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三鎖村(十七)

關燈
謝父謝母依舊不肯松口,  謝今夕沒辦法只能暫時放棄從他們口中套話,轉而在下午試圖接觸其他村民。

然而薄霧中的村子空空蕩蕩,幾乎沒有人外出,謝今夕沒有遇到哪怕一個村民。

不過經過一個下午,  他也弄清了三鎖村的地形。

在夕陽西下之時,  謝今夕又一次回到豐家祠堂前,  遠遠望著祠堂那顆古樹高出圍墻的樹冠。

在鬼戲內,  這顆古樹其實是枯木,但現實中卻枝繁葉茂,  郁郁蔥蔥的樹冠幾乎籠罩了整個祠堂上空,  就像一個巨大的綠蓋懸在祠堂上。

“這是槐樹。”穆塔對他說道。

槐樹,  結合之前豐洛靈說這裏既是一切的源頭,又在吞噬一切……

“這裏不會真的連通著陰間吧?”

現實世界自然是沒有陰間的,  反面世界到底會不會有陰間誰也不知道。如果有,陰間到底會是什麽樣子?

“要現在進去看看嗎?”

謝今夕有些猶豫,豐洛靈不建議他貿然進入,但今天下午沒能和村民接觸導致毫無進展,而最大的信息來源就在眼前……

“暫時沒必要。”穆塔回答道,“你有感覺到嗎?霧氣越來越濃了……”

“嗯?”謝今夕的註意力轉移到了周圍的霧上,  “好像是有一些……”

霧氣變化地程度慢而微小,  不特別註意的話幾乎發覺不了。

如今謝今夕將周圍和早上出門時的狀況對比一下,  才忽然覺得心驚——遠處原本能看清的物體在霧中只剩下了個輪廓,  霧真的越來越濃了。

穆塔說:“今早你也進到祠堂院子裏,站在樹下圍觀過,  當時還沒有明顯的異常。而離開祠堂後,你們交談了一段時間,緊接著豐洛靈放開靈覺出了問題,  說她的靈覺擴散得太快,我覺得是這些霧的關系。”

“隨著時間的流逝,霧氣會越來越濃,這霧一定有問題。也許霧越來越濃,三鎖村的危險程度也會越來越高,原本正常的東西也會慢慢顯露本來面目,所以我覺得今天暫時沒必要進祠堂。”

“明天她可以恢覆一些,你們兩個可以一起過來。”

謝今夕表示讚同。

……

另一邊,孫建業沈默地回到了他在三鎖村的家。

他素來寡言,除了涉及他心中之事外,一向不怎麽說話,是以上午和謝今夕他們相聚時,也沒跟他們說,孫家……是做棺材的。

一口口烏木棺材擺在房中大廳裏,放眼望去倒類似於過去停放屍體的義莊,不過孫建業確定過,這些棺材全部是空的。

自稱和他有親緣關系的是他弟弟,名叫孫建華。

這位孫建華和孫建業一樣寡言少語,他身材精瘦、氣質陰冷,簡直如同幹屍一般、能直接用來當棺材的底板。

孫建業其實沒有多少求生的欲望,支撐他走到現在的,與其說是求生的意志,不如說是內心壓抑的怒火和一點點渺茫的期望——全部來源自他的女兒。

他那……慘死的女兒。

孫建業已經不想再去回憶他在太平間看到那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卻依舊一眼認出那是他的女兒時的絕望,也不想再去回憶法醫問他要不要解剖時、他顫抖著嘴唇說出剖時的痛苦,他已經親手為女兒報了仇。

被當場擊斃時,他最恐懼的不是死,而是死後見不到他的女兒。

來到反面世界後,孫建業心中更是燃起了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死前懷抱有莫大恐懼的靈魂,他的女兒也符合這一點,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他的女兒也可能在反面世界中掙紮求存,只是碎片世界太多,任務者也太多,他沒辦法遇到而已。

所以他要活,他要活下去,走過一個又一個世界,他要走完七個世界,看到底能不能再遇見他的女兒。

他心裏也知道,這樣的念頭有多麽不切實際,死後重遇的概率又是多麽的底。萬一女兒根本沒被“祂”拉入反面世界呢?反面世界這麽危險,萬一女兒在被自己遇見前又一次死了呢?

但人總要有點活下去的念想,孫建業也常想,如果他能活著走過七個世界,他不要回到現實世界覆活,那裏沒有他的女兒。他只要“祂”讓自己重新見到女兒,哪怕是女兒的怨魂也好,他只想要他的女兒。

父母之愛子,有時是願意為子女走過莽莽荊棘血路,願意與子女共赴煉獄的。

所以……孫建業要活。

而他面前的孫建華,是他目前最可能的突破口。

孫建華正在為一塊棺蓋上漆,孫建華一動不動在旁邊看,突然張口道:“你已經死了。”

孫建華動作一頓,一點、一點擡起頭來看向他:“你在說什麽?”

“你,已經死了。”孫建業絲毫不懼,繼續道,“你恨我嗎?”

“不是所有兄弟關系都好,我當年送棺材下山,你留在了村裏。如果當年下山的是你,留下的是我,今時今日一切都會不同。所以……你恨我嗎?”

孫建華沒有再開口,但他盯著孫建業的眼中流露出的怨毒已經替他做出了回答。

滿是烏木棺材的大廳內,溫度越來越低,孫建華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層黑色的陰影。

孫建業沒有動搖,他心裏還是有把握的,因為他並沒有欠孫建華什麽,哪怕點破孫建華已死的事,目前……至少是目前,孫建華還是沒辦法殺了他。

“你能告訴我,祭禮究竟是什麽嗎?”

孫建華的聲音卻突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刺耳:“你不知道?你為什麽不知道,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每個三鎖村的人都該知道,你卻不知道,你難道……”

孫建業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充滿了尖利的惡意,一股無形的力量攥住了他的肺腑。

會死……真的會死……

面前的可是真的鬼!

規則的束縛也不是絕對的,尤其是在點破了鬼的偽裝、且露出了自身破綻的時刻。

但既然孫建業敢直接問,他早已想好了說辭:“鬼嫁娘讓我忘記,我自然會忘記。否則我怎麽可能二十一年後再回來!”

孫建業幾乎是從喉嚨裏勉強擠出這些字句:“你應該都知道,我們都在鬼嫁娘的掌控下,是她讓我忘記、讓我在外生活了二十一年。”

那攝住孫建業肺腑的陰冷力量乍然消失,但孫建業依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孫建華古怪地看著他,伸手指向剛剛他正在漆的那口棺材,道:“不可能的,誰都會死。你回來了,就一定會會死。哥,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棺材。”

“你想知道,那就告訴你……”孫建華看著捂著胸口不斷打顫的孫建業,那張怨鬼的嘴吐出了惡毒的話語。

果然……孫建業心中一輕。

來到孫家後,他就能感覺到這個弟弟和自己關系並不好,甚至可以說兄弟二人就差反目成仇了。

昨夜,他在孫家找到了一本類似賬本的冊子,那是兄弟二人在準備分家。

謝今夕的父母不願告訴他的事,從孫建華口中,是有可能得知的。

孫建業賭了一把,也賭成功了。

……

入夜,謝今夕回到謝家,用過晚飯後上床休息。

白天謝父謝母一直在盯著他,謝今夕打算晚上再去一次他們的房間,拿到那些紙錢和紙元寶。

至於放在行頭箱內的遺書,他大致知道行頭箱在哪裏了。

作為他在窗內看了一場鬼戲,院子裏也放著許許多多的木箱子,鬼戲要開演也需要皮影,行頭箱應該指得就是放在院子裏的那些箱子中的一個。

所以……今晚,他要一探了。

很快,夜深了,院落裏又一次燃起火光,天空無端灑下許多黃白二色的紙錢,被火舌卷入燒為灰燼,像是在贖還永遠也還不清的罪孽。

謝今夕被穆塔叫起來,熟門熟路拉開門栓、推開房門,溜到謝父謝母房間外。

他沒管外面灑落的紙錢,謹慎地推開房間門,走入了謝父謝母的房間。

依舊是老樣子,房間內沒有人,他拉開衣櫃找到那個裝著紙錢和紙元寶的箱子,從中拿了一些。

隨後下樓,走到謝家院門口,深吸口氣,推開了門。

開門那一刻,院外的火盆內火苗突然竄高。

謝今夕跨出院門,走到院子內,才驚覺好冷。

院外簡直像是數九寒天一般,讓人從靈魂到身體都感到了一種極致的冷,唯有不遠處那盆火散發的熱量讓他能感到些許的溫暖。

如果沒有那盆火,謝今夕毫不懷疑他會化為一座冰雕,從靈魂到身體都凍結在這裏。

但奇異的是,四周依舊籠罩著霧氣,而且霧確實越來越濃了,能見度降到了很低的程度。借著火光,他才能費力看清院內,院外則只剩下一片白色的空茫。

“這麽冷,霧氣卻沒有凍結?”謝今夕仰望天空,看著不斷飄落的紙錢,目露疑惑,“還是說,這只是靈魂上的冷,實際上周圍的溫度並沒有改變?”

似乎這有這個解釋了。

但這些紙錢究竟是從哪裏飄落的?

昨晚沒有霧氣時有風,紙錢是被陰風從地面卷起再飄落的。

如今霧氣這麽濃重,謝今夕看已經看不見夜空了,向上仰望也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現在也沒有任何風。

這些飄灑的紙錢卻好似憑空從霧中落下一般,沒有來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