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不為一時有點錯愕，怎麽了這是？然後他連忙俯身扶起慕容淵，替對方檢查。這才發現慕容淵發燒了，額頭滾燙。這小子想來是最近壓力太大，心事又重，終於扛不住了。

正想帶他回去，皇甫雋，聶天青，傅雲意，冰逍，燕語喃一起走了過來。

“他太累了，柳前輩把他交給我吧。”燕語喃說著上前扶過了他，讓他靠在身上，然後輕輕拂去他頭發上的塵土。弄幹凈了才替他把了把脈，沒有大礙。

皇甫雋幾人走到鐘南等人墓前，一字排開，恭恭敬敬的鞠了三躬。聶天青拎起地上僅剩的一壇酒，朗聲道：“兄弟們一路走好！他日若泉下相逢，我們再並肩作戰！”說著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口酒，把酒壇遞給了皇甫雋。

皇甫雋接過酒壇，沖墓碑舉了舉，正色說：“我等亦不後悔埋骨於此！”他喝了一口遞給了傅雲意。

“各位兄弟，你們的血不會白流，我們一定會提著兇手的頭來祭奠你們！”傅雲意喝完酒就呆住了，猶豫著要不要遞給冰逍。

冰逍看他喝完不動了，便自己伸手拿過酒壇。一句話不說，灌了一大口。

柳不為看幾人表過心意，便讓大家一起返回和平飯店。皇甫雋上前接過慕容淵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頭。燕語喃和傅雲意一左一右，伴在柳不為身邊，緊跟在他身後。

聶天青在最後，走了幾步他忽然覺得不對勁。一回頭見冰逍還杵在原地，身體微微搖晃。糟糕，難道是毒發了！

他兩步竄了回去，扳過對方的肩膀一看，好家夥——嘴角含笑，兩頰嫣紅，雙目迷離，竟然醉了！再看皇甫雋他們，已經走遠了。

“你不是吧，喝一口就成這樣了？”他話還沒說完，冰逍已歪在他懷裏，嘻嘻嘻嘻笑個沒完。直笑的他毛骨悚然，打了個激靈。

冰逍突然又收住小聲，軟綿綿的問：“聶天青啊，你說你有什麽好事，天天嘻嘻個沒完。我也……嘻嘻，沒覺著多，多高興啊！”

他隨口應付著：“是是是，既然不高興，那咱們回去吧！”

“我不！”冰逍歪著頭一把推開他，他沒怎麽著，自己反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還一臉堅決的說，“我今天要笑個夠，我已經，已經十年沒痛痛快快的笑過了我！”說完就微微張開嘴，一會嘿嘿一會呵呵的笑開了。

聶天青敢發誓，這是冰逍這幾個月表情最豐富的一天。他後悔了，剛才他應該叫住皇甫雋才對。

眼看女醉鬼笑到失控，他上前好言好語勸道：“冰逍，冰逍，別笑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他們都是剛剛安葬，咱這麽笑是對死者不敬啊。”

誰，誰敢說她不敬？冰逍梗著脖子不服氣，她剛才還敬酒來著，長這麽大頭一回呢！一定是這家夥，她猛然把目光轉向聶天青，不滿的用手指戳著人家的胸口問：“是你嫌我煩吧，啊？難道我笑起來不好看，你怎麽比女人還善變啊。先前嫌棄我不笑，我笑你又嫌煩，你想怎麽著啊？”

我就想讓你老老實實回家，聶天青在心裏叨咕一句，繼續擺著笑臉哄：“好看，你最好看！”

她這才滿意的嗯了一聲，然後瞅著他無聲的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隱約還能看見一點粉紅色的香舌。那笑容好像灑在雪地上的陽光一般，雖然帶著些清冷，卻耀眼的緊。聶天青仿佛聞到了一股清幽冷冽的雪香，一時竟恍惚了。

冰逍點點頭慢慢地說：“我現在有點高興了，小時候別人都罵我是僵屍，你看我像僵屍嗎？”她說著還轉了個圈，結果頭暈腳軟，一屁股往地上坐去，卻被聶天青閃身接住。

他笑的很燦爛，聲音卻帶著點苦澀：“不像，你很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姑娘。”

“小時候不懂事，控制不好情緒，雖然有幾丸藥，也還是經常被折磨的死去活來。他們都圍著雪遙，又說又笑，我就覺得自己，好孤單，好沒趣。你猜……然後怎麽了？”

“然後？莫不是出現了一個英俊的公子哥陪你……”雖然戲文裏都這樣寫，他也這樣說的，不知怎麽心裏就是有點不高興。

冰逍拍了他一把，笑罵道：“哈哈哈，笨蛋，然後我就又毒發啦！”

是啊，他怎麽忘了，任何情緒上的波動都是要命的。他忽然之間很心疼冰逍，明明和妹妹差不多的年紀，卻只能看著她笑，看著她哭，自己什麽都沒有。

他輕撫著冰逍的長發，柔聲說：“你現在可以笑了，想怎麽笑就怎麽笑，想笑多久就笑多久。”

其實雪遙不光是高興的事要避開她，就是難過的事也不敢和她講。她簡直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用處，久而久之不管什麽事都不能再引起她一絲情緒了。

“如果是一個月前，就算你告訴我，我妹妹死了，我都不會有反應。你說，我還算是個人嗎？”

聶天青總是告訴她不要繃的那麽辛苦，其實她也不想的。可她已經這樣過了十年，一時之間很難改的過來。

“你放心，我會找到藥的，我一定能治好你的，你會過上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這大概是聶天青這輩子最認真的一刻。

冰逍不知聽懂沒聽懂，一個勁兒傻笑，笑著笑著突然說：“你給我講個笑話，要特別好笑特別好笑才行。”

他想了想才說：“從前俺住過一個村子，村子裏有個傻大姐，整天嘻嘻嘻呵呵呵的笑……”

剛說到這，冰逍就打斷了他：“你說的是你自己吧！”他不就整天嘻嘻呵呵的笑嗎？

“哎，我雖然愛笑，但我不傻。”他說著有意無意的引著冰逍往回走。

結果剛走兩步，冰逍就哈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太過突兀，嚇了他一跳。笑的太瘆人了，這分明不好笑嘛。

“大姐，小的以後再也不笑了，你就饒了小的吧！”他深深的鞠了個躬，欲哭無淚。

冰逍笑的前仰後合，好一會才停下來，氣喘籲籲的道：“你是第一個給我講笑話的人，我當然要給你捧場了！”

他聽了心裏不由有點發酸，然後笑著說：“你想聽，我以後每天都可以給你講，現在能回去了吧？”

冰逍卻搖搖頭，瞇著眼睛一尋思，雀躍起來：“你給我跳個舞！”

“我哪會啊！”

“你跳，你跳。跳完了就回，要不就在這待著！”

“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還等著你照顧呢。她要是醒了看你不在，多傷心啊。”

“所以你快點跳，別磨蹭！”

挨了一會，看對方態度堅決，聶天青齜牙咧嘴的撓撓頭。他倒是看過草原上的姑娘跳舞，頂著碗抖著肩，挺好看。他四下看了看，撿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往頭上一放，來回晃了晃，沒什麽問題。

幸虧這裏沒別人，深吸兩口氣，他就跳起來了，嘴裏哼哼唧唧不知唱的什麽。抖著肩膀前仰後合，一會蹲下一會又站起來，活像一只夠不到蜂窩急的上竄下跳的熊瞎子。

冰逍一邊學他一邊嘲笑他，兩個人就在灑滿紙錢的墳地裏跳開了。“舞姿翩躚”，穿梭往來。

等折騰完，冰逍也睡了。聶天青總算松了口氣，一路抱著她回了和平飯店。把冰逍送回客房後，他又去隔壁那看了雪遙一眼。誰知他剛坐下，雪遙就動了動眼皮兒，悠悠轉醒。

“雪遙，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的聲音很輕。

好半天雪遙才看清楚，意外的問：“聶大哥？”

他點了點頭，起身倒了杯熱水，吹了吹。又小心的把雪遙扶起來，餵了兩口。

“聶大哥，那些人抓住了嗎？你和其他人有沒有受傷，靳少東找回來了嗎，我姐姐呢？”

“你放心，大家都沒事。靳少東已經找到了，壞人抓到了兩個。至於你姐姐……”他沈吟片刻說，“她受了點傷，這兩天又一直衣不解帶照顧你，我讓她去休息了。”

他將這兩天的事簡單的跟雪遙說了一遍，她當時的傷實在兇險，多虧了燕語喃及時趕到才轉危為安。

原來自己已經昏迷兩天了，沒想到發生這麽多事。玲瓏坊損失這麽大，賭王大會還能開下去嗎，她還想看聶大哥贏賭王的……

聶天青讓她不必擔心，休整幾天一切就能恢覆如常了。略坐片刻他又囑咐雪遙好好養傷，就起身告辭了。

剛走到門口，雪遙忽然叫住他問：“聶大哥，明天你還來看我嗎？”

他楞了楞點點頭：“來。”

“那我想要一個你自己做的木頭哨，可以嗎？”

“好的，你好好休息吧。”

雪遙看著他的背影，手裏捧著那杯水，臉上浮起了羞澀的笑容。

聶天青在門外皺眉站了一會，又去冰逍那兒看了看。她睡的不太安穩，替她理了理頭發，掖了掖被子。又守了一會，待她徹底睡熟就輕手輕腳的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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