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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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眸色漸暗，低頭摸出手機打開程月瑤的微信，發了一句：【明天下午17:00來面試。】
這一晚上蘇晏也是睡在了酒吧裏，陸城皓懶得管他。
夢裏他又一次回到了高中時候，因為初中也是在同一個學校的初中分部上的，所以蘇晏這個性格也算得上臭名遠揚，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什麽一言不合就會打人、不開心時候連老師都敢打之類的傳聞還沒開始熟悉，就已經人盡皆知。
所以剛一開學，同學們就開始看蘇晏臉色，似乎並沒什麽人想坐在蘇晏身邊的位置。只有程月瑤似乎毫不介意，稍微來晚了一會兒，看到蘇晏隔壁空著就坐了下來。
蘇晏假裝睡覺，趴在桌上，聽著那些自以為是竊竊私語的謠言心底覺得好笑。直到身邊椅子被拉開，一個好聽的女聲禮貌的跟身邊的同學打了個招呼，自我介紹說：“早，我叫程月瑤，今後希望大家能成為朋友～”，蘇晏此刻心裏還在不爽，畢竟初中時候坐隔壁的異性，多少都讓他覺得很煩，不是今天沒帶東西，就是明天不會課題，凈找些弱智的理由搭訕。
接著就有人對這個叫程月瑤的女孩說起蘇晏的八卦，無疑就是說蘇晏這人傲氣又性格惡劣之類的，程月瑤卻語氣平靜甚至帶著笑意：“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蘇晏無人察覺的彎起唇角，直到老師進入教室才假裝睡醒了伸個懶腰，往邊上看了一眼，帶著痞勁兒不抑自溢的語調：“呦，新同桌兒，早啊～”
程月瑤完全get不到蘇晏對她挑釁的態度，眼都沒擡：“早。”
蘇晏挑著眉，心裏念叨：哦，小丫頭，挺有性格。
一來二去蘇晏特別喜歡跟她搭話，明明對身邊其他人都愛答不理，甚至氣焰囂張的因為成績好連學長都不放在眼裏。
但他總想著要讓程月瑤露出不一樣的表情，對她從感興趣，到征服欲，到喜歡，到無法自拔的過程漸進的很快。
蘇晏半睡半醒，依稀沒能走出夢裏的記憶，心情有些沈郁。眼睛酸脹的要命。
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盯著鏡子裏滿眼紅血絲和帶著略深黑眼圈的自己，他不禁自問：是從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喜歡她的？
是她沒帶傘所以幫他撐傘一起回家後她的那個放學？
是她作為值日生卻趴在桌上睡到了黃昏，叫醒她一起回家路上還一起去吃了路邊攤的那天？
是她被隔壁職高生糾纏著要電話，他一把把她拽進懷裏時候她微微臉紅的那天？
是他過生日，她親手縫了一個護腕給他的那天？
是高一的聖誕節，給她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的那天？
是暑假裏一起去動物園的那天？
是寒假裏一起去圖書館的那天？
是高二那年情人節，她在電話裏給他唱了一首甜甜的小情歌的那天？
……
越想越難以自制，蘇晏眼眶泛紅，蘇晏又沖了兩把涼水，想要竭力控制情緒。
可被封藏起來的過去像斷了線的珠子，爭不過地心引力而散落的滿眼都是，鋪天蓋地的像是在心中下了一場大雪。
蘇晏走出酒吧，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呆，任憑記憶洶湧，他根本沒能力阻攔。
路過的人來來回回，酒吧街的下午人聲開始喧囂。
蘇晏一直坐在店門口，從晌午一直坐到傍晚，距離約好的5點只差兩分鐘，蘇晏看著手機，微信上沒有她的消息。
不會是不來了吧。
是被別的店錄取了嗎？
蘇晏有點焦慮的點了根煙，吹了一下午的風，現在腦子反而更亂了，甚至還有點心慌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一天沒有吃飯，低頭把煙盒塞進兜裏的間隙，身邊不遠處傳來有點熟悉的聲音。
“你好，我是今天來面試的程月瑤。”程月瑤看著酒吧裏黑著燈，目光停留在這個坐在門口扭著頭不知道在幹嘛的男人，判斷他應該就是酒吧的人，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男人肩膀寬闊，身形隱隱覺得熟悉，一頭棕黑色的頭發散碎隨意，深灰色的休閑褲和白色tee幹凈利落。
正在思考著是不是在哪見過，他驀然擡起頭，程月瑤明顯的楞了神。
是蘇晏。
她的心臟不聽話的猛烈跳動了起來。
沒想過會這麽快再見。
當初在校園裏偶遇的那一次，就知道或許以後還會再見，但沒想到會在這裏。
“你好，我叫蘇晏。”蘇晏深深吸了口手上的煙，神色被煙霧遮蓋了瞬間，等煙散去他眼神沈穩的盯著程月瑤，淚痣沈在眼下，嘴角微揚，桀驁的淺笑後站起身。
程月瑤只能抻著脖子擡頭看他，高中時候他就已經快要180cm了，現在比之前更高，而程月瑤卻一直都是161cm……
蘇晏伸出手，禮貌且陌生的握手姿勢：“很高興認識你。”
程月瑤心底隱隱的刺痛感，遲疑片刻伸出手：“我也是。”
之後蘇晏帶程月瑤進入了酒吧，了解了一下現場，介紹了一下每周六的工作時間和薪資。蘇晏承諾的薪資比陸城皓說的還高了不少。
程月瑤點頭表示一一記住。
蘇晏問：“還有什麽需要了解的麽？”
程月瑤輕輕蹙額：“為什麽薪資比之前說過的高了很多？”
蘇晏並沒看她，輕笑了一聲：“怎麽？還有人嫌工資高？”
“不是……”程月瑤小聲的說了一句：“德不配位……”
蘇晏一直禮貌的站在距離她2-3個身位的距離，看起來的確就像剛接觸的陌生人一樣，帶著刻意疏離的情緒：“沒事兒，老板覺得可以就可以。”
“您是老板嗎？”
蘇晏示意程月瑤一起出去，他反手鎖上酒吧的大門：“不是，但老板是那麽說的。”
程月瑤也聽說過，這家店的老板叫陸城皓，不叫蘇晏。
蘇晏走在前面，程月瑤跟著，眼看要走出酒吧街。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句：“面試結束了嗎？”
“……”蘇晏帶她走到一家挺好吃的日料店門口，被程月瑤這麽一問，卡在喉嚨的邀請變得難以說出口。
程月瑤獨自回到宿舍，林曉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月瑤你可算回來了我都要餓死了！”
“抱歉曉裊……我晚上沒什麽胃口……”程月瑤有點心不在焉，蘇晏的笑臉，蘇晏的聲音，蘇晏手掌傳來的溫度。就好像做了場夢，那麽疏遠那麽陌生卻又那麽熟悉。
他站在陌生人的位置，少了些許少年時候的輕狂，多了一點沈穩，但眉宇間的不羈依然無法掩飾，只是那笑容似乎比回憶中的淡薄了許多。
來到大學裏也有兩個月了，期間也聽了不少學姐和女生們關於校草蘇晏的八卦，她們說蘇晏幾乎不笑，冷漠到了極致，有狂放的資本，臭這臉也讓人欲罷不能。可程月瑤記憶裏的蘇晏，總是會在眼底藏著一抹溫柔的神色，也時常會露出大男孩的笑容。
今天的蘇晏，也淺淺的笑了，雖然疏遠但依然沒有傳聞的那麽兇惡和不近人情。
林曉裊抱怨了一會兒自己去了食堂，其他舍友也都不在，程月瑤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從酒吧街跟蘇晏分開的那一刻，心底那個女人的嘶吼聲就一直在回蕩。
【你不配。】【都是因為你，拆散了這個家！】……
這是程月瑤的心病，看過好幾個心理醫生，他們都建議她把心裏的事情都說出來，但程月瑤做不到，那些過往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最後醫生們只能說是心病難醫。
她裝作忘掉也好，裝作不在意也好，裝作沒關系也把，裝作拒人於千裏之外也可以，但她自己知道，真正的自己什麽都沒有放下，陷在心病之中久無可醫。
程月瑤到現在還會時常做噩夢深夜驚醒。會夢到母親像怪物的嘶吼聲，絕望和淒厲的聲音，一點點剝開她的心臟。
會夢到父親像個厲鬼一樣撕開自己的皮肉，追逐在自己身後，哪怕自己只是遲疑一秒就會被抓住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也總會想起寄住在舅舅舅媽家的一年多，他們在背後咒罵自己的樣子，在她看來就像是幾個漆黑的影子在火堆邊跳著詭異的舞一樣可怕。
程月瑤從經歷了這一切開始，就變得無法釋懷，她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無論別人對自己多好，她都不敢接受，她心底有一個深淵，棲息著怪物和鬼，那些恐怖的東西時刻提醒她，她是一個破壞了家庭虛偽的和諧，讓母親發瘋，被親戚們深深厭惡的人。
慢慢地，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惡人，的確沒有資格被愛。
低頭盯著下午被蘇晏握過的右掌心，錯綜覆雜的掌紋淺淺的斷在了中途，程月瑤困意襲來。
夢裏是紅著眼睛的母親，鋒利的牙齒啃食著自己的右手臂。她就在夢裏靜靜地看著母親撕扯自己的血肉，甚至覺得這才是理所應當，自己的痛苦才是讓母親不那麽痛苦的唯一辦法。
程月瑤哭醒的時候已經是淩晨2點多，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右臂，隱隱作痛。
睡不著，偷偷溜出了宿舍。
其實這所大學的宿舍管理不嚴，除了對電器這些防災檢查多寫，對出入要求並不太高。
程月瑤穿著吊帶睡裙，套了一件短袖就出門了，一路迷迷糊糊的走到了酒吧街。
面對淩晨最是熱鬧鼎沸的酒吧街，程月瑤一瞬間有點怔不過來神，她只覺得一陣感傷。
身後是人們幸福安睡的地方，面前是人們喧囂快樂的地方。但這些地方哪個都不屬於自己。
11月的深夜已經有寒意席卷全身，程月瑤不想回宿舍，也不知道該去哪。站在酒吧街的路口發呆，霓虹窄巷中走出來的男男女女眉飛色舞，偶爾打開的大門中有激烈的鼓點在躁動著夜色，人們偶爾側目打量她，偶爾跌跌撞撞的從她不遠處路過。
就像夢游初醒，程月瑤垂眸，正轉頭打算離開，肩上卻在瞬間被溫熱籠罩。
一件黑色的外套搭在身上，衣服上有濃濃的皂香和淺淺的煙味。
這味道她曾經很熟悉，也無數次出現在溫暖的夢裏。
蘇晏從下午6點跟程月瑤分開後，隨便吃了點東西，等7點多【EtOH】開門，在裏面一直泡到淩晨。
陸城皓今天沒來，二層的包間格外安靜，蘇晏頭疼的睡了一覺，一睜眼看表已經兩點多了，一直也沒正經吃飯，蘇晏打算去酒吧街不遠處的大排檔吃點東西。剛出店門就聽到有人在議論要去搭訕什麽路口的女生。
蘇晏對這種事兒沒半點興趣，但去大排檔怎麽也要路過路口。如果沒聽到那些話，可能他連頭都懶得擡，也不會看到路口站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但畢竟聽到了，好奇心使然，路過路口時候不自覺的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一秒，卻在紅綠燈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操！她在這幹嘛？！
蘇晏心跳的快要到嗓子眼了。
他一瞬間以為自己是不是做夢還沒醒？
這個時間，程月瑤怎麽會像個迷路的小孩，不不，更像個在猛獸區入口處觀光的小白兔。
蘇晏擰緊眉心，一臉慍色的沈著臉，三步並成兩步走到路口，脫下自己的外套覆在她身上。
“你瘋了？”蘇晏這時候脾氣有點上頭，一想到如果他沒出來，沒恰巧擡頭看看，她之後會遇到多少搭訕的人，會被多少人糾纏，會遇到多少危險。他氣的聲音都是顫的：“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跑到這來幹什麽！！就……就穿成這樣……？！”
蘇晏看了一眼她睡裙下白的發光的雙腿，在夜風的吹拂下，甚至她大腿的曲線都被裙子柔軟的布料勾勒了出來。
蘇晏反而一瞬間像洩了氣一樣：“你到底在幹什麽……”
此刻的蘇晏已經沒有了白天的餘裕，一瞬間也忘了應該裝成陌生人的樣子。
程月瑤思考了一會兒，並不是在考慮蘇晏說的對不對，而是在糾結做噩夢的事情要怎麽說出口，最後只小聲說了句：“睡不著……看這邊挺熱鬧的就過來了……”她聲音越來越小，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蘇晏的一瞬間，她心裏是感覺到開心的。
這要是別人蘇晏會有兩種反應，一：【管她死活】二：【一臉鄙視】。
可這不是別人，他本能的做不到。
他只能在心裏罵自己為什麽沒有出息，擁抱不了的也忘不掉……
“所以你想去哪……”蘇晏的語氣軟下來，他睫毛微顫，繃住的嘴角也稍稍松了點。
偷偷用餘光看程月瑤，她披著自己的外套的樣子就像穿了個男友襯衫一樣，懵懵的樣子居然讓他覺得特別可愛。
此時她褪去了第一次在大學見面的冷漠，和下午見面時候以禮相待的距離感，現在多了一點沒睡醒的感覺反而真實了不少。
蘇晏甚至想就這麽像高中時候一樣牽著她的手逗她笑。
“恩……去【EtOH】？”程月瑤想了想也的確沒地方可去，牽強的找起了理由：“我還沒見過店長……”
見陸城皓？蘇晏不爽，不加掩飾的皺起眉，想不通程月瑤為什麽要見陸城皓。“見他幹嘛？”
畢竟只是找個去【EtOH】的理由，程月瑤隨口一說而已，沒想到蘇晏還會追問，短暫的思考後想起林曉裊說的：“聽說他很帥？”
蘇晏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又難看了幾分。
程月瑤的確一直都情商不高，如果沒有認真對她說喜歡她的話她就會認為對方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就像當初蘇晏對她的殷勤她看來也是好朋友的關心，即便她覺得自己喜歡他，也不敢主動說出口，生怕破壞了這友情。
而此時她或許是熬夜精神不好，情商欠費的格外嚴重。就像林曉裊說過的，你這張臉，但凡情商高點早就要什麽有什麽了，哪至於總想著打工那麽辛苦。
程月瑤此刻發自內心的覺得，蘇晏很冷，凍得臉色都不好了，所以她把蘇晏的外套脫下來遞給蘇晏，說：“還是你穿吧。”
蘇晏現在心裏一把火燒的劈啪作響，手背上青筋直冒。
半夜要去見陸城皓，還說陸城皓帥，現在寧願凍著也不想接受自己的外套？這是什麽操作？
雖然生氣，但還是深呼吸了一下，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不用了……你穿吧……還有，陸城皓今天不在，我送你回宿舍吧。”
因為不想回宿舍，會想起剛才哭著驚醒的夢，程月瑤有點不開心的樣子，輕輕哦了一聲。
看她一副見不到陸城皓還挺遺憾的樣子，蘇晏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外套接過來又重新披在程月瑤身上，語氣焦躁的說了句：“走吧！”就邁開步子往學校方向走。
程月瑤跟在後面，盯著這個肩寬腰細腿長男人的背影，再配合外套上陣陣的皂香，安心感隨之而來。她看得出神，什麽時候走到女生宿舍附近的都不知道。蘇晏剛才好像說了什麽，她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自己現在臉上因為安心感而帶有幾分笑意，對蘇晏回了句【恩】。
蘇晏剛才送她到門口，試探性的說了句：“回頭哪天陸城皓來店裏我告訴你，你到時候再來吧。”
她聽完似乎很開心，居然面帶笑意的回了句【恩】……
蘇晏看著她走進宿舍才離開。
“媽的……陸城皓那傻逼有什麽魅力？”蘇晏小聲嘟囔著，要不是陸城皓現在不在店裏，蘇晏有重想沖到店裏揍他一頓的沖動，雖然不會真的這麽做，但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他從沒想過這種可能，即便她不喜歡自己，至少也沒想過她會喜歡陸城皓。
現在一個想法在他腦海盤踞著【她如果喜歡上別人怎麽辦？自己能接受嗎？能笑著祝福她？】
蘇晏心裏很清楚……即便作為一個成年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自己應該如何體面又禮貌的對應……
不可能的……蘇晏即便現在只是想騙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笑著面對……
蘇晏也沒心情吃飯了，徑直往男生宿舍走。路上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快要淩晨三點了，他打了一通電話，響了十幾聲陸城皓才接電話，正要開口大罵，反倒被蘇晏先下嘴為強了。
“陸大帥哥，睡覺呢？”蘇晏沒好氣。
“？”陸城皓被這陰陽怪氣反而給搞清醒了：“你他媽有病？這幾點了？不睡覺難道蹦迪？”
“別扯。”蘇晏沈了沈嗓子：“你加了程月瑤微信吧？你跟她聊什麽了？”
蘇晏覺得這是合理懷疑，程月瑤和陸城皓毫無交集，甚至面都沒見過，為什麽程月瑤會對他有興趣？能想到的只有加了微信以後交流之下，程月瑤對陸城皓感興趣了……
陸城皓現在整個人都又好氣又好笑，他連罵人都嫌累了，看了看床頭的鐘表：“淩晨3點？打電話來就為了問這個？”
“對。”蘇晏說的理所應當。
“你……”陸城皓坐起來，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行……行……我真的服了……一會兒我截圖發你……真他媽不知道你發什麽神經……”
掛了電話沒過10秒，蘇晏就收到陸城皓的截圖，他和程月瑤的微信聊天界面，就簡單一個【你好，我是你投簡歷的【EtOH】店長】【面試具體情況會有人聯系你。】【好的。】……
蘇晏盯著截圖看了半天，甚至考慮過了陸城皓是不是刪消息或P圖了。想到10秒應該不行。這才氣消了一點，給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回進宿舍裏睡覺去了。
陸城皓發完截圖徹底，雖然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被吵醒的不爽開始發酵了，他發了截圖給蘇晏後，想了一會兒，決定打回去，至少要罵他幾句才行。
結果通話音提示用戶已關機。
“操！！！”陸城皓氣的後半宿都沒睡好。
第二天中午，陸城皓開車一路狂飆一腳停在了A大門口，隨手揪住幾個男學生：“知不知道蘇晏那小子宿舍在哪？帶我去他宿舍！！”
他電話到現在都關機，陸城皓這一夜的脾氣沒處撒。幹脆找上門。
蘇晏的宿舍門被人拍的哐哐響，結果還是其他舍友來開的門。
“媽的……這麽吵你都能睡得著？”陸城皓眼看蘇晏翻個身要繼續睡，叫了半天蘇晏都沒搭理。
“程月瑤……”陸城皓坐在蘇晏對面的床上，隨口念叨了一句，蘇晏就跟被設定了關鍵詞的機器人一樣突然就直起了腰。
陸城皓嚇了一跳，隨後也顧不上生氣，哈哈大笑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搞笑表演，還正好戳中他魔幻的笑點：“程月瑤……是有什麽魔法嗎？哈哈哈哈～一說這三個字你跟詐屍了一樣，哈哈哈哈！”
蘇晏沖了個澡回來，陸城皓也正好笑的差不多了。倆人一起往大學的食堂溜達，陸城皓難得來一趟大學裏，蘇晏打算帶他去食堂感受一下碾壓九年義務教育的人文關懷。
這倆人走進食堂，跟明星掃街效果差不太多，女生們的視線毫不遮掩。
倆人打了飯，蘇晏付了款就找地方坐下了，食堂其實味道很好，但蘇晏不願意來主要還是不喜歡在這裏當動物園的動物任人觀賞。
女生們的喧鬧一波未平，男生們一波又起。
循聲望去是程月瑤跟林曉裊。
“喲，那女孩有點眼熟啊。”陸城皓覺得在哪見過她。
蘇晏沒搭話，收回視線，繼續吃飯。
通過周圍的男生的話得知那就是程月瑤，怪不得眼熟，在面試簡歷的照片上見過。但真人比照片有魅力的多。
該怎麽形容呢？媚眼嬌俏，勾人於無形，雖然看起來好像不太好接觸，但也有特殊的魅力。說是冰山美人或許不為過。
顏值上來說，算是配得上蘇晏的。
遠遠看著覺得有點不真實：“蘇晏，不去打個招呼？”
“不去。”蘇晏表現得不想多看一眼，但筷子卻頓了半天。
想起之前在開學那天，她想裝作陌生人的態度。
那麽自己又能怎麽辦，至少不能讓關系變得更糟了不是麽……
吃完飯才稍微了解了一些這2天發生的事兒。程月瑤大概10天後會成為每周六晚上的駐唱。
這一下午陪著蘇晏采購，陸城皓開車跟蘇晏去了一趟高端設備城，蘇晏這人私心很重，知道程月瑤會來【EtOH】上班，不但偷偷背著自己給她漲了工資，還非要去給她換個舒服點的椅子，要是有時間，還想給她換個更好的麥克風之類的外設。
“我真他媽成了你的工具人了。”陸城皓雖然抱怨，卻還是跟了一下午。
“啊？她想見我？”陸城皓終於懂了為什麽蘇晏淩晨發瘋，本來他對程月瑤就特別上頭，現在倒好，程月瑤直接表現出了對另一個男人感興趣，他可不是要瘋……
“她估計只是想看看老板是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吧。”陸城皓趕緊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蘇晏也沒回答，至少現在買到了他心儀的東西，他心情還可以。
下午采購完了幹脆直接開車回到【EtOH】，折騰一下午，陸城皓在吧臺邊的冰箱裏拿了幾瓶冰啤酒，也遞給蘇晏一瓶，倆人坐在一層吧臺前。
“蘇晏，我認真問你個問題。”陸城皓紅色的頭發垂過耳畔，店裏空調開了暖風，挺舒適。
他脫下了沖鋒衣，瞥了一眼蘇晏，他還穿著一個黑色棒球服外套，蜷這兩條大長腿坐在吧臺的圓凳上，眼裏帶點倦意。
見蘇晏沒回話，就當他默認提問了：“你跟程月瑤到底怎麽回事兒？”
蘇晏的眼色沈了又沈，薄唇深抿著，口腔裏啤酒的苦澀隨著喉結一上一下飲入胃裏。
像是抽絲剝繭的把心底的頑疾都刨出一樣，蘇晏聲音略啞的說出了高中的事情，包括沈浸在心底2年未向任何人提及的情感，即便不是醉酒的狀態，他也只想把這宣洩情緒的沖動歸罪於酒精作用。
陸城皓是絕對值得相信的摯友，雖然平時互相嘴臭，但真要說摯友，也第一個就會想到他。所以這也是蘇晏此刻放下一身尖刺的理由吧。
聽他斷斷續續說了許久，她奇妙的走進了他心裏，成為了一個柔軟的弱點。
她即是蘇晏的逆鱗，又是蘇晏的軟肋，別人碰不得，連他自己都碰不得。
而她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事，卻選擇了不依靠蘇晏，獨自承受了一切，什麽都沒有說，轉了學，直接消失了2年……
再遇到全是上天註定和機緣巧合，而她似乎不想提及過去，所以裝作陌生人的態度面對蘇晏，這讓蘇晏與她的重逢不但沒有一點感動，甚至反而錐心刺骨……
“你幹嘛不告白？”陸城皓沖動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蘇晏點了根煙，抽完才動了動幹澀難耐的眼睛：“那時候我覺得每天都像做夢一樣……有時候，我甚至怕夢醒了……”
蘇晏就此陷入緘默，陸城皓之後也沒再說話，只有悱惻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飛散。
大概真心愛過一個人就是這樣吧，願意把自己的全部溫暖都給她，即便自己是冰山也想變成太陽融化自己，就算沒能走到最後也會把她放在一個溫暖的地方繾綣思緒。
蘇晏那有棱角的臉，此刻隱藏在陰影裏，煙點了一根又一根。
突然他聲音隱隱的低沈的響起：“我一點都放不下……跟個傻逼似的……”
“又不是第一天當傻逼。”陸城皓太熟悉蘇晏，從小到大蘇晏就是張狂的少爺，他從來不需要同情和安慰。
陸城皓不輕不重的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就離開了吧臺，趁著還沒開店，讓蘇晏一個人靜一靜。
可能是因為憋了太久，終於把藏起來的回憶說出口後，心臟隱隱作痛，但精神上蘇晏反而輕松了一點。
蘇晏點開朋友圈，莫名的借這酒精和情緒寫了一句：【如果當初告白過，後來是不是就有資格挽留了？】
發出去以後沒多久，鋪天蓋地的評論，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挖空心思關心他，可唯獨她不在人群中。
盯著手機看了好久，他熄了煙盒裏的最後一支煙，擡腳走出酒吧，正好迎面看到酒吧的調酒師走過來，小心翼翼的看著蘇晏的臉色：“蘇哥你又喝酒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恩。”蘇晏應了一聲，調酒師小哥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
蘇晏回宿舍倒頭睡了個安穩覺，這是最近少有的沒有做夢的一次。
程月瑤傍晚時候就開始盯著手機朋友圈發呆，林曉裊和其他兩個室友邊聊著各種八卦，邊偷偷看她，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失了神，臉色就像淋了一場凜冬的暴雨一樣狼狽。
對程月瑤來說，蘇晏的那條朋友圈像是夏日的煙花，突然就出現在本應空無一物漆黑的夜空裏，看起來不太真實且遙不可及。她的思緒飄忽起來，坐在床上想起了很多事。
如果當初他告白了，自己會接受嗎？如果當初他告白了，自己會選擇依賴他嗎？如果當初他告白了，現在他們又會是什麽狀態？
沒有如果，也不配有。
程月瑤胸口一陣陣酸楚。她寧願和蘇晏是兩條平行線，也不敢期望一場雙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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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上蘇晏也是睡在了酒吧裏，陸城皓懶得管他。
夢裏他又一次回到了高中時候，因為初中也是在同一個學校的初中分部上的，所以蘇晏這個性格也算得上臭名遠揚，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什麽一言不合就會打人、不開心時候連老師都敢打之類的傳聞還沒開始熟悉，就已經人盡皆知。
所以剛一開學，同學們就開始看蘇晏臉色，似乎並沒什麽人想坐在蘇晏身邊的位置。只有程月瑤似乎毫不介意，稍微來晚了一會兒，看到蘇晏隔壁空著就坐了下來。
蘇晏假裝睡覺，趴在桌上，聽著那些自以為是竊竊私語的謠言心底覺得好笑。直到身邊椅子被拉開，一個好聽的女聲禮貌的跟身邊的同學打了個招呼，自我介紹說：“早，我叫程月瑤，今後希望大家能成為朋友～”，蘇晏此刻心裏還在不爽，畢竟初中時候坐隔壁的異性，多少都讓他覺得很煩，不是今天沒帶東西，就是明天不會課題，凈找些弱智的理由搭訕。
接著就有人對這個叫程月瑤的女孩說起蘇晏的八卦，無疑就是說蘇晏這人傲氣又性格惡劣之類的，程月瑤卻語氣平靜甚至帶著笑意：“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蘇晏無人察覺的彎起唇角，直到老師進入教室才假裝睡醒了伸個懶腰，往邊上看了一眼，帶著痞勁兒不抑自溢的語調：“呦，新同桌兒，早啊～”
程月瑤完全get不到蘇晏對她挑釁的態度，眼都沒擡：“早。”
蘇晏挑著眉，心裏念叨：哦，小丫頭，挺有性格。
一來二去蘇晏特別喜歡跟她搭話，明明對身邊其他人都愛答不理，甚至氣焰囂張的因為成績好連學長都不放在眼裏。
但他總想著要讓程月瑤露出不一樣的表情，對她從感興趣，到征服欲，到喜歡，到無法自拔的過程漸進的很快。
蘇晏半睡半醒，依稀沒能走出夢裏的記憶，心情有些沈郁。眼睛酸脹的要命。
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盯著鏡子裏滿眼紅血絲和帶著略深黑眼圈的自己，他不禁自問：是從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喜歡她的？
是她沒帶傘所以幫他撐傘一起回家後她的那個放學？
是她作為值日生卻趴在桌上睡到了黃昏，叫醒她一起回家路上還一起去吃了路邊攤的那天？
是她被隔壁職高生糾纏著要電話，他一把把她拽進懷裏時候她微微臉紅的那天？
是他過生日，她親手縫了一個護腕給他的那天？
是高一的聖誕節，給她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的那天？
是暑假裏一起去動物園的那天？
是寒假裏一起去圖書館的那天？
是高二那年情人節，她在電話裏給他唱了一首甜甜的小情歌的那天？
……
越想越難以自制，蘇晏眼眶泛紅，蘇晏又沖了兩把涼水，想要竭力控制情緒。
可被封藏起來的過去像斷了線的珠子，爭不過地心引力而散落的滿眼都是，鋪天蓋地的像是在心中下了一場大雪。
蘇晏走出酒吧，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呆，任憑記憶洶湧，他根本沒能力阻攔。
路過的人來來回回，酒吧街的下午人聲開始喧囂。
蘇晏一直坐在店門口，從晌午一直坐到傍晚，距離約好的5點只差兩分鐘，蘇晏看著手機，微信上沒有她的消息。
不會是不來了吧。
是被別的店錄取了嗎？
蘇晏有點焦慮的點了根煙，吹了一下午的風，現在腦子反而更亂了，甚至還有點心慌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一天沒有吃飯，低頭把煙盒塞進兜裏的間隙，身邊不遠處傳來有點熟悉的聲音。
“你好，我是今天來面試的程月瑤。”程月瑤看著酒吧裏黑著燈，目光停留在這個坐在門口扭著頭不知道在幹嘛的男人，判斷他應該就是酒吧的人，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男人肩膀寬闊，身形隱隱覺得熟悉，一頭棕黑色的頭發散碎隨意，深灰色的休閑褲和白色tee幹凈利落。
正在思考著是不是在哪見過，他驀然擡起頭，程月瑤明顯的楞了神。
是蘇晏。
她的心臟不聽話的猛烈跳動了起來。
沒想過會這麽快再見。
當初在校園裏偶遇的那一次，就知道或許以後還會再見，但沒想到會在這裏。
“你好，我叫蘇晏。”蘇晏深深吸了口手上的煙，神色被煙霧遮蓋了瞬間，等煙散去他眼神沈穩的盯著程月瑤，淚痣沈在眼下，嘴角微揚，桀驁的淺笑後站起身。
程月瑤只能抻著脖子擡頭看他，高中時候他就已經快要180cm了，現在比之前更高，而程月瑤卻一直都是161cm……
蘇晏伸出手，禮貌且陌生的握手姿勢：“很高興認識你。”
程月瑤心底隱隱的刺痛感，遲疑片刻伸出手：“我也是。”
之後蘇晏帶程月瑤進入了酒吧，了解了一下現場，介紹了一下每周六的工作時間和薪資。蘇晏承諾的薪資比陸城皓說的還高了不少。
程月瑤點頭表示一一記住。
蘇晏問：“還有什麽需要了解的麽？”
程月瑤輕輕蹙額：“為什麽薪資比之前說過的高了很多？”
蘇晏並沒看她，輕笑了一聲：“怎麽？還有人嫌工資高？”
“不是……”程月瑤小聲的說了一句：“德不配位……”
蘇晏一直禮貌的站在距離她2-3個身位的距離，看起來的確就像剛接觸的陌生人一樣，帶著刻意疏離的情緒：“沒事兒，老板覺得可以就可以。”
“您是老板嗎？”
蘇晏示意程月瑤一起出去，他反手鎖上酒吧的大門：“不是，但老板是那麽說的。”
程月瑤也聽說過，這家店的老板叫陸城皓，不叫蘇晏。
蘇晏走在前面，程月瑤跟著，眼看要走出酒吧街。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句：“面試結束了嗎？”
“……”蘇晏帶她走到一家挺好吃的日料店門口，被程月瑤這麽一問，卡在喉嚨的邀請變得難以說出口。
程月瑤獨自回到宿舍，林曉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月瑤你可算回來了我都要餓死了！”
“抱歉曉裊……我晚上沒什麽胃口……”程月瑤有點心不在焉，蘇晏的笑臉，蘇晏的聲音，蘇晏手掌傳來的溫度。就好像做了場夢，那麽疏遠那麽陌生卻又那麽熟悉。
他站在陌生人的位置，少了些許少年時候的輕狂，多了一點沈穩，但眉宇間的不羈依然無法掩飾，只是那笑容似乎比回憶中的淡薄了許多。
來到大學裏也有兩個月了，期間也聽了不少學姐和女生們關於校草蘇晏的八卦，她們說蘇晏幾乎不笑，冷漠到了極致，有狂放的資本，臭這臉也讓人欲罷不能。可程月瑤記憶裏的蘇晏，總是會在眼底藏著一抹溫柔的神色，也時常會露出大男孩的笑容。
今天的蘇晏，也淺淺的笑了，雖然疏遠但依然沒有傳聞的那麽兇惡和不近人情。
林曉裊抱怨了一會兒自己去了食堂，其他舍友也都不在，程月瑤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從酒吧街跟蘇晏分開的那一刻，心底那個女人的嘶吼聲就一直在回蕩。
【你不配。】【都是因為你，拆散了這個家！】……
這是程月瑤的心病，看過好幾個心理醫生，他們都建議她把心裏的事情都說出來，但程月瑤做不到，那些過往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最後醫生們只能說是心病難醫。
她裝作忘掉也好，裝作不在意也好，裝作沒關系也把，裝作拒人於千裏之外也可以，但她自己知道，真正的自己什麽都沒有放下，陷在心病之中久無可醫。
程月瑤到現在還會時常做噩夢深夜驚醒。會夢到母親像怪物的嘶吼聲，絕望和淒厲的聲音，一點點剝開她的心臟。
會夢到父親像個厲鬼一樣撕開自己的皮肉，追逐在自己身後，哪怕自己只是遲疑一秒就會被抓住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也總會想起寄住在舅舅舅媽家的一年多，他們在背後咒罵自己的樣子，在她看來就像是幾個漆黑的影子在火堆邊跳著詭異的舞一樣可怕。
程月瑤從經歷了這一切開始，就變得無法釋懷，她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無論別人對自己多好，她都不敢接受，她心底有一個深淵，棲息著怪物和鬼，那些恐怖的東西時刻提醒她，她是一個破壞了家庭虛偽的和諧，讓母親發瘋，被親戚們深深厭惡的人。
慢慢地，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惡人，的確沒有資格被愛。
低頭盯著下午被蘇晏握過的右掌心，錯綜覆雜的掌紋淺淺的斷在了中途，程月瑤困意襲來。
夢裏是紅著眼睛的母親，鋒利的牙齒啃食著自己的右手臂。她就在夢裏靜靜地看著母親撕扯自己的血肉，甚至覺得這才是理所應當，自己的痛苦才是讓母親不那麽痛苦的唯一辦法。
程月瑤哭醒的時候已經是淩晨2點多，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右臂，隱隱作痛。
睡不著，偷偷溜出了宿舍。
其實這所大學的宿舍管理不嚴，除了對電器這些防災檢查多寫，對出入要求並不太高。
程月瑤穿著吊帶睡裙，套了一件短袖就出門了，一路迷迷糊糊的走到了酒吧街。
面對淩晨最是熱鬧鼎沸的酒吧街，程月瑤一瞬間有點怔不過來神，她只覺得一陣感傷。
身後是人們幸福安睡的地方，面前是人們喧囂快樂的地方。但這些地方哪個都不屬於自己。
11月的深夜已經有寒意席卷全身，程月瑤不想回宿舍，也不知道該去哪。站在酒吧街的路口發呆，霓虹窄巷中走出來的男男女女眉飛色舞，偶爾打開的大門中有激烈的鼓點在躁動著夜色，人們偶爾側目打量她，偶爾跌跌撞撞的從她不遠處路過。
就像夢游初醒，程月瑤垂眸，正轉頭打算離開，肩上卻在瞬間被溫熱籠罩。
一件黑色的外套搭在身上，衣服上有濃濃的皂香和淺淺的煙味。
這味道她曾經很熟悉，也無數次出現在溫暖的夢裏。
蘇晏從下午6點跟程月瑤分開後，隨便吃了點東西，等7點多【EtOH】開門，在裏面一直泡到淩晨。
陸城皓今天沒來，二層的包間格外安靜，蘇晏頭疼的睡了一覺，一睜眼看表已經兩點多了，一直也沒正經吃飯，蘇晏打算去酒吧街不遠處的大排檔吃點東西。剛出店門就聽到有人在議論要去搭訕什麽路口的女生。
蘇晏對這種事兒沒半點興趣，但去大排檔怎麽也要路過路口。如果沒聽到那些話，可能他連頭都懶得擡，也不會看到路口站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但畢竟聽到了，好奇心使然，路過路口時候不自覺的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一秒，卻在紅綠燈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操！她在這幹嘛？！
蘇晏心跳的快要到嗓子眼了。
他一瞬間以為自己是不是做夢還沒醒？
這個時間，程月瑤怎麽會像個迷路的小孩，不不，更像個在猛獸區入口處觀光的小白兔。
蘇晏擰緊眉心，一臉慍色的沈著臉，三步並成兩步走到路口，脫下自己的外套覆在她身上。
“你瘋了？”蘇晏這時候脾氣有點上頭，一想到如果他沒出來，沒恰巧擡頭看看，她之後會遇到多少搭訕的人，會被多少人糾纏，會遇到多少危險。他氣的聲音都是顫的：“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跑到這來幹什麽！！就……就穿成這樣……？！”
蘇晏看了一眼她睡裙下白的發光的雙腿，在夜風的吹拂下，甚至她大腿的曲線都被裙子柔軟的布料勾勒了出來。
蘇晏反而一瞬間像洩了氣一樣：“你到底在幹什麽……”
此刻的蘇晏已經沒有了白天的餘裕，一瞬間也忘了應該裝成陌生人的樣子。
程月瑤思考了一會兒，並不是在考慮蘇晏說的對不對，而是在糾結做噩夢的事情要怎麽說出口，最後只小聲說了句：“睡不著……看這邊挺熱鬧的就過來了……”她聲音越來越小，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蘇晏的一瞬間，她心裏是感覺到開心的。
這要是別人蘇晏會有兩種反應，一：【管她死活】二：【一臉鄙視】。
可這不是別人，他本能的做不到。
他只能在心裏罵自己為什麽沒有出息，擁抱不了的也忘不掉……
“所以你想去哪……”蘇晏的語氣軟下來，他睫毛微顫，繃住的嘴角也稍稍松了點。
偷偷用餘光看程月瑤，她披著自己的外套的樣子就像穿了個男友襯衫一樣，懵懵的樣子居然讓他覺得特別可愛。
此時她褪去了第一次在大學見面的冷漠，和下午見面時候以禮相待的距離感，現在多了一點沒睡醒的感覺反而真實了不少。
蘇晏甚至想就這麽像高中時候一樣牽著她的手逗她笑。
“恩……去【EtOH】？”程月瑤想了想也的確沒地方可去，牽強的找起了理由：“我還沒見過店長……”
見陸城皓？蘇晏不爽，不加掩飾的皺起眉，想不通程月瑤為什麽要見陸城皓。“見他幹嘛？”
畢竟只是找個去【EtOH】的理由，程月瑤隨口一說而已，沒想到蘇晏還會追問，短暫的思考後想起林曉裊說的：“聽說他很帥？”
蘇晏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又難看了幾分。
程月瑤的確一直都情商不高，如果沒有認真對她說喜歡她的話她就會認為對方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就像當初蘇晏對她的殷勤她看來也是好朋友的關心，即便她覺得自己喜歡他，也不敢主動說出口，生怕破壞了這友情。
而此時她或許是熬夜精神不好，情商欠費的格外嚴重。就像林曉裊說過的，你這張臉，但凡情商高點早就要什麽有什麽了，哪至於總想著打工那麽辛苦。
程月瑤此刻發自內心的覺得，蘇晏很冷，凍得臉色都不好了，所以她把蘇晏的外套脫下來遞給蘇晏，說：“還是你穿吧。”
蘇晏現在心裏一把火燒的劈啪作響，手背上青筋直冒。
半夜要去見陸城皓，還說陸城皓帥，現在寧願凍著也不想接受自己的外套？這是什麽操作？
雖然生氣，但還是深呼吸了一下，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不用了……你穿吧……還有，陸城皓今天不在，我送你回宿舍吧。”
因為不想回宿舍，會想起剛才哭著驚醒的夢，程月瑤有點不開心的樣子，輕輕哦了一聲。
看她一副見不到陸城皓還挺遺憾的樣子，蘇晏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外套接過來又重新披在程月瑤身上，語氣焦躁的說了句：“走吧！”就邁開步子往學校方向走。
程月瑤跟在後面，盯著這個肩寬腰細腿長男人的背影，再配合外套上陣陣的皂香，安心感隨之而來。她看得出神，什麽時候走到女生宿舍附近的都不知道。蘇晏剛才好像說了什麽，她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自己現在臉上因為安心感而帶有幾分笑意，對蘇晏回了句【恩】。
蘇晏剛才送她到門口，試探性的說了句：“回頭哪天陸城皓來店裏我告訴你，你到時候再來吧。”
她聽完似乎很開心，居然面帶笑意的回了句【恩】……
蘇晏看著她走進宿舍才離開。
“媽的……陸城皓那傻逼有什麽魅力？”蘇晏小聲嘟囔著，要不是陸城皓現在不在店裏，蘇晏有重想沖到店裏揍他一頓的沖動，雖然不會真的這麽做，但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他從沒想過這種可能，即便她不喜歡自己，至少也沒想過她會喜歡陸城皓。
現在一個想法在他腦海盤踞著【她如果喜歡上別人怎麽辦？自己能接受嗎？能笑著祝福她？】
蘇晏心裏很清楚……即便作為一個成年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自己應該如何體面又禮貌的對應……
不可能的……蘇晏即便現在只是想騙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笑著面對……
蘇晏也沒心情吃飯了，徑直往男生宿舍走。路上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快要淩晨三點了，他打了一通電話，響了十幾聲陸城皓才接電話，正要開口大罵，反倒被蘇晏先下嘴為強了。
“陸大帥哥，睡覺呢？”蘇晏沒好氣。
“？”陸城皓被這陰陽怪氣反而給搞清醒了：“你他媽有病？這幾點了？不睡覺難道蹦迪？”
“別扯。”蘇晏沈了沈嗓子：“你加了程月瑤微信吧？你跟她聊什麽了？”
蘇晏覺得這是合理懷疑，程月瑤和陸城皓毫無交集，甚至面都沒見過，為什麽程月瑤會對他有興趣？能想到的只有加了微信以後交流之下，程月瑤對陸城皓感興趣了……
陸城皓現在整個人都又好氣又好笑，他連罵人都嫌累了，看了看床頭的鐘表：“淩晨3點？打電話來就為了問這個？”
“對。”蘇晏說的理所應當。
“你……”陸城皓坐起來，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行……行……我真的服了……一會兒我截圖發你……真他媽不知道你發什麽神經……”
掛了電話沒過10秒，蘇晏就收到陸城皓的截圖，他和程月瑤的微信聊天界面，就簡單一個【你好，我是你投簡歷的【EtOH】店長】【面試具體情況會有人聯系你。】【好的。】……
蘇晏盯著截圖看了半天，甚至考慮過了陸城皓是不是刪消息或P圖了。想到10秒應該不行。這才氣消了一點，給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回進宿舍裏睡覺去了。
陸城皓發完截圖徹底，雖然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被吵醒的不爽開始發酵了，他發了截圖給蘇晏後，想了一會兒，決定打回去，至少要罵他幾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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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陸城皓氣的後半宿都沒睡好。
第二天中午，陸城皓開車一路狂飆一腳停在了A大門口，隨手揪住幾個男學生：“知不知道蘇晏那小子宿舍在哪？帶我去他宿舍！！”
他電話到現在都關機，陸城皓這一夜的脾氣沒處撒。幹脆找上門。
蘇晏的宿舍門被人拍的哐哐響，結果還是其他舍友來開的門。
“媽的……這麽吵你都能睡得著？”陸城皓眼看蘇晏翻個身要繼續睡，叫了半天蘇晏都沒搭理。
“程月瑤……”陸城皓坐在蘇晏對面的床上，隨口念叨了一句，蘇晏就跟被設定了關鍵詞的機器人一樣突然就直起了腰。
陸城皓嚇了一跳，隨後也顧不上生氣，哈哈大笑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搞笑表演，還正好戳中他魔幻的笑點：“程月瑤……是有什麽魔法嗎？哈哈哈哈～一說這三個字你跟詐屍了一樣，哈哈哈哈！”
蘇晏沖了個澡回來，陸城皓也正好笑的差不多了。倆人一起往大學的食堂溜達，陸城皓難得來一趟大學裏，蘇晏打算帶他去食堂感受一下碾壓九年義務教育的人文關懷。
這倆人走進食堂，跟明星掃街效果差不太多，女生們的視線毫不遮掩。
倆人打了飯，蘇晏付了款就找地方坐下了，食堂其實味道很好，但蘇晏不願意來主要還是不喜歡在這裏當動物園的動物任人觀賞。
女生們的喧鬧一波未平，男生們一波又起。
循聲望去是程月瑤跟林曉裊。
“喲，那女孩有點眼熟啊。”陸城皓覺得在哪見過她。
蘇晏沒搭話，收回視線，繼續吃飯。
通過周圍的男生的話得知那就是程月瑤，怪不得眼熟，在面試簡歷的照片上見過。但真人比照片有魅力的多。
該怎麽形容呢？媚眼嬌俏，勾人於無形，雖然看起來好像不太好接觸，但也有特殊的魅力。說是冰山美人或許不為過。
顏值上來說，算是配得上蘇晏的。
遠遠看著覺得有點不真實：“蘇晏，不去打個招呼？”
“不去。”蘇晏表現得不想多看一眼，但筷子卻頓了半天。
想起之前在開學那天，她想裝作陌生人的態度。
那麽自己又能怎麽辦，至少不能讓關系變得更糟了不是麽……
吃完飯才稍微了解了一些這2天發生的事兒。程月瑤大概10天後會成為每周六晚上的駐唱。
這一下午陪著蘇晏采購，陸城皓開車跟蘇晏去了一趟高端設備城，蘇晏這人私心很重，知道程月瑤會來【EtOH】上班，不但偷偷背著自己給她漲了工資，還非要去給她換個舒服點的椅子，要是有時間，還想給她換個更好的麥克風之類的外設。
“我真他媽成了你的工具人了。”陸城皓雖然抱怨，卻還是跟了一下午。
“啊？她想見我？”陸城皓終於懂了為什麽蘇晏淩晨發瘋，本來他對程月瑤就特別上頭，現在倒好，程月瑤直接表現出了對另一個男人感興趣，他可不是要瘋……
“她估計只是想看看老板是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吧。”陸城皓趕緊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蘇晏也沒回答，至少現在買到了他心儀的東西，他心情還可以。
下午采購完了幹脆直接開車回到【EtOH】，折騰一下午，陸城皓在吧臺邊的冰箱裏拿了幾瓶冰啤酒，也遞給蘇晏一瓶，倆人坐在一層吧臺前。
“蘇晏，我認真問你個問題。”陸城皓紅色的頭發垂過耳畔，店裏空調開了暖風，挺舒適。
他脫下了沖鋒衣，瞥了一眼蘇晏，他還穿著一個黑色棒球服外套，蜷這兩條大長腿坐在吧臺的圓凳上，眼裏帶點倦意。
見蘇晏沒回話，就當他默認提問了：“你跟程月瑤到底怎麽回事兒？”
蘇晏的眼色沈了又沈，薄唇深抿著，口腔裏啤酒的苦澀隨著喉結一上一下飲入胃裏。
像是抽絲剝繭的把心底的頑疾都刨出一樣，蘇晏聲音略啞的說出了高中的事情，包括沈浸在心底2年未向任何人提及的情感，即便不是醉酒的狀態，他也只想把這宣洩情緒的沖動歸罪於酒精作用。
陸城皓是絕對值得相信的摯友，雖然平時互相嘴臭，但真要說摯友，也第一個就會想到他。所以這也是蘇晏此刻放下一身尖刺的理由吧。
聽他斷斷續續說了許久，她奇妙的走進了他心裏，成為了一個柔軟的弱點。
她即是蘇晏的逆鱗，又是蘇晏的軟肋，別人碰不得，連他自己都碰不得。
而她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事，卻選擇了不依靠蘇晏，獨自承受了一切，什麽都沒有說，轉了學，直接消失了2年……
再遇到全是上天註定和機緣巧合，而她似乎不想提及過去，所以裝作陌生人的態度面對蘇晏，這讓蘇晏與她的重逢不但沒有一點感動，甚至反而錐心刺骨……
“你幹嘛不告白？”陸城皓沖動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蘇晏點了根煙，抽完才動了動幹澀難耐的眼睛：“那時候我覺得每天都像做夢一樣……有時候，我甚至怕夢醒了……”
蘇晏就此陷入緘默，陸城皓之後也沒再說話，只有悱惻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飛散。
大概真心愛過一個人就是這樣吧，願意把自己的全部溫暖都給她，即便自己是冰山也想變成太陽融化自己，就算沒能走到最後也會把她放在一個溫暖的地方繾綣思緒。
蘇晏那有棱角的臉，此刻隱藏在陰影裏，煙點了一根又一根。
突然他聲音隱隱的低沈的響起：“我一點都放不下……跟個傻逼似的……”
“又不是第一天當傻逼。”陸城皓太熟悉蘇晏，從小到大蘇晏就是張狂的少爺，他從來不需要同情和安慰。
陸城皓不輕不重的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就離開了吧臺，趁著還沒開店，讓蘇晏一個人靜一靜。
可能是因為憋了太久，終於把藏起來的回憶說出口後，心臟隱隱作痛，但精神上蘇晏反而輕松了一點。
蘇晏點開朋友圈，莫名的借這酒精和情緒寫了一句：【如果當初告白過，後來是不是就有資格挽留了？】
發出去以後沒多久，鋪天蓋地的評論，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挖空心思關心他，可唯獨她不在人群中。
盯著手機看了好久，他熄了煙盒裏的最後一支煙，擡腳走出酒吧，正好迎面看到酒吧的調酒師走過來，小心翼翼的看著蘇晏的臉色：“蘇哥你又喝酒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恩。”蘇晏應了一聲，調酒師小哥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
蘇晏回宿舍倒頭睡了個安穩覺，這是最近少有的沒有做夢的一次。
程月瑤傍晚時候就開始盯著手機朋友圈發呆，林曉裊和其他兩個室友邊聊著各種八卦，邊偷偷看她，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失了神，臉色就像淋了一場凜冬的暴雨一樣狼狽。
對程月瑤來說，蘇晏的那條朋友圈像是夏日的煙花，突然就出現在本應空無一物漆黑的夜空裏，看起來不太真實且遙不可及。她的思緒飄忽起來，坐在床上想起了很多事。
如果當初他告白了，自己會接受嗎？如果當初他告白了，自己會選擇依賴他嗎？如果當初他告白了，現在他們又會是什麽狀態？
沒有如果，也不配有。
程月瑤胸口一陣陣酸楚。她寧願和蘇晏是兩條平行線，也不敢期望一場雙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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