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對這間教室的確有些感情，他怕離得太近會吵醒她，幹脆悄然起身走到窗邊靠在窗臺的位置，站在這裏遠遠地看她睡臉。

記憶奔湧而出，蘇晏知道眼前這一幕是多麽似曾相識。

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放學後的蘇晏總是隔三差五的在學校門口[偶遇]程月瑤，她今天是值日生，蘇晏站在門口的樹蔭底下拽開了兩粒制服襯衫扣子，拿了個筆記本當扇子扇風，耐著性子等著。

路過的同學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畢竟帥的那麽張揚還能給人一種理所應當的感覺，實在難得一見。

蘇晏在心底盤算著程月瑤出來的時候應該找什麽理由解釋這個偶遇……畢竟被朋友放鴿子、給老師送材料、扶老太太過馬路之類的理由都用過了……

可今天等了許久，讓人燥熱的太陽都落山了，程月瑤還沒出來。

蘇晏站在校門外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回到教室，卻發現程月瑤趴在課桌上睡著了，側頭枕在胳膊上面朝窗戶的方向，她整個人都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

程月瑤被叫醒的時候，黑板已經擦幹凈了，地也掃過了，懵懵的聞到一陣淡淡的皂香，揉了揉眼睛轉頭，果然蘇晏瞇著眼笑這看向自己，細長的手指尖還沾染這一些板書上的粉筆灰漬。

“叫你好幾遍了，都沒醒。”蘇晏自然地拎起程月瑤的書包往背後一甩：“走吧，帶你吃飯去。”

學校附近的路邊攤平時總是圍著一堆學生，今天距離放學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人少了很多，兩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蘇晏熟練地點了一些吃的。

“我？我落了東西在教室裏，回來拿一趟～”蘇晏面對程月瑤的疑惑，表現得神色淡定，熟練的往程月瑤的麻辣燙裏倒了不少醋，他知道她喜歡的口味，微微隱藏著唇角的笑意：“幹嘛這麽看我，你不信啊？我騙你幹嘛～真忘了東西～”

程月瑤想了想自己值日的日子，蘇晏總是時不時就忘了東西，回教室後就順手幫她一起打掃，夾起麻辣燙裏的平菇咬了一口，有點看破不說破的意味：“你總是這麽丟三落四的可不好……”

路邊攤小店的一次性筷子質量不好，蘇晏筷子裏的土豆片沒夾住，啪嘰一下掉回碗裏濺起幾滴芝麻醬調料，程月瑤趕緊從手邊的桌上抽出幾張紙巾，把濺在蘇晏領口的芝麻醬擦掉，但還是留下了一塊汙漬。

“我又丟三落四，又笨手笨腳～”蘇晏嘴角翹起壞笑的弧度，眼神氤氳的盯著程月瑤的舉手投足……一副蔫壞的語氣：“你看，是不是正好缺個人照顧我？”

程月瑤擡起眼眸剛對上那副含有深意的琥珀色瞳孔，又趕緊閃避開了。

“就缺個女朋友唄～”蘇晏湊在程月瑤耳邊小聲說，狡黠又純粹。

“瞎說什麽呢……”程月瑤都快把頭埋進碗裏了，長發挽過耳後，露出的耳尖都紅透一片。

蘇晏聳聳肩伸了個懶腰，聲線慵懶但莫名的提高了幾個點：“我說，我缺個女朋友～”

周圍幾個學生聞聲或擡頭，或用餘光看向這邊，似乎都期待見證一場突如其來的告白。

之後程月瑤抿著嘴悄悄地掐了蘇晏的胳膊一下，蘇晏這才稍作收斂：“哈哈，逗你的～”

蘇晏想起幾年前的自己，在程月瑤身邊總會笑，話也總是很多，會故意說讓她害羞的話，逗她的時候發自內心的覺得開心。

而那些開心的回憶也大多都發生在這個教室。

高二下半學期，正好是程月瑤家裏出事前不久，重新換過一次教室，教室從這個3層7班，變成了校長室隔壁的5層2班。

前幾天蘇晏就一直在計劃想在聖誕節回母校看看，聯系了校長，校長對他印象還挺深，畢竟是蘇家的少爺而且還考上了數一數二的大學，他想回來看看校長也很歡迎。

蘇晏得到校長準許，就抽了個下午來過一次學校，去校長室拿文件時，站在校長室門口就覺得心情沈悶。

跟校長寒暄了幾句，答應他以後畢業了如果混得好，會想著回母校做個演講之類的。離開校長室後，學生們還在上課，蘇晏朝著記錄了他全部痛苦回憶的【5層2班】看了一眼就邁開腳步下樓，下到3層時候不由自主的走到了【3層7班】門口。

從教室後門的小玻璃窗口看進去，時光就像蒙上了一層濾鏡，他恍惚的覺得自己也坐在裏面，刻意的尋找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直到下課鈴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自嘲一樣的搖了搖頭，朝著停車場走去。

沈浸在回憶裏，蘇晏才發現現在窗口已經天光蒙蒙了，看了眼手機，淩晨5點了，窗外雨也停了。

正糾結要不要叫醒程月瑤，發現程月瑤好像做了噩夢，本來勻稱的呼吸急促起來，眉頭深鎖，還發出輕輕嗚咽聲。

“餵，月瑤！”蘇晏緊張的跨過幾排桌椅，隔著厚厚的大衣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月瑤，醒醒。”

她從很久以前就睡得沈，就像是被困在夢境裏一樣，要叫好幾聲才能醒。

醒過來的程月瑤眼睛裏有眼淚打轉，略有點慌亂的喘著氣，整個人楞怔數秒才讓視線聚焦在蘇晏身上：“蘇晏？”

好像看到蘇晏才想起來自己現在在哪，程月瑤深呼吸了一下，佯裝沒事舒展了緊蹙的眉心：“幾點了？”

蘇晏也顧不得想太多，伸手朝程月瑤的眼角拂去，柔軟的指腹幹燥舒適，把她還沒來得及擦拭的眼淚偷偷藏在了指尖下，既然程月瑤不想提起噩夢的事情，那麽蘇晏決定不追問：“五點了，起來吧，我有禮物給你看。”

跟著蘇晏走到窗口，蘇晏幫程月瑤把大衣裹得緊了一點，然後打開窗戶，一陣清冷但夾雜著泥土草木芬芳的空氣撲面而來，睡得有點懵的程月瑤一下就清醒了起來。

順著蘇晏指的方向，窗外是雨後的天空，朝陽還沒升上來，天邊染著一片淺紫色的光暈，一道彩虹架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蘇晏把程月瑤推到窗口前，他的聲音從身後的近處飄來：“程月瑤，聖誕快樂。”

程月瑤盯著顏色如夢似幻的天空，眼裏的彩虹有點模糊，她細細品味著蘇晏特有的浪漫。心裏有暖意。

“不喜歡？”蘇晏見程月瑤沒有說話，聲音裏流露出了一點不安：“抱歉，我沒準備別的……”

此刻的程月瑤內心漸漸平靜，剛剛噩夢初醒的郁結都消散了，不自覺的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個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

從高處俯瞰她的笑臉，總覺得不夠真切，雖然遺憾沒能好好看看她此刻的表情，但蘇晏依然滿心歡喜，畢竟只要能待在她身邊，任何遺憾都不算什麽。

6點出頭，兩個人並肩從學校裏離開，跟門衛大爺道了謝還了鑰匙。出門後在蘇晏的建議下在學校門口的早點店買了包子和豆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天光漸亮。

吃完早餐，蘇晏開車送程月瑤回學校，周末的清晨7點，只有少數晨跑的學生精神抖擻。程月瑤回宿舍休息，下午還有家教的打工，程月瑤洗漱一下決定睡一會。

蘇晏看著程月瑤走進學校大門，關了一晚上的手機被重新開機，果然收到了陸城皓的微信。

0:25【你人呢？不在店裏？】

1:56【你關機？！你和程月瑤在一起？】

4:33【有事兒找你，跟程月瑤有關。】

收到這些消息的時候，蘇晏並沒有回住處，開車正在往郊區走，途中等紅燈的時候看到陸城皓的微信，他面露緊張按了雙閃停在了路邊。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響起，陸城皓昨天平安夜，跟幾個狐朋狗友喝酒到淩晨4點多才睡下，現在這電話他是打死也不想接的，可無奈對方太執著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室內供暖充足，所以沒有冷空氣，讓他雖然睜開了眼睛卻依然沒有清醒的感覺。

陸城皓雖然沒有起床氣，但現在也頭疼欲裂。勉強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客廳裏從散落在地上的外套兜裏拿出手機。昨天喝多了回來衣服丟的滿處都是，澡都沒洗就睡了。

拿出手機，上面是4個蘇晏打來的未接來電……

回撥過去，蘇晏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秒接電話……

“你才開機？”陸城皓打著哈欠往浴室走：“你倆共度良宵來的？”

“什麽事？”蘇晏的聲音聽起來是疲倦之中帶著急不可耐，根本沒心情扯皮。

“啊？”陸城皓側頭用肩膀架著手機，在牙刷上擠牙膏，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昨天晚上自己給蘇晏發的微信：“哦對，雖說是我自作主張查的，你可別罵人啊。”

“知道了，說。”蘇晏那邊反而像是起床氣低氣壓一樣，聲音沈吟。

前陣子在蘇晏家，聊到程月瑤的過去，蘇晏雖然說了不需要查她過去的情況，但陸城皓還挺好奇的，於是幾天前偶然在家裏的聚會上，跟在系統裏的親戚提了一句，昨天收到親戚的消息。過多的沒說，但給了陸城皓兩個消息。

1：程月瑤在轉學後一段時間曾經吞藥自殺，被及時發現送去洗胃後並無大礙，但因此休學了很久，所以她現在上大一，而不是大二。

2：程月瑤有嚴重的PTSD（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癥），曾在精神類專科醫院住院治療，並多次接受精神輔導幹預，需要長期服藥治療。

蘇晏聽完沈默良久。

還是陸城皓受不了這氣氛，先開了口：“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何況她現，駐唱時候你也看到了……”

蘇晏就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昏沈的發緊，心臟一陣一陣被撕裂的疼，一種脫力感隨之而來。

“蘇晏，你現在人在哪？你說句話……”陸城皓語氣裏都緊張了不少。

“下午店裏見吧……”蘇晏說話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回了一句。

掛掉電話以後陸城皓看著浴室鏡子裏的自己，莫名有點想揍自己一拳的沖動。

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就後悔了，一旦知道了這些，告訴蘇晏也不是，不告訴也不是……告訴了蘇晏肯定心裏難受，不告訴的話這的確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為了避免蘇晏在某些方面踩雷，還是應該讓他知道的……

蘇晏趴在方向盤上，喉嚨裏有些情緒發洩不出來。

腦子裏回蕩著陸城皓說的那些話，仿佛一切都能連上了……

父親的□□未遂，被家暴，父母離婚，母親精神失常，轉學，自殺，ptsd……

“媽-的！！媽-的！！！！！！”蘇晏咆哮低吼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反覆響起，他用盡全力攥緊的拳頭關節煞白一片，手背的筋骨突出到駭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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