,律葬城沒能殺了他,他卻自己殺死自己了。他的心情和想法,靳千珒是能理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他給燕語喃的承諾。盡管他更應該堅持下去,盡管他那麽不應該放棄生命,靳千珒依然能理解他的選擇。

這讓她更加難受,似乎整顆心都被人搓成一根麻繩兒,越擰越細,越擰越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繃的一下斷掉。

站在一邊不出聲的慕容淵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冷的:“殺了律葬城就算報仇了嗎,他不過也是別人手中的棋子,真正該殺的,是律葬城背後的人!”

靳千珒對這一套言論已經麻木了,無非又是想說皇甫雋就是主謀,該殺該死等等的。她現在真的沒有力氣辯解什麽,她只想安安靜靜的和馮颯、語喃待一會。他們兩個,原本就是愛清靜的人,她不想送朋友最後一程還要吵個不停。

她擡起頭冷漠的看了慕容淵一眼,然後說:“東來,璧桐,幫我把馮颯和語喃帶回房裏去。”

東來點點頭,上前要抱起馮颯。楊璧桐一時卻不敢動,目光暗暗看向他師父。

果然慕容淵又說話了:“等等,不許動他們。事情沒有完,誰也不許走!”

靳千珒看楊璧桐不動,自己轉身去扶燕語喃。

“你們倆都給我住手!”慕容淵厲喝一聲,上前就要去拉靳千珒。

這次楊璧桐動了,他快步攔在了慕容淵身前,輕聲央求:“師父,你讓靳少東和他們單獨……”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慕容淵一把推開,差點摔倒。

東來放下馮颯,閃身扶住了楊璧桐,讓他站到一邊,然後擋在靳千珒面前,目光沈沈的看著慕容淵,一字一句的說:“慕容少爺,我家少東想回房了。”

“我說過這件事沒有說完誰也不許走!東來,讓開。”慕容淵的語氣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東來像根木樁一樣站在那裏寸步不讓,又重覆了一遍:“我家少東要回房了。”

慕容淵猛然一拳打了過去,東來早有防備,擡手格擋。

他冷笑一聲:“你的功夫還是我指點的,真要和我動手?”

東來回道:“慕容少爺,不是我要和你動手,是你要和我家少東動手。”

他不再說話,變拳為掌,繞著東來的拳頭飛快的轉了一圈,直推對方胸口。東來右手在空中劃過半個圓弧,擋在胸前,然後手腕一翻,對了上去。砰的一聲,二人各退了三步,緊接著又向對方撲了過去。

他們用的都是相同的掌法,你來我往,時攻時守,此退彼進,一時間難解難分。慕容淵情緒急躁,招式既快又狠,但兩個人顯然都怕沖撞了馮颯,邊打邊退,離開了大廳中央。

楊璧桐已經走到了柳不為身邊,請他出面制止。柳不為想了想,翻身到了二人的戰圈,一招隔開了他們。

“慕容小家主不必動怒,靳少東也暫請留步,不妨聽聽慕容家主有什麽話要說。”

東來一聽還想動手,靳千珒卻叫住了他:“東來,別打了。既然慕容家主有話,就請講吧。”她的目光直直的望向了慕容淵。

那嘲諷的語氣,冷淡又不屑的眼神,不由讓慕容淵心頭火起。他大跨步走到靳千珒面前,狠狠捏住對方的手腕,一路把她拽到了雪遙的屍體跟前,然後將她甩倒在地!

東來見狀大怒,攥著拳頭就要沖過去,卻再度被柳不為攔住:“東來,不讓慕容小家主把話說開,他們兩個人的矛盾只會越來越深。”

“柳前輩,晚輩不能讓任何人動我家少東一根手指頭,慕容少爺也不行。”東來說的異常堅決,同時揮開了柳不為的手。

柳不為搖搖頭,他認為東來越是阻攔,慕容淵只會越發火大,所以閃身又攔住了東來。

“柳前輩,得罪了!”東來說著攻了過去。

慕容淵根本沒有管旁人,他指著雪遙的屍體沖著靳千珒怒吼:“你看清楚,這是誰!就是她把馮颯和語喃騙出和平飯店的,就是她引來律葬城才害的馮颯他們倆都喪命的!你還要執迷不悟,幫著皇甫雋說話嗎,你還覺得我在誣陷他,針對他嗎,你還覺得他是無辜的嗎?”

靳千珒看了看雪遙,緩緩站起身來。那天皇甫雋去找顧驚城一探究竟,結果被慕容淵等人堵住。後來自己遇險,顧驚城也被打死了。當皇甫雋抱著她,被團團圍住的時候,她真的覺得他們兩個也許是山窮水盡了。

兩個人又回到了這幾天被關押的小房間,打發走了大部分人,屋裏只剩下慕容淵、柳不為。當時慕容淵臉上的表情,讓她生出了一種他似乎要馬上處置了皇甫雋的感覺。皇甫雋卻忽然說,他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但需要大家配合。

當時靳千珒以為,慕容淵會毫不猶豫的拒絕,沒想到他考慮了一下,竟然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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