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有始有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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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冷, 遠看朱漆牌坊顏色暗紅,像凝了一層冷色的水汽。

但快過年了,又趕上周末,熙熙攘攘的游客像桑拿爐裏的炭火, 一人一口熱氣都能把寒冬蒸成早春。

遲鳴從小就逛花街夜市, 對這場景簡直太熟悉了,唯一的問題是, 眼前的一切都是左右相反的, 像是鏡子裏的倒影。

他此刻似乎站在鏡子的另一邊,背後是一條同樣熱鬧的街道, 腳下是一條非常清淺的溪流, 溪流裏偶爾游過銀色的小魚,水波同時倒映著眼前和身後兩個世界, 覆古的牌匾和時尚的店招疊在一起,幽藍的鬼火和暖黃的路燈交互錯落,像一張風格混搭的海報。

百裏先生:“從這裏往前, 再走十步,就是人間。”

遲鳴這一路被科普了人間冥界閻君忘川等一大堆刷新三觀的知識點,滿當當地塞在胃裏還來不及消化,他依然沒弄清楚“鬼帥”是個什麽職務,但可以肯定,百裏先生在這裏混得很好,先不說跟他一起走路簡直一步千裏,沿路不管遇到什麽奇形怪狀的生物, 見了他都要立正站好,膽子大的目送他們經過,膽子小的只敢低頭搓手。

遲鳴不知道百裏先生為什麽突然過去找他,也不清楚百裏先生為什麽要送他回去人間,但他確實很想回去看看,車禍太倉促,他還來不及跟自己的生活告別。

“既然我已經死了,那現在過去是不是就算鬼了?活人是不是全都看不見我?有可能嚇到人嗎?我白天能出門嗎?會見光死嗎?看到寺廟道觀需要繞道走嗎?”遲鳴拋出一堆問題,略頓了一下,“我能給別人托夢嗎?”

百裏先生審視地看著遲鳴,猶豫片刻,卻只擠出三個字,“說不好……”

雖然他不管上九層的事,但也清楚,人死之後穿冥界入地府,是有一套固定流程的,甚至連路線都是規劃好的,魂魄不可能隨便迷路到忘川兩岸,更不會滯留一天也不被鬼差帶走。

遲鳴也覺得自己問題太多,“那我過去試試,謝謝百裏先生,再見。”

“不忙,我送……”百裏先生想說我送你一起過去,關心遲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十分好奇,想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但這時軍師來了,附耳過來說了幾句。

百裏先生聞言皺了眉頭,對遲鳴說:“抱歉朋友,有些急事,今天只能送你到這,這是我隨身的一件玩物,留給你做個紀念,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情況,你都可以通過它聯系我。”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黑木盒子交給遲鳴,落一句“再會”,轉身邁過一步,兩步,然後在第三步時憑空消失了。

盒子裏是一枚……打火機?

殼子是天然樹枝形狀,紋理間隱隱透出熒光,有趣的是,“樹枝”末端還綴著兩朵小花,有花萼花蕊,奇妙地開放著。

遲鳴把它收好,踏過溪流,朝熟悉的夜市走去。

所謂的兩界之間並沒有一條切實的分界線,只是在某個時間點上,周圍景物忽然模糊起來,遲鳴感到一陣心慌,有種血壓激增的燥熱感,隨之整個人恍惚了一陣,等回過神來,就聽自己落腳發出一聲輕響,有種久違的真實感。

嘈雜的聲音和混亂的氣味融在冷冽北風中,瞬間填滿了空白許久的五感。

遲鳴茫然地回望一眼,只看到一道幽深的巷子,溪流、鬼火……所有超出常識的景物都不見了。

遲鳴第一次做鬼,初學乍練難免局促,他用很慢的速度穿過巷子,走進熱鬧的花街。

他對花街的一切都很熟悉,但這是第一次,每一個店面,每一盞路燈,每一個陌生的路人,看起來都讓人覺得無比親切,甚至當街打鬧的熊孩子也有幾分可愛,遲鳴一點兒都不想踹飛他們,反而想摸摸他們腦袋。

活著的時候,他從來沒見過鬼,稍微理智點分析,也能得出活人看不見鬼魂的結論,因此他就站在路邊,絲毫不怕自己礙事擋路。

這時有個穿著五中校服的男生從他旁邊經過,男生非常瘦,側臉有那麽一絲絲閻玖的感覺,遲鳴忍不住盯著他多看了兩眼,不等他收回視線,男生就像感覺到什麽似的,也轉過視線看他。

正臉就不像了,遲鳴剛這樣一想,對方就“啊”了一聲。

一瞬間,遲鳴覺得自己這個鬼大概嚇到人了,但不等他做出反應,男生就指著他大喊:“遲鳴!”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男生跑過來跟他握手,又到背包裏翻找紙筆。

“遲爸爸給我簽個名吧!”

簽名幾乎是職業本能,遲鳴一拿到筆就自動簽了,寫完才後知後覺,不管拿筆的感覺還是握手的感覺,都太真實了,但一分鐘前他還身在地府,實在接受不了這種不合情理的場景,於是他問了一個很弱智的問題,“你能看見我嗎?”

男生哈哈哈一通笑,“這是什麽梗啊?”

遲鳴擺擺手,示意沒什麽,剛想走,又迎上一道熱切的視線。

十幾歲的女孩子捧著奶茶看他,“我……我也想要個簽名,行嗎?”

以前活著的時候,遲鳴每次出門都很註意,幾乎沒出過在街頭被粉絲圍堵的情況,但死過一回,他好像有點技能生疏,很快被十幾個年輕人圍了一圈。

遲鳴沒工夫考慮這樣是不是合適,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們能看見我。

連續簽名三十次之後,遲鳴猶豫著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有一條長長的影子。

據說鬼是沒有影子的。

然後他跟離他最近的男生拍了一張合影,又順利地讓自己出現在了照片上。

據說鬼是沒法拍照片的。

遲鳴茫然地產生一個念頭:難道我沒死嗎?

從車禍到地府,難道全是做夢?

他皺著眉頭摸向衣兜,黑木小盒子實實在在地躺在兜裏,那個奇怪的打火機也依然泛著微光,在枯木上開著怎麽看都不科學的小花。

遲鳴頓覺十分頭疼,看花街也覺得光怪陸離。

“今天幾號了?”他問。

“二月八了。”

從車禍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如果是做夢,時間也太長了。

“遲爸爸你是忙暈了嗎?對了,電影拍完了嗎?什麽時候上啊?”

“跟閻玖演對手戲好玩不啦?”

……

周圍七嘴八舌,遲鳴從中提煉出一個無可置疑的關鍵詞——閻玖。

別管現在是什麽情況,他都必須去找閻玖。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遲鳴試著擠出人群,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丹青。

對方顯然也看到了他,但沒直接過來,而是先去拿車,再開到他的面前。

車門隔開花街的嘈雜,遲鳴對著燈光仔細看了自己的手,從指甲到指紋,皮膚的紋理和皮下的血管,無不完整而清晰,不管怎麽看,都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遲鳴忽然有沖動在手上劃拉幾刀,如果會疼會流血,是不是能說明他還活著?

“你怎麽會在花街?”遲鳴忽然看向沈丹青,這會兒他腦子塞著一局混亂的連連看,想到哪裏就連到哪裏。

“追債。”沈丹青輕飄飄掃了遲鳴一眼,“你欠我一輛車。”

遲鳴張了下嘴,忽然覺得連連看也玩不下去了。

好在沈丹青沒賣關子,“三天前,你車禍失蹤,搜救隊直到現在也沒找到你的屍體。”他頓了一下,“當然,也不可能找到。”

“我對車禍記得很清楚。”遲鳴斟酌著措辭,“然後好像去地府轉了一圈……”

沈丹青:“就當是做夢好了。”

遲鳴:“……”

哪裏不對,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地府的一切可能只是幻覺,但也有可能他真的死了,現在已經成了鬼魂,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可以被別人看見。

他不確定這情況能維持到什麽時候。

“沈丹青。”遲鳴忽然說,“帶我去見閻玖。”

沈丹青眉心像被微風掀起水痕,輕輕一皺又平,“他在閻語非那。”

“在公司嗎?手機給我。”

遲鳴跟沈丹青太熟,不等他給,自己直接拿了,打給閻玖,結果無法接通。

“別打了。”沈丹青說,“我帶你過去。”

遲鳴以為會去公司,沈丹青卻開到城郊,帶他去了閻語非的別墅。

門前,閻語非看到他時露出一瞬間的驚訝,然後就皺起眉頭,眼睛像是一塊極冷的冰,壓抑著底層洶湧的怒氣。

他漠然掃過遲鳴,問沈丹青:“他來做什麽?”

沈丹青聲音難得輕柔,“來看閻玖。”

閻語非一聲冷哼,轉身進屋。

沈丹青在遲鳴肩上按了一下,給了他一個非常難以解讀的眼神,說:“我就不進去了,在車裏等你。”

二樓明顯比一樓溫度低,房間裏可能不足十度。

閻語非把遲鳴帶到會客室,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拿了一疊文件出來。

“跟你有關,自己看吧。”

遲鳴心裏忽然騰起強烈的不安,猶豫著拿起文件,第一眼就看到了閻玖的簽名,接著,才看到“LAST WILL”、“遺囑”這些字樣。

視野有些發虛,遲鳴試了幾次,也沒把第一行文字讀完。

“他最近一直在折騰這些。”閻語非點了根煙,咬著牙關,從緊繃的嘴唇籲出一口煙氣,“全都留給你了,目前可交接部分大約兩億五千萬美金,屬於他的個人資產,後續部分包括五家分公司和一些房產,沒那麽快交接清楚,除此之外,他還給你父母留了一家醫療完備的療養院。”

遲鳴嗓子幹澀,甚至能嘗出一絲血氣,勉強擠出幾個字,“什麽意思?閻玖呢?”

“所有這些,我都會依照他的要求給你。”閻語非把半截煙戳進煙缸,“現在,你可以走了。”

遲鳴指尖有些發抖,心裏有個不敢細想的念頭越來越強,只能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重覆問:“閻玖呢?”

閻語非沈默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擡起冰冷的視線,“好,也該讓你見見。”

閻語非在前面帶路,遲鳴跟在後面,每走一步,都覺得地心引力更強一些,每一步踩下去都好像陷得更深,似乎逐漸沒入泥潭,呼吸變得越來越難。

這是一間臥室,頂燈投下溫柔的暖光,空氣卻好像結了冰晶。

臥室裏有一張看起來非常柔軟的床,上面隱約可見一個陷在被褥中的人影。

閻語非先一步走過去,理了理暖白色的羽絨被。

被子非常蓬松柔軟,很容易讓人產生出溫暖的聯想,但每近一步,遲鳴都從背脊竄起無法抑制的寒冷。

恍惚中,他俯身床前,掀開被子一角,在冰冷的氣息中找到閻玖的手,想要握住,但手指剛碰到皮膚,他就像觸電一樣縮了一下。

皮膚很冷。

遲鳴像剛被蛇咬了,探出的手僵在空中無處可放,只是視線一寸寸撫過閻玖蒼白的皮膚,借著燈光,能看到皮膚上細碎的傷口。

看不到呼吸的起伏,也聽不到心跳的聲音。

這不可能。

遲鳴心裏騰起異常猛烈的抗拒,嘶聲否認著可怕的猜測,同時,他也催促自己——再碰一下閻玖,頸部,臉頰,哪裏都行,一定會是暖的。

但他整個人完全僵了,除了呼吸根本做不出任何動作。

漸漸的,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心臟也像沈進海底,每跳一下,都要承載千百萬噸的壓力。

“他等了你兩天。”閻語非的語氣輕柔而又冰冷,因為難以忍受而略顯急促,“然後從你出事的地方……”

五感像被一場爆炸蕩平,遲鳴像陷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裏,很久很久之後才勉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抱著閻玖的身體。

然而不管他多用力,抱得多緊,都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閻語非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時空傳來,“你有什麽資格碰他?”

話音未落,遲鳴就覺得身前一空,閻玖消失了一瞬,又出現在閻語非懷裏,被他打橫抱起。

“我答應過他會照顧你。”閻語非走向門外,“但抱歉,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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