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棉球沾滿紅棕色的碘伏，談躍爭抓著游儀的手腕，用沈甸甸的棉球在他傷痕累累的手臂上擦拭那些肉色的刀口。它們窄小新鮮，是用某種小型的刀片的衍生物，但是橫截面不甚整齊，留下的傷痕有的深，有的淺。

游儀怕別人發現，割的部位離手腕還有一部分距離，要不是他今天要替游儀挽袖子，談躍爭根本不敢往下想。

幫游儀消毒完手臂，談躍爭在傷口上貼好紗布防止進水，他丟掉用過的棉球，握著游儀的手腕不放，擡頭時他做好了心理建設，盡量保持平靜地問：“小儀，刀在哪裏？”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是一把刀刃比較鈍的裁紙刀，所以才割不出更完整的傷痕。談躍爭以往憎惡裁紙刀的鈍性，現在反而無比慶幸這種刀面的設計，才能挽救一條珍貴的生命。

可以說是兩條了，如果小儀再出什麽事，他絕不會茍活。

游儀蒼白的眼簾斂下，他的皮膚一日比一日更透白，透著活死人的氣味，睫毛還覆昨日濃黑卷翹，宛如水中浮游般根根分明。

他藏起自己的綠色瞳孔，用比老鼠更細小的聲音說：“我想吃飯了。”

談躍爭一陣下意識的難受，他不忍心逼迫游儀，便收回手放在椅子腿上，越看著現在的游儀，他的心就越亂，連帶著手也收得越緊。

游儀將全副身心撲在面前這根銀色的調羹，可勺子的柄在他手中偏偏像是亂癲的魚尾，他的呼吸聲逐漸加重，眼皮子也愈發艱澀。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來幫你好嗎小儀？”談躍爭說。

游儀聞言無動於衷。

他屏住呼吸，嘗試用拇指卡住勺子的長柄，另外四指顫抖著從前面合攏，最終五根手指捉住了這根勺子。

他眨了眨眼，五指畸形蜷縮著挖起一勺肉蟹粥。

為了拿穩勺子，他靠近桌面的碗口，勉勉強強把勺子裏的粥沿著嘴唇邊沿送進了嘴裏。

即便如此，那些稀碎的米渣和濃稠海鮮味的湯汁還是沿著他的唇角淌到了下巴，弄臟了他的衣服領口。

沒有任何優雅體面可言。

游儀從旁邊的桌上胡亂抽了五六張紙巾，一股腦按在嘴唇上擦掉臟汙，他擦拭的動作雜亂無章，比起擦嘴，更像是鉚足了勁兒在發洩，人中都摩擦紅了一大塊。

談躍爭手扣在餐桌下凸起的木塊裏，喉結不斷上下翻滾，通過咽口水來平息自己的痛苦。

他不敢露出半分崩潰的情緒，不能表現得鼓舞一個殘疾人、廢人，因為這些和游儀的觀念相抵觸。

在游儀的觀念中，他仍是一個正常人。

游儀需要自己完成這些事情，他需要自己吃飯，自己擦嘴，這些看似普通平常的權利對於他來說是作為一個正常人的高貴的證明。

游儀扶著桌子起身走到浴室，對著瓷白的洗手池，弓下身吐了個昏天地暗。他能感受到胃酸正在他的腹部打轉，吐出來的都是酸水，透明的液體黏連著黃色的膽汁。

寬面的梳妝鏡早被砸得四分五裂，游儀擡頭對著碎鏡隨意揩掉眼尾的淚珠，零碎的鏡面反射出他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臉。

談躍爭倒了一杯溫開水走到洗手間，他騰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後背，邊幫他順氣邊低聲道：“喝口水緩緩。”

游儀看了眼他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水杯，他抖著手試圖接過水杯：“我自己拿。”

談躍爭垂著眉眼將水杯遞到游儀手邊，“小心。”

游儀接觸到塑料水杯的邊緣，幹涸著唇瓣看著自己的手腕戰栗不停，他掐緊了杯壁，流動的水沿著他突出的腕骨墜落。

游儀松開了手，直楞楞擡頭看向談躍爭，像是完全懵了：“為什麽？”

“我抓穩了。”他說。

談躍爭張了張嘴，飛快替游儀找了個借口：“小儀，水太燙了。”

游儀低頭看那灘暈開的不規則水跡，水跡在浴室白熾燈下像一條延展身體的長河。

他緩緩蹲下，擡頭時眼睛紅了，笑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瞳孔中的叢林一寸一寸碎裂開，眼淚打斷了綠色，把他的睫毛洇濕成一綹綹，他哭的方式太過禮貌安靜，充斥著千瘡百孔的美感，實在是我見猶憐。

談躍爭無心欣賞這種殘忍的美，他只能看見他愛的人蹲在地上哭這個事實，他在游儀身旁蹲下來，伸手環過游儀的肩膀，緊緊抱住流淚的游儀。

“小儀，我保證都會好起來的好嗎？”懷中人胸腔翕張的聲音清晰，哭的時候呼吸聲總是更重一些。

談躍爭他摟著游儀的力度很大很大，他邊警告自己不能哭出來，起碼在游儀傷心的時候他必須無堅不摧，盡管他也同樣難過，“我保證。”

他的話語中有武定的味道，但他要這麽相信，也必須這麽相信。

談躍爭鎖好了家裏所有的刀具，搜查了整個下午，最後在電視機旁邊的花盆的土裏挖出了那把裁紙刀。

他固定了一遍所有綁在尖銳邊角上的塑膠模具，打量整間房子的時候他的腦海中驀然冒出了游裏當初的那句話——

“你不知道很正常。哥的臥室沒有窗戶，墻體鋪了厚厚一層絨毯，放置管制刀具的櫃子上了鎖，定期有人檢查，這些你也不知道。”

談躍爭看著公寓裏大敞的明亮窗幾和堅硬的白墻，焦慮油然而生。

小儀的病情久久不見好轉，這些東西都是隱患，他想，是不是可以把窗戶封掉，這樣對於小儀來說更加安全。

談躍爭在荒廢許久的游池邊緣盯著建材公司的短號，躊躇許久還是沒按下撥通。

他在思考封窗到底是為了游儀的安全，還是因為害怕承擔責任？難道封窗就能讓小儀好轉了嗎？封窗……不就約等於告訴游儀，他不是一個正常人？

據他所知，游儀在小時候根本沒有發作過躁郁癥，很可能是成年後才第一次發作，可是他的父母就因為肯定他遺傳了這個病，所以從小就擠壓游儀的生存環境。就算沒病也被認為擁有這種病，談躍爭難以想象游儀之前的日子有多難過。

正當他思緒紛飛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看了眼那串電話號碼，心煩意亂地掛斷。

短信接連湧入他的手機：

-你辭職了？

-你的辭呈上說你的妻子在國外重病，我問你，你什麽時候結的婚？

-圈子現在都在傳你把外國女人肚子搞大了，說你私生活混亂，作風不檢點。我幫你談好的聯姻也黃了，你自己想辦法。

-不然你就和談家斷絕關系，我話放在這裏了，今天內給我答覆。

-之前以為你成熟了，現在看來你還是幼稚得不堪一擊。

-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當年也幼稚，下鄉的時候說要娶一個農村女人，還好醒悟及時才有了今天。前途重要還是女人重要，你自己想想，別犯傻。

談躍爭看著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冷靜地把這一溜明顯是談博傑氣急了發出來的短信截屏發給了張葚莓。

接著，他分外沈著地拉黑了這串電話號碼。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怕的，豪門的笑話多了去了，也不缺他們家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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