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蓮花石座被放於繁覆的造景之中，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看不清模樣的物件。周圍的枯枝像一張腐朽的大手，從上面壓下來，帶著無法撼動的力量，仿佛要將那個螻蟻一般的小不點碾碎在漆黑的蓮花石間。

齊徯再次調整了下重疊的枝幹，向後退開幾步，壓著眼望向桌面。他眼中的情緒晦澀，親手搭建起的場景和腦海中某一塊碎片重疊，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齊徯揉了揉眉心，因為疲勞而僵直的眼神松弛了一些。他按下手中的開關，桌子旁亮起了幾盞燈。他一步步邁向右邊，看似錯落無序的布景在角度的偏移中，逐漸變了模樣。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響，齊徯緩緩收回視線，過去接起電話。

“餵，怎麽了？”

“呦，聽著心情不錯啊，瓶頸期過去了？”聽筒裏是一個帶著幾分痞氣的男聲。

“張祺開，你有事說事，別沒事找揍。”齊徯笑道。

“嘖嘖，你就會跟我橫。”張祺開支起肩膀把手機夾在耳邊，又點開剛收到的那封郵件。“記得我之前給你說過的DA藝術展嗎，我找濤哥跟他們這次的策展人搭了個線，把你之前那一系列油畫作品推過去了，今天他們發來了邀請函。”

DA藝術展是國內發展不久的一個私人藝術展，主創人是國際上享譽多年的藝壇前輩，首次展會又和巴塞爾藝術展進行了合作，在當年轟動一時。可謂是賺足了眼球，也賺足了鈔票。

能參加有這樣影響力的展會，齊徯當然心動。但去年完成的那些油畫，是老師牽頭的項目，在單純的金錢價值之上還有更多別的意義。

“你少打這幾幅畫的主意啊，展覽可以，不賣。”

張祺開敲敲桌子，有些不忿道：“你想什麽呢，就李總投的那筆錢，都夠我們研發到5.0了，早不缺你那幾幅畫錢了。”

齊徯笑了一下：“呦，有錢了，看不上我的畫了，想當初公司窮得叮當響的時候，誰天天惦記我那幾幅破畫呢？”

“不是，你別汙蔑人啊，”張祺開話音一轉，“我什麽時候說你那是破畫，我們齊大藝術家手底下的，可都是救苦救難的菩薩畫！所以這次，我不就報答你來了麽。”

齊徯倒了杯水，悠悠喝了一口，等對面那小子悶出那個壞屁來。

張祺開等了半天，沒等到下茬，只聽到沈穩的呼吸聲。他一下子洩了氣，都能想到齊徯是怎樣笑著，露出左臉頰的小梨渦，像一只狡黠的狐貍。

“好吧，我其實是想著，這麽大好一機會，不得趁機宣傳一下我們的產品啊。”

“哦——”齊徯放慢語速，“可當時說好了，我只做我專業的事，專業以外的事你包攬。”

張祺開咬咬牙：“半年的畫材。”

齊徯不吭聲。

“一年。”

齊徯還是不吭聲。

“一年半……齊徯你不要太過分啊！”

齊徯清清嗓子：“我最近對巖彩挺感興趣的。”

張祺開默默捏爆了手中的四棱獅子頭，咬著牙道：“成交。”

齊徯狠狠宰了張祺開一筆，心情愉悅道：“你把邀請函發給我，我還有些別的事想跟他們聊聊。還有這幾天我就先不過去了，最近開發階段我也幫不上忙。”

說到這兒張祺開長嘆一口氣：“羨慕你了，我最近真是忙到頭禿。”

“怎麽了？”

“缺人啊，第一次疊代後意見反饋堆積如山，月底就要出第二版，現在每個部門都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用，產品經理昨天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罵娘，罵得我大氣都不敢出。”張祺開說著又抓了一把頭發，曾經聲色犬馬的二世祖如今被創業熬到快青年謝頂。

齊徯看著窗外沈思，前一陣兒招聘會的事他也聽張祺開抱怨過，剛起步的小公司沒有競爭力，做的內容又冷門，待遇再好沒前景都白說。

“我在學校再打聽一下吧，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

張祺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水：“得嘞，那我就放下一半心了，你忙，我掛了。”

齊徯有些無奈地從手機裏翻出幾個朋友，發消息約著出來吃個飯。

幾天後，蓮花的造景臺基本定型，今天再收下尾就可以完工了。

齊徯揉揉僵硬的脖頸，放下手中的工具望向窗外。

一陣風吹來，白色飄紗揚起，潮濕的空氣裏帶著一絲甜香。樹上的桂花開得明艷動人。齊徯不太喜歡桂花的香味，太甜，太膩，太過濃烈。但桂花又是很好看的，一小簇一小簇的明黃，嫩到了人心尖。

齊徯看得出神，突然，漂亮的明黃色裏鉆出個熟悉的影子。齊徯往窗邊走了一步，看清了是那個男孩。繼上次深夜的跑腿之後，有幾次外賣也是他送的。齊徯問了他的名字，叫肖懷。

名字好聽，人也長得好看。半長的頭發下面，是一對總是壓得很低的眉，天然生長的眉毛齊整而濃密，沈沈地壓住眼睛。鼻背很高，駝峰隆起一點，顯得輪廓感更加鋒利。直挺的鼻尖下繃著一張薄唇，看著很不好惹的樣子。

但那是在沒有見到齊徯時。

單元樓下的門鈴是可視的，前幾次肖懷還不知道。齊徯就看到被曬得滿頭大汗的男孩，在對講響起的瞬間，面容從煩躁到緊繃再到緊張無措。很深的雙眼皮向下藏住了那雙眼，那雙總是像在瞪人的眼，不知是因為熱還是因為什麽，隔著屏幕望向齊徯的時候，緩緩地起了一層霧，影影綽綽看得人心癢。

一轉瞬，直而闊的肩就橫在了齊徯面前。齊徯低頭拿餐時，灼燙的目光將他籠罩得嚴絲合縫，等他擡頭時，又只剩下藏在雙瞼裏的一層霧。

齊徯看著肖懷走遠，收回目光。飄紗再一次被吹起，這次連皮膚上都感受到了潮意。

雨真正下起來是傍晚了。齊徯坐在桌前完善作品細節，感覺光線越來越暗，起身去開大燈時看到窗外砸起雨點。天很黑，像是入了夜裏。被窗戶隔絕的雨聲沈悶壓抑，狂風中似有一只野獸在咆哮。

齊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5：35。屏幕上顯示著1個小時前收到的暴雨黃色預警短信，這場雨可能要到半夜才會停。他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麽，有些慌亂地點開某個藍色軟件。飄著雨點的外賣小地圖裏，騎著電動車的小人下面寫著“配送中，距您3.2公裏”。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齊徯點擊聯系騎士，號碼跳轉撥出，長久的忙音之後自動掛斷了。

齊徯慢慢坐回椅子上，有些束手無策了。因為他經常忙起來就忘了吃飯，為此還進過兩回醫院。所以現在只要在家工作，齊徯都會在早上就點好兩頓飯的外賣，結果今天反而壞了事。他劃到訂單頁面，城市地圖被一片黑雲籠蓋，藍色的小車和小人在暴雨中頑強前行，下面的訂單信息裏有他熟悉的兩個字——肖懷。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齊徯站在窗前，看到松樹的條針在風雨中狂擺，球形黃楊被吹得裸露出根系，桂樹上的嫩黃此刻掉在地上，碾進土裏，滾進泥水裏。風雨撕扯完窗外的一切，又撲打在窗戶上，急於將一切都攪得混沌。

遠處踉踉蹌蹌跑過一個人影，齊徯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卻看到人影越跑越遠。他楞楞地站在那裏，好一會兒才重新坐回桌前，然而眼睛看著桌面，思緒卻黏著在空氣中的每一絲聲音上。

手機裏，藍色的小人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最終停在279米這個距離。可是幾分鐘過去，門鈴聲依然沒有響起。齊徯蹙了蹙眉，抓起傘往門口走去。

房門和電梯門同時打開，齊徯看著從電梯走出來的人，張了張嘴：“你，怎麽……”

肖懷站在電梯口沒有動，像是知道了齊徯沒說出口的話，道：“剛好有人一起進來。”

他看了看齊徯手裏的傘，問道：“你要出去嗎？”

“不是。”齊徯搖搖頭。

感應燈在這時滅了，樓道裏一下子變得很暗。齊徯從門口讓開，讓屋內的光照過來。

肖懷還站在電梯口沒有動，微弱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薄得仿佛一吹就破的雨衣上。明明高大得需要齊徯微微擡頭才能看清，現在卻讓人聯想到可憐又無助的流浪小狗。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電梯口響起，肖懷甩了甩手，拱起腰，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裝袋，向前遞去。中間兩米的距離，他見齊徯不動，又慢慢挪了一步。

一根樹枝被風刮斷，“啪”地打在過道窗上，感應燈又亮起來。

齊徯站在門口，腳下是幹燥柔軟的地墊。而對面的肖懷，被泡在一攤水裏。他的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下，向前接過袋子。手指短短地接觸了一秒鐘，冰涼的觸感讓齊徯一個哆嗦。可是手下的袋子還冒著熱意，除了有些皺，表面看起來幹幹凈凈。

“祝您用餐愉快。”肖懷低著頭悶悶道，擡手按了電梯。

紅色的數字一下下跳著，就像齊徯的心。

“叮。”

“等一下！”

肖懷站在緩緩拉開的電梯門口，偏過頭。

公司配發的均碼雨衣緊緊巴巴地裹在他身上，每一道褶皺裏都淌著水。下擺已經崩掉了好幾顆扣子，淩亂地敞著。左邊的雨衣隆起，那裏剛穩穩地護著一份外賣。外賣袋不算小，肖懷一定是扯著雨衣盡可能擋得不留一絲縫隙，所以右半邊短袖才濕了個徹底。

肖懷偏著頭，等齊徯的下半句話。雨衣的帽子搭在後腦勺，壓住了半邊頭發，被打濕的劉海塌下來，貼在額頭。雨水從頭頂流下來，掛在了他密匝匝的睫毛上，他撲閃了幾下睫毛，想甩掉水珠，卻不小心讓雨水滾進了眼眶裏。

齊徯看著那層讓人心癢的霧，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汪水。

“你先進來吧，外面雨，很大。”

有個聲音不受控制地替齊徯說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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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棱獅子頭：文玩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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