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瑤回到休息室卸了妝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呆坐在椅子上，鏡子裏的她眼下寫了幾分疲憊，昨晚沒有睡好，今天又忙碌一天，唱歌的時候盡量表演的自然，現在才感覺到饑腸轆轆。

把朋友們都招待了一圈後才過來後臺，陸城皓一上臺階就看到蘇晏怵在休息室門邊，他狡黠的眼神掃了蘇晏一圈嫌不過癮，還哼笑了兩聲，把胳膊肘往蘇晏肩上一搭，悄聲諷了句：“跟這兒站崗呢？”

湊近一看蘇晏眼眶楞是有點發紅，陸城皓這才識趣的擡手，多說不益。

繞過蘇晏，敲了敲休息室的門，門裏面程月瑤客氣又疏離的聲音響起：“請進”。

陸城皓不客氣的擰開把手縱身走進房間，走了兩步不忘了回頭叫了蘇晏一句，蘇晏整了整黑色的襯衫領口，平息了一下情緒才跟了進來。

雖然一進門就打了個照面，但程月瑤急匆匆來後臺並沒仔細打量一下蘇晏，今天的蘇晏一身黑色，跟他的氣場格外的搭，剪裁得體的黑色襯衫松松的敞開著兩粒扣子，鎖骨從領口若隱若現的挑逗著別人的視線。程月瑤的目光落在了他骨節分明的手上，寬大的手掌和纖長的手指，帶有青年特有的男性氣質，給人安全感。

蘇晏循著那視線也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再擡頭時候程月瑤已經別過臉去。

她或許是想起曾經兩個人牽過手，耳尖的微紅卻暴露了一些難掩的情愫，她現在害羞的樣子烙印在蘇晏眼中，讓他心底的潮汐彌久澎湃。

蘇晏從兜裏掏出幾粒潤喉糖被放在了程月瑤手邊，他喉結顫了一下，最終沒有說話。

接近她時候聞到若有似無的橙花味道，心臟瞬間加速了幾秒，蘇晏此刻悄無聲息的隱藏起了想要再接近她的沖動。

陸城皓打破沈寂，跟程月瑤聊了幾句，發現她連晚飯都沒吃，於是建議一起出去吃個飯，蘇晏開車來到一家距離大學有20分鐘車程的夜市一條街。

陸城皓橙色的沖鋒衣就像明晃晃的招牌，邊上是穿著煙灰色長風衣肩寬腿長的蘇晏，這兩人並排走在人群中，格外詐眼。

躲在陰影裏，小小的一個程月瑤低調的跟在他們身後。

這個夜市也算個網紅地點，一路走人群接踵，偶爾還會看到有美食大V舉著手機在這裏直播或拍素材。

“陸城皓，你不是說想喝那個網紅奶茶？”蘇晏指了指夜市不遠處一個排著長龍的店，看那個人墻一樣的隊伍，至少也要排半個小時的樣子。

“啊？沒有啊？”陸城皓一時間楞了神。

蘇晏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用笑裏藏刀來形容也不為過：“難道我記錯了，是我想喝？”

陸城皓這才懂了蘇晏的意思，他悄聲罵到：“你Y欠我一個人情！”

然後轉頭笑著跟程月瑤說：“月瑤，我想喝那個奶茶，我去那邊排個隊，你們先隨便逛逛啊～”說完就徑直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程月瑤看向蘇晏，此時此刻蘇晏骨子裏的那股不可一世和臭脾氣在陸城皓那裏體現的淋漓盡致。他以前上學時候對其他同學也都是帶著這種不容置疑的勁兒和毫無感情的冷笑。

“冷嗎？”蘇晏側頭，表情已經從盯著陸城皓背影的冷漠，變成了另一種熟悉的狀態，溫和又體貼。

他的視線落在了程月瑤膝蓋往上裙子以下，白晃晃光著的腿上。

程月瑤搖搖頭，往蘇晏身邊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一前一後，變成了一左一右，雖然有著半個身位的間距。

蘇晏買了剛出鍋的鍋包肉和銀耳梨湯，放在程月瑤手裏讓她小心燙，還打包了糖雪球和蛋撻。那都是程月瑤以前說過喜歡的。

程月瑤低頭吃了一口鍋包肉，甜甜軟軟的。

“頭發，小心點。”長而柔軟的發絲垂下來險些染上醬汁，蘇晏的手倏爾擡起，停在了程月瑤耳畔，幫她把那縷長發挽在耳後，溫熱的手指不經意的碰觸了程月瑤的耳背，還有夾雜著松木味和皂香的氣息縈繞在臉頰邊。

“謝謝……”程月瑤沒敢擡頭，假裝認真的吃著東西，耳畔的灼熱卻久久沒散。

低頭跟著蘇晏慢慢的走，很多情緒逐漸遞進，像極了一場大雨，讓人狼狽又難以控制。

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想說道歉的話，想說感謝的話，想說好久不見。

他現在就近在咫尺，這一段路多少次想主動去接觸，又多少次的退縮。

明明是自己先放開他的手，現在自己又有什麽資格站在他身邊呢？

那句【你不配】，此刻又開始洶湧的占據了程月瑤的內心。

一個嘲哳的黑影逐漸清晰，猙獰的抓撓她的心臟，把她的情緒撕裂成一片一片。

程月瑤感覺自己心底住著一個蘇晏。

此刻他正在心中的黑洞裏，拼勁全力的與她那噩夢般的心病做著抗爭。

可惜總是勝少負多。

自從開學第一天再次見到蘇晏，程月瑤就總是會忍不住想起高二轉學的那天。

要怎麽說出口自己讓家庭變得破碎不堪，要怎麽告訴他自己的身體被生父觸碰過太多，又要怎麽告訴他自己逼瘋了母親，一切都壓得她喘不上氣。

有多在意，就有多怕失去，越想珍惜的東西越脆弱，她對蘇晏的感情也是。

想把最好的自己留在蘇晏回憶裏，不想讓那個不配在他身邊的自己出現在他的明天裏。

當說出再也不見後，她感覺自己沒了力氣，連眼淚都不想流的無力感，只剩下一點顫抖，她以為自己才是受傷的那個人。

可她擡頭只一瞬間卻看到蘇晏的苦笑僵在臉上，那總是半睜著惺忪的眼眸，在她殘忍的言語下蒙上了一層霧霾，咬緊的唇角啞口無言。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霸道不羈的蘇晏，反而脆弱的像是一張有了裂痕的玻璃紙。

“蘇晏……”程月瑤恍恍惚惚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就像是想要確認現在是一場夢一樣。

“嗯？”蘇晏停下腳步，轉頭看程月瑤，卻看到她紅著眼眶，表情間別滿了纏綿悱惻，這讓他慌了神。

“過來這邊！”蘇晏抓著程月瑤的手腕，把她帶到了遠離夜市的角落裏，程月瑤就像個軟綿綿的布偶，低著頭任由蘇晏拉扯。

蘇晏把買回來的食物隨意的丟在了一邊，眉尖緊蹙，弓著肩俯身平視程月瑤：“怎麽了？”

緊張的情緒讓他覺得自己口幹舌燥，即便只是問出這三個字，都覺得喉嚨發緊幹澀難耐。

程月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蘇晏，楞在原地。

蘇晏彎著腰等了她許久，見她垂著頭睫毛輕顫，嘆了口氣直起身子，溫熱的掌心輕輕的放在了她的頭頂。

“程月瑤……”蘇晏嗓子暗啞的壓低了聲音：“你不想說就聽我說吧……”

“我有個喜歡的人……”

12月的夜風凜冽的灌滿了蘇晏的胸口，他像是要窒息了一樣，每說一句話都深深的呼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受了很多委屈，我沒能保護她……”

“她就像我做的一場夢，有一天、我醒了，她消失了……”程月瑤感覺頭上的手也在輕輕發顫：“我瘋了一樣的找她……卻沒能找到她……”

“後來我逼自己把她埋在心裏……我以為慢慢就能忘了她的……”

“我以為我能忘掉她，可她早就在我心裏生根發芽了……”

“當我又見到她時……比起重逢的開心，我更多的是害怕……”

“我害怕我做得不夠好……她又會突然消失不見……”

“或許你跟我不熟……就當我現在是在自言自語吧……”蘇晏嘴唇一張一合，斷斷續續的說了好久，越往後，他的聲音越輕，那聲音仿佛要隨著白色的哈氣一起被風吹散一樣：“你覺得……她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麽？”

程月瑤低著頭，眼淚翻湧著，拼了命也止不住，除了咬緊嘴唇偷偷哽咽，她只想責怪是冬天的風太冷，讓她不自覺的顫抖不止，也想責怪是夜色讓人容易感傷。

蘇晏用寬大的風衣把程月瑤裹在懷裏，既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脆弱，也沒有去替她擦掉眼淚。

在濃濃的皂香之中，程月瑤吸著鼻子，蘇晏說的每一個字都融化在夜裏，而現在這夜色包裹著她。

蘇晏的剖白句句真心，程月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那麽強烈。

“我……”程月瑤哭太久了，嗓子有點啞，話不成句泣不成聲。

“嗯。”蘇晏紅著眼角，溫柔的回應。

他能感覺到程月瑤在自己懷裏輕輕搖了搖一下頭。

“她說……”程月瑤哽咽著：“……謝謝……你……”

“嗯。”

蘇晏覺得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苦澀，配一只煙才合適。

但對於這個答案，他已經很知足了。如果她再說一次【我們只是陌生人，還是不要再見了】，蘇晏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受。

他剛才雖然說著【嗯】，但其實更想打斷她的話，他真的怕會聽到最壞的答案。所以現在即便只是得到一個答非所問的感謝，蘇晏都覺得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了不少。

直到手機震動又停止重覆了三次，蘇晏才接聽了電話：“知道了，你在那裏等我們吧。”

掛了電話，蘇晏把大衣脫下來罩在了程月瑤身上，明明才過蘇晏膝蓋的大衣在程月瑤身上變成了到腳踝的效果，蘇晏從西褲兜裏摸出車鑰匙放到程月瑤手上：“你先去車上等我們，車上有紙巾和濕巾，在駕駛座右邊的置物閣裏。”

陸城皓遠遠看著蘇晏走過來，發現他就穿了個襯衫：“你瘋了？”

蘇晏跟個沒事人一樣，接過陸城皓手裏多餘的兩杯奶茶：“走，陪我再買點東西。”

倆人在夜市裏又買了點小吃打包，深夜正是氣溫最低的時候，室外已經到了0度甚至更低一點，蘇晏這一件黑色襯衫在晚風裏顯得過於單薄，襯衫被腰帶束緊在西褲裏，更凸顯了蘇晏的好身材，即便是這種不合時宜的穿著，也只會惹得路人投來炙熱的眼神。

買了兩三種小吃後，蘇晏和陸城皓才回到車裏，程月瑤披著蘇晏的衣服坐在後座上，車裏體貼的開了暖風。

“喏，拿著，在車上吃吧。”蘇晏把新買的點心和零食遞給程月瑤，奶茶也插好了吸管才放到她手上。

程月瑤情緒不好，鍋包肉也沒吃多少，蘇晏捎帶手還把打包了的食物仍在路邊沒有拿走。所以考慮到她應該還餓著肚子，就又買了點新的。

看程月瑤乖乖收下那些食物，才安心的系好安全帶，一路開到了學校門口，程月瑤也正好吃完。

“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已經到校門口了，程月瑤脫下蘇晏的外套還給蘇晏。

但蘇晏態度堅決，把大衣批回程月瑤身上，嘴角淺笑：“我習慣好人做到底。”

直到程月瑤說了晚安，走進宿舍大門，蘇晏才穿上外衣往校外走。

大衣上染上了一些程月瑤頭發上的香味，是有點甜甜的氣息。蘇晏被一陣暖意包裹，他覺得這溫度只可能來自程月瑤。

回到車上，陸城皓翹著二郎腿玩兒手機：“你把人家弄哭了？”

“……”蘇晏看了陸城皓一眼，沒做聲。有些時候還挺佩服陸城皓的，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他總是發現的特別快……

“人家眼睛都哭腫了，你幹嘛來的？”

“告白來的。”蘇晏輕描淡寫的松開手剎，一陣推背感襲來，車子轟鳴著漸行漸遠。

“牛逼……”陸城皓路上聽了蘇晏大概的描述，對蘇晏的有勇無謀感到欽佩：“現在怎麽就不怕夢醒了？”

“這不是沒醒麽。”

剛剛和程月瑤獨處的時候，真的緊張。但沒有最壞的答案，甚至程月瑤也沒有拒絕他略有點親密的接觸。這讓蘇晏此刻心情好轉了很多。

“你們倆搞得挺暧昧的……”陸城皓點了根煙：“我要說勸你別陷得太深，估計你也聽不進去吧？”

“我一般的確不聽傻逼說話。”蘇晏這才開始恢覆了張狂不羈的脾性，是陸城皓所認識的那個蘇晏的模樣，只是他的表情不再是陰鷙狠戾，反倒是生出了那麽一點坦率。

今天陸城皓依然賴在蘇晏家，到家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蘇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程月瑤幾分鐘前發來了信息：【今天謝謝你……】【還有，奶茶很好喝。】

【下次再去買給你】

【嗯。】

止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因為她沒拒絕下次的邀約。

蘇晏看了一眼手邊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果然太甜了……

但對於他現在的心情來說，或許是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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