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三鎖村(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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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這些箱子,  謝今夕白天時雖然在謝父謝母的監視下沒辦法靠近打開查看,但觀察外部特征還是可以的。

這些箱子大小基本相同,外無紋飾,乍看上去幾乎分不清彼此之間有什麽差別。

不過昨晚演了一場鬼戲,  戲的最後幕布上湧出了大量的血,  那些血也會沾到皮影上。

謝今夕的鼻子聞不到那殘留的血腥味,  但穆塔可以。

“幕布後,  左邊第二個箱子。”

有穆塔幫助,謝今夕直奔目標,  拉住箱子外的把手,  往上一提,  直接掀開了箱子。

沒錯,這些箱子都沒有鎖,  這也是謝今夕在白天沒有試圖去找鑰匙的原因。

裝行頭和遺書的箱子,就這麽擺在院子裏沒有上鎖,這就和謝父謝母的房間一樣,也許……是因為沒有上鎖的必要也說不定。

村民的死亡時間不一,但前後跨度達到二十一年,如果謝父和謝母是最後死的那一批人,  那確實沒有任何上鎖的必要。

打開箱子後,  首先映入謝今夕眼簾的就是一層薄木板。

謝今夕伸手摸了一下木板,  這層薄木板似乎是烏木,  油脂含量高、觸手滑膩,掀開後,  底下是一排皮影和一封牛皮紙包著的信。

謝今夕的目標僅僅是那封信。

在他伸手拿到那封信的那刻,旁邊火盆中跳躍的火苗霎時變成了冥藍色。

謝今夕下意識扭頭看了眼火盆,視野變動的同時,  他正對上了一雙躲在窗後看他的眼睛。

那個位置……那是他昨晚躲在窗後看鬼戲的位置!

那雙眼,那應該是謝母的眼。

不過白日裏總用和藹溫柔目光看著他的那雙眼,如今只剩下了無盡的冰冷和惡意。

與此同時,謝今夕聽到了一聲椅子響動。

像是有什麽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同時謝今夕聽到了腳步聲。

這是……謝父嗎?

謝今夕用餘光掃向門的方向,他剛剛出來僅僅是為了拿一封信,因此他沒有關門。

謝今夕聽到了靠近的腳步聲,但卻沒有見到鬼影。

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他拿了這封信嗎?拿了……信?

這也算‘欠債’嗎?不,有親緣關系在,這不應該算欠債,那是因為什麽……這算是第二條殺人規則?那麽燒紙錢還會有用嗎?

謝今夕出來前身上也帶了紙錢,加上他還可以共感,目前雖然被兩個怨魂盯上,但還不是特別危急。

但目前問題在於,燒紙錢還能算是活路嗎?因為他並沒有欠父母什麽債,會出現這個局面完全是因為他拿起了這封遺書。

他現在是直接等待和謝父謝母的鬼魂接觸他,還是……試一試送出紙錢?直接共感的話他不僅能獲得更多情報,而且還能多控制兩個魂核。

但……

他已經拿到遺書了,和謝父謝母死前經歷相關情報範圍有所重疊,況且魂核……如果三鎖村內所有村民都是鬼,那麽他也不差這兩個魂核。

說回來,他也只是……不想和不願罷了。

“遵從自己的心吧。”穆塔明白謝今夕在猶豫什麽。

白天謝父謝母對孩子的愛是不容置疑的,但怨鬼就是鬼,成為鬼之後他們除了怨恨、惡意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謝今夕拿走了遺書,觸碰了第二條的死亡規則,如果不做什麽積極求生,他依舊會被謝父謝母的怨魂殺死。

但人終究不是鬼,不可能只有負面的情緒。

謝今夕放棄了和謝父謝母共感,決定還是先拿紙錢試試。

腳步聲已經踏出了房門,向他逼近。

轉成冥藍色的火苗好像沒辦法再提供熱量,謝今夕站在濃霧中,快被那股凍徹靈魂的陰寒冷意凍僵了,連思維都有些遲緩。

隨著謝父那看不見的怨魂逼近,謝今夕手上的血咒再次被激發,血紅的傷口爬上了指節、蔓延到指根,血滴落在濃霧裏。

鬼…紙錢……火……

不,不對!要投入火盆中,只拿出紙錢還不夠。

所幸謝今夕離火盆的距離不算遠,他僵硬、遲緩地邁開腿,慢動作般挪到火盆附近,松手將紙錢投入其中。

冥藍色的火吞噬了紙錢,下一刻,火焰重新恢覆了正常的顏色。

腳步聲消失了,謝今夕身體開始回暖,他扭頭看向窗口,窗口處那雙看著他的眼也消失不見。

等到謝今夕重新恢覆正常,他才松了口氣,快速關上箱子,毫不猶豫走進敞開的門回到室內,也不在乎和兩個怨魂此時估計還在室內。

謝今夕沒在外面停留,而是一路回到自己房間,插上門栓,借著外面的火光打開這封遺書,快速閱覽起來。

【兒,在你看到這封遺書時,我們已經死了。

我……我們其實不期望你能看到這封遺書,你能看到,就意味著……你也要步爹娘的後塵了。

我們是罪有應得,你卻是無辜的。

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演戲人,也曾做過貴人家養的影班。但到前朝末年,山外動蕩、官府查抄,我謝家祖輩才逃入這座深山,投靠了豐家。

我謝家皮影,演給人看,也演給鬼看,用的皮子……也確有取自人身的。是以該遭天譴,謝家人也早心中有數。

祖輩逃入深山,投靠豐家後,雖然逃過一劫,但難有子嗣。因此只能接受豐家掛鎖的提議,求鎖、求子,這把鎖,雖然讓本不該出生的孩子在陽間立穩了,卻也讓這些孩子必須年年歲歲回到三鎖村。

代代如此,如今包括我和你娘,我們都是生下來掛了鎖的,就如同那些籠養雀一樣,出去放個風,最終卻還要回到這裏來。

但豐家不一樣……他們,陷得太深了,他們連一步都離不開三鎖村,不,是離不開那座陰陽一體的大宅。

若是以往的年月,離不開也就離不開了,可外早已換了人間。我們這些能暫時離開的,去外面做了生意,買了水泥、電線、管道回來,重修了村子。

有了電,有了太多新東西,這也是爹娘送你出山去上學的緣故。

直到1998年,那年初春,我們救了一個迷路到村裏的人,他說他是個出來采風的大學生。他住在豐家,讓豐家那個姓豐的少爺生了離開深山的心。

豐飛、豐離,豐老爺的一對兒女,可笑那他許是也有離開深山大宅的心,可他自己做不到,只能寄期望於兒女。是以當豐飛提出那個……那個作孽的提議時,也就是一命換一命,要把一個人的命送給陰間,換豐飛能真的飛出這座大山。

豐老爺他……同意了。

陰婚,不過這次不是送紙紮的新娘了,而是將一個活生生的女子嫁給陰間,換回豐飛的鑰匙,讓他打開鎖離開深山。

至於那個來采風的大學生,村裏人人都有一身‘絕學’,那個來采風的大學生,一碗迷魂湯灌下去,他便迷迷糊糊忘了豐家、忘了三鎖村,只當自己在山林裏睡了一夜,第二天找到路下山了。

他能離開,完全因為他是個男人。

三鎖村什麽人都有、魚龍混雜,自然也有拐子,豐家許給王拐子重金,讓他從外面拐來了一個女學生。三鎖村不大,這件事也根本瞞不住。

算良辰的、做嫁衣的、紮花轎的……還有像我和你娘一樣,沈默的。

那年,七月十五,夜子時,在那花轎直接擡到了槐樹下,一把大火……陰婚結束了。

火沒有燒多久,便開始下雨,也許老天都看不下去。

但沒有花轎、沒有屍體,一個大活人竟然比以前的紙紮人燒得還要快、還要徹底,只剩下一顆燒焦的枯木和一捧灰,被那場雨打濕,與地上的土和成泥,什麽都不剩下。

但很快,我們就知道,不是什麽都沒剩下……至少剩下了怨恨和罪孽。

那年七月二十二,鬼嫁娘頭七還魂日,豐家再無一個活人。按照罪孽深淺,七年後是是提供了花轎、嫁衣等等的人,再七年就該輪到像我和你娘這樣的、沈默不語的人。

這十四年間,我們試過各種方法,都離不開三鎖村,爹娘已經認命了,準備去贖還自己的罪孽了。

但……但……如果鬼嫁娘猶不滿足呢?如果她連當初什麽都不懂的孩子都不願放過呢?

畢竟鎖的鑰匙一直由陰間保管,而她如今已經是陰間的新娘,鑰匙在她手中,她不願放過你,你就終究會有一日回到三鎖村的。

十四年前你只是個七歲孩童,你什麽都不懂啊!

你如今,也該二十一歲了,如今也該是個大學生了吧。想起那年初春被救回來的大學生,幹幹凈凈的、好似會發光,你如今也是那個樣子了吧。

爹娘是看不到下一個七年了,看不到二十一歲的你,也見不到二十八歲的你。

如果你真的回到了三鎖村,那麽,活路也許就在豐飛身上。豐飛是靠鬼嫁娘的命換回了鑰匙,解開了鎖,才能離開三鎖村。他是死也不會回來的,外面茫茫人海,沒有鎖作為聯系,鬼嫁娘也無法找到他。

去祠堂找族譜,那上面有豐飛的生辰八字,抓住祭禮的機會燒掉生辰八字重新給豐飛掛鎖,這樣他才能回來接受他應受的罰。這樣,也算一命換一命,用豐飛的命換鬼嫁娘放你離開。

但你要註意……豐家父母是絕不會輕易讓你們拿到的,他們是鬼,爹娘和其他村民也試過,可惜…不說豐家父母的阻攔,就是那些村民,只有一個活命的機會的話,誰願意讓給別人呢?

爹娘倒是覺得,我們這樣的人,神智清明地做了個沈默的旁觀者,也是幫兇,哪怕重新掛了豐飛的鎖,鬼嫁娘也不肯和我們交易。

但你曾經只有七歲,你畢竟只有七歲啊……

爹娘期望你永遠不會看到這封遺書,但如果你看到了,爹娘唯一的遺願,便是期望你把那箱子皮影皆焚之。

皮影人影鬼影,這種鬼戲也該和我們這樣的老骨頭,一起埋葬在過去。

不要給我們豎碑建墳,只要你年年清明中元寒衣,給孤魂野鬼布施燒紙時,記得順帶給爹娘燒一份便夠了。

2012年,七月初一,鬼月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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