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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靜水流深擇人而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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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慕容府外的皇甫齡,並不確定藥丸有沒有用。她這一顆心仍是七上八下,衣服都被自己揪的起了褶子。

聶天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很是放心的說:“只要她吃了我的藥,至少有八分活下來的可能,你先和我回家吧!”

皇甫齡想了想,跟著他進了那個低矮寒酸的小門。

小門裏邊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七拐八繞,通到了一間非常簡陋的小屋。四周都是住戶,擠擠挨挨。這樣的民居還有個很形象的名字,叫“鴿子籠”。

這的人實在太多了,氣味也很不好聞。皇甫齡對這樣的地方很不適應,胳膊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聶天青替她開了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她點頭進了屋,裏面窄小的似乎連兩個人都擠的轉不開身。一眼就看完了,她小心的坐在了木桌前。

聶天青自己則忙著燒水。待水開了,又翻了半天,找出個粗瓷大碗,刷幹凈倒了一碗水,手腳很麻利。

皇甫齡喝了口熱水,這顆心總算暖了一點,便好奇的大打量著對方問:“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聽到問話,他爽快的回答:“我叫聶天青!”

“你和楊璧桐認識?”

“那位兄弟就是楊璧桐啊,沒見過,但我知道他的名字,楊家的獨子。”他搖搖頭,又補充道,“我和你哥哥倒是見過一次。”

皇甫齡聽了,非常不屑的撇撇嘴。她敢斷定他們是在賭場見過,看不出來這熱心腸竟然也是個賭徒!

聶天青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特意強調:“我可不光會賭,我還會治病配藥,還能做點兒小玩意!”

她的臉色這才好看點,比她哥會的多多了。想到這裏她隨意的問:“你也是來參加這個賭王大會的?”

“恩,剛到!”說著他摸了摸身上的口哨,露出欣慰的神色。別看這小東西不起眼,賣出去的錢倒也夠他吃喝。

皇甫齡肯定的說:“你一定也很有名吧,不然楊樹杈和你素未謀面,不可能認出你!”

楊樹杈?怔了一會,才明白人家說的什麽意思,他並沒有謙虛,直率的點頭:“是還有些名氣,我的綽號叫‘一文錢’!”

說著他低頭摸了摸腰間,那根特別的絲線下掛著的是枚血玉銅錢。自他混跡於賭場以來,有很多人想贏這枚玉錢,但他只輸過一次。

“你想知道我輸給誰了嗎?”

皇甫齡好奇的問:“誰?”

“你哥哥,皇甫雋。”

“我哥,那這枚玉錢怎麽還在你手上啊?”

他笑了笑,回憶說:“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哥哥十三,初出茅廬。我十六,已經混了幾年,也算個老手。”

當時二人約定五局三勝。聶天青年少輕狂,依仗自己是個老手,不把皇甫雋放在眼裏。結果大意失荊州,連輸了兩局。看著擺在桌上隨時會成為別人的玉銅錢,他心裏太不是滋味了。

說到這裏,他感慨道:“我要謝謝你哥哥,是他教會了我,不要小看任何對手。我這次來,就是想再會會他!”

說完這句話,他眉宇間的吊兒郎當突然被豪氣取代。整個人透出一種逼人的氣勢和耀眼的光芒,宛如沖破層雲的朝陽。

皇甫齡被震住,呆呆的仰頭望著他,仿佛他們之間隔著九重天。人家敢打敢拼,認準一件事可以數年如一日;而自己只會抱怨痛恨,一味蠻橫的設法搗亂。

她第一次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一直以來討厭的,排斥的賭博,其實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糟糕。它竟然能讓一個人散發出如此奪目的光彩,能讓那麽多人為之日覆日,年覆年的勤學苦練。她瞧不起賭徒,可她從沒有為任何一件事那麽努力過。

是不是很多事,開始的出發點其實都是好的,然而因為我們太努力的追求,卻最終將它推向了另一種極端。無可挽回,無比瘋狂,忘記來路,等待滅亡。

聶天青看她出了神,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奇的問:“你,為什麽這麽討厭你哥哥賭博?他又不是普通賭徒那麽沒分寸,你們倆開馬場的錢,還不是他贏來的?”

她看著對方,悶悶的問:“聶大哥,你有沒有輸過?”

“當然有啊,剛開始的時候經常輸。吃不飽飯,還要當褲子!”說完他才覺得這話有點不合適,遂不太好意思的幹笑兩聲。

皇甫齡被他逗笑,笑容卻很是苦澀,輕聲說:“你應該知道,我和我哥哥很小就沒了父母,靠自己生活。每次他去賭場贏了錢,我們就能大吃一頓。他會給我買新衣服,買首飾,我都很高興,很高興。後來他有點名氣了,找他賭的人越來越多,賭不過他就一哄而上打他。”

在皇甫齡的記憶裏,那時候的皇甫雋,隔三差五的就鼻青臉腫。他還不敢回家,怕被妹妹發現,沒有面子,又怕妹妹擔心。再後來他拜師學藝,有了功夫,不會被人欺負了,可是賭註卻越來越危險。

有一次有人居然跟他賭眼睛,結果那個人輸了,當場就把眼睛挖了出來!那血淋淋的眼珠,空洞的眼眶,痛苦的嚎叫,皇甫齡永遠都不會忘記。她不敢想象,輸的萬一是她哥哥,那血肉模糊的場面她絕對會瘋掉。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多年,如今皇甫雋已經不常跟人賭。他做的更多的是去溜溜馬,練練書法。可是皇甫齡有預感,他再賭就會賭最大的。

提心吊膽的過了兩三年,她的預感終於應驗了。上海灘的玲瓏坊和慕容世家要辦什麽賭王大會,贏的人就是公認的賭王!

皇甫雋一聽到這個消息,就開始準備來上海。不論她怎麽撒嬌,怎麽耍賴,怎麽發火,皇甫雋就是不聽話。她這才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想要來上海破壞這次大會。說到這裏,她又難過起來。

聶天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從懷裏掏出塊幹巴巴的餅,讓她墊墊肚子。折騰了這麽長時間,都過了晌午,她肯定餓了。

接過帶著體溫的餅,她感激的笑了笑,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聶天賜端過她的碗,起身想給她續水。門外正巧響起了低呼聲:“聶大哥——齡姑娘——你們在嗎?”

他開門一看,楊璧桐找過來了。

皇甫齡急忙跑出來問:“她怎麽樣了?”

“靳少東的血已經止住了,大夫說要好好休養。”楊璧桐說的吞吞吐吐,“不過,不過你哥哥就不太好了……”

“什麽!”

原來靳宅裏,皇甫雋正在向慕容淵辭行。他已決定不再參加此次大會,等靳千珒身體覆原,就返回塞北。

慕容淵當然不同意。

他面有愧色,鄭重的說:“在下教妹無方,害的靳少東幾乎喪命,大會也無法參加了。在下無顏留在這裏,待我返回塞北,終生不再踏入江南一步!”

“你……”看他態度堅決,慕容淵一時竟不知道該怎樣勸他。

正在沈默,管家忽然來報,楊公子帶聶公子來了,慕容淵二人連忙出迎,見面後兩個人幾乎要給聶天青行大禮。

他趕忙攔住,然後笑望著皇甫雋:“皇甫小兄弟,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

“我聽說你要退出大會?”他沒了嬉皮笑臉,認真的問,“我正想再和你比試比試,你該不是怕了吧?”

皇甫雋溫和的笑了笑:“多謝聶兄好意,只是……”

他還尋思該怎麽說,管家又來了,說少東希望幾位都能留下。待她好些,有事相求。他一聽,只能閉口不再提離開二字。

最高興的當屬楊璧桐,能和幾位他崇敬了多年的高手在一起,他美的快飛起來了!

慕容淵設宴款待幾人,此時他們還不知道,小洋樓裏得知謀殺失敗,很快又有了對策。

“皇甫雋還以為自己拿走了手術刀就有用嗎,身為一個中國人,他難道沒有聽說過那句老話——三人成虎。聽著,這樣做……”他的聲音如深流之靜水,似欲暗中噬人。

短短一頓飯的功夫,有關此事的謠言就飛滿了大街小巷。

有人說賭王之爭還沒開始,就有人受了傷,是不祥之兆,這次大會恐怕不順利。有人說這是皇甫雋想在大會開始之前,先除去一個勁敵。也有人說皇甫雋來上海,根本不是來參加大會,就是靳千珒的對頭請來殺她的。

還有人說,你們說的都不對,我可是有內部消息。靳千珒本來已經被送進醫院了,皇甫雋卻沖進去把醫生打了,強行把人帶回了靳宅。

她傷的那麽重不讓做手術,不是擺明要她等死嗎?這件事就是慕容淵指使的!慕容家名下雖有不少賭場,但礙著刑律,都不敢開大。名義上慕容世家仍是賭徒的領頭羊,但這頭羊顯然已經老了,位置早該讓給玲瓏坊了!

這明顯是慕容淵和皇甫雋勾結,謀殺靳千珒,意圖奪下玲瓏坊。什麽賭王,已是他們囊中之物了。要不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送了藥丸,靳千珒早西游去了!

這種說法信的人最多,看來慕容淵終於忍不住要吃嘴邊的肥肉了。辦什麽大會,走過場罷了。送藥丸的那小子可得小心了,壞了人家的大事,弄不好哪天就橫屍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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