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璧桐今天的表現聶天青都看在眼裏，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的進步可謂神速。除了他師父的悉心栽培，他個人的努力也很重要。

他不但學到了他師父很多長處，也充分發揮了他自己的優勢。比起他師父，他看起來更有親和力，能更快的和人打成一片。

不經意間，聶天青瞟到了廖闊看楊璧桐的眼神。好家夥，簡直兩眼放光。他不禁暗暗為慕容淵擔憂起來，慕容兄弟這唯一的徒弟可別是要保不住吧？

他正胡思亂想，第五個賭徒已經上臺選定了綠豆糕做的骰子。楊璧桐上前，神色謹慎的伸出了手指。饒是非常小心，他仍然將第一個捏成了渣渣。

不少賭徒發出了善意的笑聲，他倒是面不改色。稍微調整了一下，就順順當當的重新拿了一顆。這次不用楊璧桐出言提醒，五號也看出了這骰子特別難操縱。可話已經說出去了，覆水難收，也只有放手一搏。

“有勞！”他先沖楊璧桐點點頭，然後才拿起了骰盅。比起另外幾種骰子，這一種應該是最難的了。其餘的搖起來大小還能有個動靜，這種骰子卻是半點聲音沒有。再說輕輕一碰就碎了，想要搖出六點，純屬白日做夢！

只過了十幾秒的時間，五號就放下了骰盅。其實楊璧桐不用揭開，就已經知道了結果。因為剛剛隨著他的動作，便有少量細微的粉末從盅蓋的縫隙飄了出來，讓他周身都帶了絲淡淡的甜味。這三顆骰子肯定無一幸免全碎了。

可是臺下的眾人離的遠，並沒有聞到那極淡的味道。都眼巴巴的等著看，奇跡會不會再次發生。楊璧桐很快就上前替大家揭開了謎底，果然三顆骰子已碎成了一堆松軟的粉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這個結果也不算太意外，五號釋然的笑了笑就下臺去了。眾賭徒一時也沒了音兒，有了這個例子，估計不會再有人傻到挑這種骰子了，就連嫩豆腐都比它強上不少。

基本摸清了底，剩下的賭徒進行的速度就快了些。大多數人還是選了橡膠的骰子，不過也有膽兒大的試了試還沒人用過的豆腐骰子。不過這個綠豆糕的骰子，是真的沒人再選了。

轉眼就過了十幾個人，甭管選了啥，除了一號那個幸運兒，目前還有人通過。

冰逍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急，馬上要輪到聶天青了，他卻還是坐在那裏皺眉沈思，頗為嚴肅。冰逍已經註意到了，自從這場比賽開始，他這似乎天生一張笑臉的家夥還一次也沒笑過。

這就說明他沒有廖闊那樣高超的本事，可以操縱任意一種骰子搖出三個六。可是光想有什麽用呢，這麽短的時間，除非是大羅神仙才有辦法！

本來默默縮在角落裏的雪遙也坐不住了，緩緩的湊到了冰逍身邊，倒把她嚇了一跳。她這一顆心全放在聶天青身上，竟沒有看到自己傷勢未愈的妹妹什麽時候來的。

雪遙心裏不由苦笑，可此時也顧不上計較這些有的沒的。沈默一會她壓低了聲音，在冰逍耳邊說：“姐姐，我心裏七上八下的，你說聶大哥會選哪一種，他會輸嗎？”

冰逍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聶天青，雪遙剛到她身邊時，這小子就已經擡頭了，目光在泥巴和綠豆糕兩種骰子中來回轉，眼神也透出一種她經曾見過的，賭徒特有的瘋狂的光芒。

冰逍雖然猜不到他的心理，卻聽皇甫雋說過。這種眼神一出現，就意味著“要玩兒就玩兒大的”！完了，她心裏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一念未了，楊璧桐的目光便落在了聶天青身上：“請十四號上臺！”其實楊璧桐心裏也著實替他捏了把汗，一看他的眼神更覺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他上了臺就指著第一個盤子說：“我選這個。”

聶天青的大名很多人都聽說過，在場的也有不少人認識他。見他選了綠色的骰子，大家心裏隱隱期待起來，他會用什麽方法搖出三個六呢？當然也有少數人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這次怕是要栽了。

楊璧桐沈默了片刻，才替他取了三顆骰子放好。

他沖對方笑了笑說：“我不會灰頭土臉的去擂臺。”

楊璧桐聽了眼前一亮，難道他想出贏的辦法了？

“開始吧，小子！”

廖闊話音一落，他已拿起了骰盅，力氣逐漸加大。楊璧桐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麽大力氣就是大羅神仙也要把綠豆糕搖碎的。很快，粉末就再次從骰盅裏飄了出來，香甜味聞的楊璧桐快哭出來了。

當事人卻渾然不覺，一臉認真搖的很起勁，時間很快就過了三分鐘。他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皺眉側耳，甚至微微瞇起了眼睛，一副在聽點數的樣子。

可骰盅裏根本沒有一點聲音，這就讓他的行為看起來特別可笑。像是在演一出默劇，觀眾笑不出來，演員卻十足賣力。

開始對他還有期待的人，也不禁露出了懷疑的神色。而那些開始就不看好他的人，已經一臉嘲諷。就說他故弄玄虛，這會下不來臺了吧？就是搖到明年，他也搖不出三個六！

但楊璧桐的想法和別人截然相反，如果說一開始他尚且沒底，到了這會他反而漸漸有了信心。聶天青是絕不會在這裏嘩眾取寵的，他一定是在想辦法。

隨著時間的延長，每一秒鐘都變成了煎熬。聶天青神情雖然不不變，鼻尖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下的動作也越來越奇特，一顛一顛的。

六分鐘後，他終於舒了一口氣，很輕很輕的放下了骰盅，然後笑瞇瞇的回頭看著緊張不已的冰逍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不要擔心。

這會兒反而是楊璧桐有點不敢上前看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揭開了骰盅——感謝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三個六，真的是三個六！

臺下的賭徒嗡一聲炸開了鍋，前排的忍不住站起來往前湊了湊。雖然那三顆骰子也略有破損，磕掉了點邊邊角角，但基本都是完整的，以一副隨時要散架的姿態“屹立”在骰盅裏。

這還不是最讓人驚奇的，最讓人驚奇的是明明被塗成了紅色的六點，現在全都變成綠豆色了。盡管深淺不一，但的的確確都是六點。

這可就神了怪了，難道紅顏色都被磕掉啦？這樣都沒把骰子磕碎，那也太沒天理啦！腦子不靈的都在心裏嘀嘀咕咕，但有心人已經開始琢磨他的門道了。

聶天青這一手震得住眾賭徒，卻瞞不過廖闊。他已經和骰子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別人聽不出的聲音他也能聽個八九不離十。

他拍著桌子點點頭：“好小子，手上功夫雖然還欠火候，腦瓜子倒是靈的很！”

聶天青笑嘻嘻的回答：“僥幸。”

“你為什麽不用泥巴做的骰子呢，不會費這麽大力氣，說不定耗時也能短些。”

“既然是賭徒，有時候難免想賭一把，玩兒就玩大的。”

“萬一你輸了呢？”

“久賭無勝家，輸了我只好灰頭土臉的去擂臺挑戰一把了。”

廖闊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長，沒有再說話。聶天青也沒再言語，拱手下臺去了。楊璧桐絲毫沒註意到，他微微俯身盯著那三個骰子，眉頭擰成了個鎖疙瘩。他還沒看出來，聶天青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雖然時間有限，但廖闊也沒催促。楊璧桐今天一連串的表現。已經讓他決定，這個徒弟無論如何也要收！

又過了不多時，楊璧桐突然眼前一亮，終於看明白了。聶大哥可真是聰明，竟然能想出這樣的辦法！

“小子，該叫下一個了。”廖闊適時的出聲提醒了他。

他先是抱歉的笑了笑，然後興沖沖的喊道：“請十五號上場！”

接下來的比賽冰逍已經沒有興趣了，她想先送雪遙回去。聶天青暫時還不能走，只能用眼神表示戀戀不舍。她被看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好示意對方，送完雪遙馬上回來。

聶天青這才重新高興起來，並且大庭廣眾之下很不怕丟人的做了個拉勾的手勢。冰逍可丟不起這個人，扶著雪遙頭也不回的走了。

其實雪遙本來還想留下的，有些東西即使沒有機會握在手裏，至少她也有看的資格吧？然而看到兩個人難舍難分的神情，她忽然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原來不屬於自己的，有時候連看看都太奢侈，都不被允許。這種苦澀的滋味，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澆冷了她整顆心。她來的時候踉踉蹌蹌，走的時候也依然狼狽不堪。

雪遙這一走，聶天青才松了口氣。若是平時，即使心裏再舍不得冰逍，他也不會在人前表現的這麽粘糊。但他必須讓雪遙知道，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半分勉強不得。這種錯他犯過一次，也為此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就絕不會再犯第二次！

番外二、燈火闌珊聲色短暫（上）

深秋深夜。

上海灘依舊燈火璀璨，它仿佛是一朵永遠不會雕謝的曼陀羅，盛開在亂世烽火之中。越是動蕩不安，越是縱情瘋狂；越是風雨飄搖，越是淒艷動人。

它收割著無數形形色色可憐人的生命，壓榨出最後一點點的養分，以供自己掙紮存活。沒有人知道，它究竟還能掙紮多久。正如沒有人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一樣。

昏黃的臺燈下，鋪著一層厚厚的挑戰書。紅黑相間，宛如夜色中綻開的一朵朵血花。它們無一例外，都是下給楊璧桐的。五年來這樣的挑戰書他已接了近千封，幾乎每兩天就有一場或是押上性命或是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賭。

記得以前少不更事，他還曾經嘲笑過馮大哥——一年除了三場豪賭什麽也不幹，活著有什麽意義？如今，他終於也過上了這種生活，而且只要活著他就必須繼續過下去。說不出什麽滋味，甘苦自知。

不過今天他收到的這封挑戰書卻很特別。溫柔的淡粉顏色，零星的繪著飄落的桃花瓣，深深淺淺的紅暈，引人無限遐思。不像是挑戰書，反而像結婚請柬。

這封挑戰書是聯名發起的，這些人雖然幾年來音信全無，可楊璧桐卻從來沒有忘記。

頭一個就是原和光，這名字可能沒人記得。但若是提起當年賭王大會上，他和聶天青對賭，被人家一個眼神嚇的“骰盅都吐了”，就會有很多人知道了。後來這小子不甘心，也上了擂臺，挑戰馮颯，比“坐禪”。結果被擡了下去，就再沒了消息。沒想到五年後，他又出現了。

第二個就是“美髯公”張旺道，不少人都有印象。當年也曾經做過賭王大會的擂主，不過到底敗在了沈夜城手下。輸的特別沒有面子，還公然放話說賭網大會應該改名叫鳥人大會。

至於第三個，就更是有名了，骰鬼丘馨兒。逼婚皇甫雋不成，還和靳千珒賭過一場。弄的皇甫雋和柳生次郎結了梁子，還賭過生死局。

這三個人都和當年的賭王大會有關，偏偏楊璧桐如今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四個字。賭王大會，它就像一個惡鬼，如影隨形，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寧。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徹底崩潰。

更讓他奇怪的是這封挑戰書並不是給自己的，而是給慕容世家和玲瓏坊的。天下的賭徒有誰不知道，現在不論是慕容世家，還是玲瓏坊，都是楊璧桐當家。挑戰書卻偏偏這樣寫，就很耐人尋味了。

楊璧桐心裏明白，這幾個人都對當年的賭王大會耿耿於懷。原和光恨聶天青，張旺道恨慕容淵，丘馨兒恨皇甫雋。他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且氣勢洶洶，此事看來決計不能善了。

這幾年過去了，不知道他們的賭技是不是有了長足的進步，甚或會不會已經超過了自己？他們想幹什麽，讓慕容世家和玲瓏坊一起玩蛋嗎？他們是不是已經有了什麽惡毒的陰謀，他們會不會想再掀起一場殺戮？

為什麽所有和賭王大會沾上邊兒的事，都讓人覺得如此痛苦……這場賭局還沒有開始，他就已經很緊張了。師父說過，這樣的心態是做不了一個好賭徒的。

誰能想到，五年前那個逢賭必輸，到處給人送錢的毛頭小子，如今已經成了一個戰無不勝，卻再也不敢輸、輸不起的當家人？

墻上的掛鐘突兀地響了起來，當當當三聲，在寂靜的深夜裏聽來分外刺耳和驚心。楊璧桐猛然醒過神來，已經淩晨三點了，窗外沒了喧囂聲，街上也沒了行人。

燈火闌珊，恍如隔世，一時又讓他陷入了回憶裏。他才剛剛二十二歲，就喜歡上了回憶過去。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自己並不獨孤，才有勇氣繼續撐下去。

當當當，又是三下，這次是敲門聲。

“進來。”他霎時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氣度有點像慕容淵，沈穩又有點像皇甫雋，還有那面無表情的樣子，簡直和馮颯如出一轍。

東來推門走了進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微微擡頭問道：“是齡兒醒了嗎？”

“是，今天皇甫姑娘情緒不太好，東家去看看吧。”

“好，我這就去。”他將挑戰書放在桌上，匆匆起身去了皇甫齡的房間。

東來並沒有跟上去，只是在他身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這幾年除了皇甫齡以外，他幾乎不會為任何事情顯得著急或者擔憂。總是一副勝劵在握，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樣子。

只有東來知道，他的白發一年比一年多，他離開書房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晚。他經常不睡覺，成宿成宿的搖骰子，還喃喃自語，說些什麽這個是“卡啦”，這個是“坑啦”，那個是“毀啦”之類讓人聽不懂的話。

他才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肩上的責任卻比慕容淵當年還要重上太多。菩薩保佑，讓皇甫小姐趕快好起來吧。如果她出了什麽事兒，東家真要活不下去了。

比起五年前，楊璧桐更加挺拔，也更結實了。他已經不穿西裝了，進進出出都穿獵裝。因為見到這身衣服，皇甫齡總是很快就會安靜下來。

果然他剛一推開門，皇甫齡就看了過來。但她很快就發現，來的並不是她哥哥。看到楊璧桐，抓著她的恭喜和發財終於松了一口氣，順勢放開了她。

“齡兒，你跑到窗臺上去幹什麽，快下來。”

楊璧桐像哄小孩子一樣拍著手叫她。

她不但不理，還順手拿起窗臺上的花瓶，用力砸了過去。好在楊璧桐這兩年功夫大有長進，上身不動只是一擡手就把花瓶抄在手裏，又轉身輕輕放在了桌上。

“你這又是發什麽脾氣，昨天還說喜歡這個花瓶，萬一打碎你又要哭鼻子。”

“我要去找我哥哥，他們不讓！楊樹杈兒，你帶我去找我哥吧！”皇甫齡已經好多天沒見到她哥哥了，她哥和靳千珒私奔了，不要她了！

想想就覺得很委屈，鼻子發酸，她光著腳蹦下窗臺，走到楊璧桐面前，拽著人家的袖子，可憐兮兮的央求：“楊樹杈兒，我們去找我哥吧。”

楊璧桐瞟了發財一眼，對方會意，立刻拿來了皇甫齡的拖鞋。他接過鞋俯身替大小姐穿好，然後才說：“皇甫大哥不是前天才走，馬場那邊有筆生意要處理，等料理好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哼，他才不是去談生意，他和靳千珒跑了，不要我了！”說著皇甫齡一把推開他，奪門而出。

聽了皇甫齡的話，他只覺得心如刀絞，卻還是強自鎮定的追了出去。他知道皇甫齡不會跑太遠，通常都會去書房，躲在大書桌下生氣。

生氣的時候，她喜歡鉆進一切能鉆的空隙裏，甚至被卡住過好幾回，差點出不來。這個毛病讓楊璧桐很是頭痛，有時候他簡直想狠狠打皇甫齡一頓屁股。可每次她窩在自己懷裏哇哇大哭時，他又提不起一絲力氣。

這個嬌蠻的女孩已經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她就像一株帶刺的玫瑰，突然綻放在他貧瘠的花園裏，從不曾枯萎。盡管有時候她的利刺實在傷人，可她的芬芳卻熏染了楊璧桐整個青春。讓他在一次次的腥風血雨中得以呼吸，讓他覺得生命還是鮮活的。

回憶起青春，他總覺得太過短暫，似乎十七歲時剛剛開始，就又草草的落幕了。他耗盡了大好年華，過上了他曾經想要的生活，才發現一點也不快樂。

但他並不後悔，因為他已經明白，人生在世並不只是為了快樂而活。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為此感到驕傲。而且他相信，他師父也一定會為有他這樣一個徒弟而驕傲。

#####思來想去，決定上這個番外了。

番外三、燈火闌珊聲色短暫（下）

走了片刻神的功夫，他已經到了書房。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這一次皇甫齡並沒有躲在桌子底下，而是坐在那裏翻來覆去的看那封粉色的挑戰書。

“你又接了挑戰書？”皇甫齡的神情看起來很是冷淡。

“是，兩天以後。”他關上了門，回答的小心翼翼。皇甫齡的情況時好時壞，他有點說不準這會對方是不是恢覆正常了。

皇甫齡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書桌被撞的發出砰的一聲響。她一把將挑戰書扔到了楊璧桐臉上，憤怒的大吼大叫：“你能不能有一天是安安靜靜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半的時間你都在賭，剩下一半時間是在準備賭！你難道還想走我哥哥的老路，你是蠢豬嗎？”

“齡兒，你別生氣。”楊璧桐走到她身邊，想要抱抱她，卻被她伸手揪住了衣領。

她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吼道：“我就問你一句話，我和骰子你選誰？”

楊璧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能讓她冷靜點：“齡兒，這幾年雖然好好壞壞，可我對你的心，你一直明白的……”

她狠狠懟了楊璧桐一下，憤怒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右手一下一下點著桌上那堆挑戰書大聲問：“你、選、誰？”

楊璧桐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在皇甫齡面前，他總是這麽窘迫，永遠說不出讓她高興的話：“齡兒，我不能放棄慕容世家，也不能放棄玲瓏坊。我答應過我師父，我絕不會輸。”

“冥頑不靈！”皇甫齡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指甲還在他右頰上留下條不短的血痕，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

可皇甫齡仍然不解恨，一對粉拳擂鼓似的捶在他胸口上，還不忘狠狠踢他幾腳：“你為什麽這麽執迷不悟，你難道也想送死嗎？你是一頭蠢豬，一頭不怕死的蠢豬！我真是不明白，那塊死木頭到底有什麽好，讓你們一個個連命也不要了！你能贏來金山銀山有什麽用，你花得了嗎？你能贏來萬人敬仰有什麽用，你高興嗎？你以為你很能幹，很了不起？你不過就是個廢物，一個除了賭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你還跟我大言不慚談什麽理想，你做得到嗎？你能玩的轉骰子，可你能降伏心魔嗎？你只不過是每天縮在玲瓏坊這個爛殼子裏自欺欺人的縮頭烏龜！”

歇斯底裏的發洩了一通的皇甫齡終於沒了力氣，猛然跌坐在地上。披頭散發，涕淚交加，嚎啕大哭的樣子，上去比楊璧桐還像個挨打的。

而楊璧桐只是僵硬的站在那裏，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皇甫齡的話就像一根根生銹的鐵釘，狠狠的刺穿他的皮肉，釘進他的骨頭裏，讓他動彈不得。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腐爛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

其實齡兒說的都沒有錯啊……他曾經的確鬥志昂揚，而如今他卻有心無力，只能茍延殘喘。還要繼續掙紮下去嗎，如此孤獨，痛苦，不被理解。

算了吧，楊璧桐！放棄吧，即使一無所有，至少齡兒不會再恨他，討厭他。其實他早就一無所有了，不是嗎？以前他總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夠能吃苦，他總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可那根本就是在自己騙自己，他失去的永遠都不可能再贏回來。

就算他能保得住慕容世家，保得住玲瓏坊一時，也終歸是後繼無人。難道要再去收個徒弟，讓他重覆自己這樣痛苦而無望的日子嗎？賭之一字，害人害已。他已深受其害，又何苦再拉一個墊背的？

這小小的一粒骰子是那麽沈重。自己將它玩弄於股掌之間，它卻早已壓的自己直不起腰，甚至輕輕松松就把自己的理想碾的粉碎。

“齡兒……”他俯身蹲在皇甫齡面前，先是小心的梳理好她淩亂的頭發，然後又輕輕的擦掉她的淚水，似乎在和她說話，又可能只是喃喃自語，“其實我也很累了，我知道我這樣一意孤行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說不定哪天我就會死在某條陰暗的小巷裏，又或者輸的傾家蕩產，身敗名裂。可我還是要說——我不後悔。如果我註定不能再挽回一個時代，那就讓我陪它一起消亡吧。這是我唯一能為它做的，只有這樣我心裏才能覺得好過點。”

聽了他的話，皇甫齡已經不再哭了，反而驚恐的註視著他。不過他此刻並沒有註意到，仍然自顧自說著：“你不用擔心，你的後路我一早就安排好了。如果我出了什麽事，東來會立刻帶你走，他會像我一樣照顧你……”

這次沒等他說完，皇甫齡就激動的打斷了他：“璧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那樣說你的。剛剛我看到那封挑戰書上的名字，全都和當年賭王大會有關。我一想到這幾個字，就覺得心驚肉跳。我怕他們會用卑鄙的方法傷害你，我怕你出事，我怕你會離開我。如果你出了事，那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璧桐，你不會離開我的，你不會離開我的吧，是不是？”說著她又哭了起來，不是很大聲，嗚嗚咽咽的，聽起來分外無助，絕望。

一向好強的楊璧桐聽完她的話，竟然紅了眼眶。那些折磨著他的噩夢，又何嘗不在無時無刻折磨著齡兒？她所承受的痛苦，絲毫不亞於自己。

看著她一直蒼白消瘦的臉頰，和幾乎從來沒有消過腫的眼睛，楊璧桐的心再次泛起了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如潮水般洶湧。皇甫齡是他活下去的寄托，他又何嘗不是皇甫齡活下去的希望？

“齡兒，不哭，乖。我不會有事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不是照樣好好的嗎？我不會輸，也不會離開你，我發誓！”楊璧桐安撫的拍著她的後背，甚至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的額頭。即使永遠得不到她的回應，楊璧桐也甘之如飴。

皇甫齡哭累了，不多時便沈沈的睡在了他懷裏。他小心翼翼的抱著心上人起身，回過頭才發現天又亮了。不管黑夜如何漫長煎熬，光明都能重新把勇氣和希望帶回人間。

他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向了皇甫齡的房間，走向了更加痛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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