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六、祁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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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天色漸晚。飯菜照舊由人端上來,卓衡打趣道:“你說我這位祁伯父都回來了,怎麽還舍得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秦墉看著卓衡,卓衡改口道:“我們兩人。”

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祁瀟施施然走來。自上次刺殺事件過後,祁門上上下下對此事一概閉口不言,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祁瀟跨進房門道:“看來我趕得正好。”說話間他身後的淺碧將托盤擺上桌案,祁瀟往桌旁一坐:“不請自來,二位不介意吧。”卓衡看那晚飯冒著熱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知道這祁大公子的夥食終於隨著祁讓涵的歸來大大改善,微微笑道:“祁公子說哪裏話,自然不介意。”祁瀟道:“聽聞卓兄與我還有些淵源。”

卓衡道:“可不是,按輩分我該叫令尊一聲伯父。”祁瀟道:“我就說看到卓兄甚為親切。既然如此,何不多留些時日?”他嘴上雖這麽說,卻沒改稱呼,姿態仍舊客氣疏離,卓衡微微笑道:“我已經見到了令尊,心願已了,就不打擾了。”

祁瀟道:“卓兄為何這麽著急走呢?”卓衡道:“祁兄又為何極力讓我留下?”祁瀟欲言又止,頓了頓道:“不知兩位可曾在山中遇到什麽人?”卓衡眉毛一挑:“倒還真遇到一樁奇事,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奇事,當時我和秦墉……”

他戲謔看了秦墉一眼,秦墉面無表情夾了一大口菜,卓衡繼續道:“因故分離,我偶遇一個樵夫打扮的老者,與令尊模樣十分相似。而秦墉則無意間遇到一個姑娘居住於山中,似乎與這老者是父女。怎麽,看來祁兄知道山中有此戶人家?”

那祁讓涵為什麽不知道呢?

祁瀟聞言臉色忽變:“姑娘?什麽姑娘?”卓衡道:“一個盲眼姑娘。”祁瀟道:“能否告知這姑娘居所於何處?”秦墉在一旁道:“不能。”祁瀟急道:“為何不能?”秦墉道:“你又為何要打聽這姑娘居所?”祁瀟不答反問道:“敢問那姑娘叫什麽名字?”

秦墉只道:“她隱去了自己姓氏。”祁瀟道:“她可是叫,阿羅。”秦墉微微挑了挑眉:“正是。”“是她……”祁瀟臉上忽閑淒惶之色:“是她。”猶豫片刻,他道:“實不相瞞,她是、她是我妹妹。”秦墉道:“空口無憑。”祁瀟氣結:“你!”

卓衡道:“雖然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震驚,也不知為何這位阿羅姑娘是祁兄的妹妹,但,我們自作主張將這姑娘住處告知他人,恐怕不妥。”

祁瀟還待再說什麽,房門在此時被叩響,一個臉生的仆人進來在祁瀟耳邊低聲幾句,祁瀟笑了一下,言語間意味不明:“二位有沒有興趣跟我走一趟?”

幾個人還沒走近,就聽到屋內的吵嚷聲,只見祁讓涵神色慌張奔到門外,嘴裏不停說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老周追在後面跑出來:“老爺,老爺!”

“老王!”祁夫人緊跟著出來,面色深沈叫住仆人:“別追了。”老王回頭看了看祁夫人,只好地停下腳步。“你們來幹什麽!”見到祁瀟幾人,祁夫人臉上反倒顯出幾分驚慌。

祁瀟這次沒有出言不遜,他甚至顧不上理睬祁夫人,轉身追著祁讓涵的腳步離開,卓衡秦墉見狀緊隨其後。祁夫人見狀急聲道:“老王,快叫人攔住他們!”老王無奈道:“夫人,咱們哪裏還有什麽人哪!”祁夫人恨恨看著幾人離開的方向,卻也只能束手無策連連嘆氣。

出了祁門,祁讓涵以為沒有人追過來,腳步逐漸慢了下來,祁瀟緊盯著他的背影,遠遠跟在他的身後。山路崎嶇不平,祁讓涵走得十分熟絡,看著不像第一次走。卓衡看著他輕便的步伐,忽就想起那日在大石下遇到的老樵夫。

走了不知多久,一處房舍裏透出的燈火映入眼簾,祁讓涵加快腳步奔向門口,只見他敲了敲門,不多時門打開,一個妙齡少女打開門,祁讓涵進入房中,門覆又關上。

卓衡問道:“是她嗎?”秦墉道:“是她。”這裏正是他先前無意闖入的深山人家,而那女子正是阿羅。祁瀟望著夜色掩映下的屋子,遲遲沒有上前一步。

天空又飄起雨絲,秦墉道:“那邊有一個山洞可以避雨。”卓衡走出兩步,對著駐足不前的祁瀟道:“祁大公子,你要我們來不是跟著你一起淋雨吧。”祁瀟默然片刻,邁步跟上前來。

山洞深處有風若有似乎吹來,有些涼。卓衡開口,聲音似乎也沾上了夜風的涼意:“你一直讓我們留下,究竟為何?吃飯的時候你問我們可曾在山中遇到什麽人,你指的是否就是你爹?你知道他發瘋後會在山中游蕩?”祁瀟冷笑道:“堂堂祁門門主,竟然變成這個樣子,不精彩嗎?”

“難道你不應該千方百計瞞著這件事?”

“是啊,像我晚姨那個蛇蠍毒婦那樣,把一切隱瞞得密不透風,不管內裏多麽千瘡百孔,還要笑著粉飾太平!其實祁門早就從裏面爛透了,祁門門主也得了瘋癥,可誰了解真相呢?”祁瀟仰頭,任洞口飄進的雨滴打在臉上:“總要有人知道吧。”

“你恨你爹?”

“是,我恨他。恨他在我娘重病時不聞不問,恨他在我娘屍骨未寒之時就娶新人入門!恨他一心撲在驚蟄劍法上,恨他只顧著自己的名聲和面子!這狗屁的虛名!我恨他,我恨他!”

將這些憋在心中已久的話傾倒出來,祁瀟感到一絲發洩的快感,他不再說話,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身後卓衡的聲音響起:“所以你一直希望有人能知道這些,把這些都捅出去,讓祁門名聲掃地。我們來得可真是時候。”

“是啊,你們來得真是時候。”

“那現在呢?你想怎麽樣?”

祁瀟回頭答非所問道:“是我害阿羅的眼睛看不見的。”

四周空氣一滯。

祁瀟自顧自繼續道:“你們知道祁門為何隱入這深山老林,變成如今這副鬼樣子的?從祁揚懂事起,他就再也沒叫過我哥哥。”

卓衡問道:“祁夫人教唆他跟你搶奪掌門之位?”祁瀟冷笑一聲:“搶掌門之位,搶驚蟄劍法,我有的,她都要搶。你來我往這麽多年,最後那一次……我誤傷了阿羅。”

他話音停頓片刻,這才接著說道:“阿羅雖然是那毒婦的女兒,可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我、我失手傷了她眼睛,悔恨不已,那毒婦趁我失神落魄之時用計廢掉了我的武功。阿羅是徹底失望了,不聲不響離開了祁門。我爹也就是從那個時候得了這個瘋癥。發病時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誰都不認識,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他跟阿羅在一起。”

這樁家族秘聞鋪陳在眼前,令人震驚之餘連連嘆息,想那祁門當年何等盛名,誰知最後竟落得如此田地。

“所以你們就此隱退江湖?”卓衡問道。祁瀟點了點頭:“我爹第一次犯病消失了整整五天,回來後他就遣散了一眾子弟家仆,舉家搬遷到了這裏。”

由今天的情形看來,祁讓涵每次發病後其妻兒竟從未追尋過他的蹤跡、無一人關心他的死活,怎一個淒慘了得。那麽他每次神思清明後回到祁門,又是何等心境?

卓衡沈吟一刻,開口道:“恕我直言,既然阿羅與祁二公子同為祁夫人所出,那你雇殺手取祁揚性命,可曾想過一旦得手,阿羅得知會作何感想?”

祁瀟渾身一震,他似乎有些累了,找到一處地方坐下,沒有再開口。周遭一瞬間安靜下來,風聲雨聲斷斷續續傳來,更顯得山洞空空蕩蕩。

寂寥的夜,連夢都是空的。

翌日天色終於放晴,山間小屋的房門打開,阿羅站在門口,敏銳地感到一絲異樣:“誰?”祁瀟緩步上前:“阿羅,是我。”

阿羅聞言怔住,她空茫的眼睛看著前方,眼眶登時蓄滿淚水。祁瀟早已淚流滿面:“我一直都在找你,沒想到你離我這麽近。”阿羅說道:“這幾年,我既怕你來,又盼著你來。”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

“我不想見你,可又想見你。”

祁瀟撫摸阿羅的眼睛:“別躲我了,好嗎?”山間清風倏忽而過,好似長長的嗟嘆。

阿羅問道:“哥哥怎麽找到這裏來了?”祁瀟道:“跟在爹後面尋過來的。”

“每次爹從祁門回來,我都擔心會不會被你們跟來找到。直到今天這種擔心才變成真的。”

這話聽在祁瀟耳朵裏如針紮般難受,他語塞道:“我……”阿羅自嘲一笑道:“我知道你恨爹,不願意找他。可娘也……算了,早該想到的。”“爹把你帶到這裏來的嗎?”祁瀟問道。

阿羅點頭:“嗯,爹在這裏只以為自己是個樵夫,他對我很好,我喜歡這樣的爹爹。”她轉而道:“大哥還有同伴來嗎?”一旁秦墉道:“阿羅姑娘。”阿羅道:“秦公子,又見面了。看來你找到了祁門。”秦墉道:“是。”

“你那位朋友呢,也來了嗎?”

“阿羅姑娘,在下卓衡。”卓衡打招呼道。阿羅說道:“大家進屋坐吧,我爹昨晚奔波,還沒有起床。”“不了,”卓衡道:“我們就不打擾了。”阿羅道:“現在就要走嗎?”卓衡道:“已經打攪太長時間了,告辭。”

“那秦公子……?”

“阿羅姑娘,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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