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七、往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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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小溪蜿蜒而下,在山石上撞出細小的水花。秦墉在岸邊鞠一捧清冽的溪水洗了把臉,燥熱頓時被驅散。卓衡無精打采坐在樹蔭下,對這條歡快的小溪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興趣。

此一行讓他的心情煩悶無比,但要說具體哪裏煩悶,他又說不出,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讓他呼吸不暢。卓衡一掌拍向身側樹幹,似乎想把這股濁氣打出來,結果這口氣出沒出來不知道,卻聽到頭頂“啊”了一聲,一個陰影從天而降。待卓衡收回煩擾憂思反應過來,那陰影幾乎要砸到自己腦袋。他連忙向一旁躲去,幾乎是,咳咳,連滾帶爬。

落下來的是個人,砸落一地枝枝葉葉,在快摔到地上時擡手在樹幹上支撐了一下,好歹緩沖了下降之勢,但仍舊不可避免地摔了個四腳朝天。他慢騰騰從地上坐起來,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在卓衡身上停了停,又在秦墉那邊定了定,自言自語道:“莫不是在做夢?”

卓衡打量這個突如其來的男子,看上去年過不惑,有些中年發福,圓圓的鼻頭圓圓的臉外加圓圓的肚子,倒是懷裏的長劍如修竹般清逸。卓衡一邊為自己剛剛狼狽的模樣臉紅,一邊為自己造成眼前之人摔下樹的行為羞愧,一時竟不知該怎麽開口。而秦墉一如既往地不開尊口閉嘴不言,於是上山以來第二次尷尬場面華麗出現。

摔下來那男子在自己腿上擰了一把,皺眉道:“不是夢?我怎麽掉下來了,年輕人,剛剛是不是差點砸到你了?”卓衡頗為害臊道:“沒有沒有,我沒事。”

目睹全過程的秦墉輕聲嗤笑了一下,那男子聞聲又看過去一眼,問道:“兩位小友怎麽稱呼啊?”卓衡見他沒有深究“怎麽掉下來”這件事,松了口氣道:“在下卓衡,他是秦墉。”

“你就是卓衡?”那男子神色微微詫異道:“昆侖山墨痕劍。”卓衡道:“正是晚輩。”“秦墉?”男子道。秦墉見對方投來詢問的目光,開口道:“晚輩不在江湖行走,是以前輩不知。”

“不知前輩該如何稱呼?”卓衡問道。那男子卻不回答,手中長劍發出低鳴,驀然出鞘刺了過來!卓衡一驚,來不及拔劍就去格擋,兩劍相擊,墨痕劍上包著的布竟被瞬間震碎,卓衡虎口一陣發麻,險些握不住劍。好強的劍氣!秦墉微微蹙眉,拔刀加入戰況。“來得好!”那男子見狀哈哈一笑,劍尖翻轉朝秦墉橫掃過來。

那長劍宛如游龍般在秋水刀與墨痕劍之間穿梭,劍氣激蕩,劍勢如虹,每一劍都好像泰山壓頂,又好似狂風急驟。幾個交鋒後,卓衡秦墉雙雙被逼得後退幾步,那人卻再不進攻,將劍一收說道:“不錯,後生可畏。”

“前輩到底何方神聖,意欲何為?”卓衡問道,一個名字呼之欲出。那男子道:“老夫宮覺。”果然,秦墉內心暗道,看來那把劍確是淩霄劍無疑。他看了一眼卓衡,回過頭抱拳道:“見過宮前輩。”卓衡楞在一旁,未幾才道:“見過……宮前輩。”宮覺捋了捋胡子道:“兩位小友看到老夫似乎不太高興?”

卓衡道:“不知前輩可還記得,有一位故交卓昀?”宮覺神情微震,說道:“自是記得。你是……”

“卓昀正是家父。”

這下輪到宮覺楞住,他的目光在卓衡身上來來回回巡梭:“怪不得。”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他,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

微風拂過,樹葉的影子在腳下浮動。宮覺聽完卓衡此行的過程,不由道:“早知道在此處遇到你,我就不托洛峰去楓林晚買消息了,白花了一百兩銀子。”

卓衡聞言想起此前在楓林晚偶遇洛峰的情景,原來當時他正是在替宮覺打探祁讓涵的消息。相比之下,自己誤打誤撞找到這裏,倒似乎撿了個大便宜。想到這裏,卓衡開口道:“楓林晚一向坐地起價,前輩不用惋惜,若非如此,我們未必能在此處相遇。”

宮覺道:“我不是對這一百兩惋惜,反正錢也不是我的。”卓衡:“……”秦墉:“……”“錦繡山莊有的是錢,這點兒銀子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宮覺道:“ 老夫惋惜的是白白欠他一個人情,還不知道這小子要我拿什麽還。”

卓衡在一旁聽得暗自好笑,宮覺與洛峰整整差了一輩,聽其語氣不但絲毫不見長輩的威嚴,反倒像是自己的老朋友一般,再回想當日洛峰的言行舉止,只覺這兩人湊在一處當真有趣。

“唉,說來你父親也曾名滿江湖,可惜曇花一現。更何況一代新人換舊人,一旦銷聲匿跡,時間長了有幾個人會記得?你能找到你祁伯父這條線索也是難為你了,”宮覺道:“你已經見過他了?”卓衡道:“正是。”宮覺聞言道:“怎麽這麽著急走呢?”

卓衡神情不振道:“已經盤桓數日,實在算不上‘著急’。”宮覺拍了拍卓衡肩膀道:“我知道你不好受。你爹這件事讓我們都深受打擊,你娘遠走他鄉,我們幾個也各自散落。唉,他當年正如同你這般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誰曾想……若是沒有這個意外,如今‘第一劍客’的名頭落在誰頭上還未可知。”

卓衡禁不住微微嘆息,宮覺轉頭道:“你們兩個怎地在一起?”秦墉冷不丁被問話,頓了頓道:“湊巧。”“哈哈哈,好一個湊巧,”宮覺笑道:“這天下之事最妙的就是一個‘巧’字。小子,你還記得我嗎?”

秦墉這下徹底楞住,宮覺見狀道:“看樣子是不記得了。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上次見你還是你十來歲的時候,沒想到不久後爆發瘟疫,你們就此不見蹤跡。後來我與你爹重新取得聯系,你們已經入了朝堂。再後來我出海游歷,算起來又有幾年彼此都沒消息了。倒不想今日先遇到了你。”

影影綽綽的回憶湧入秦墉腦海,他依稀記起是有這麽一個“宮伯伯”。宮覺在一旁說道:“我剛剛表示疑問,並不是沒聽過你名字,而是恰恰聽到了你的名字所以吃驚。真是怎麽算都算不到此行竟同時遇到你們兩個。”“可是,”秦墉又掃了一眼卓昀,“家父名為秦鈺。”祁讓涵提到當年幾個朋友中有秦熙這麽一個人,難道……

“那是他改名了,”宮覺大手一揮道:“想當年‘流水無蹤’秦熙名頭響亮,他有心歸隱,所以把名字給改了。”

“改名了?”秦墉與卓衡異口同聲,不由來了個錯愕的對視。“嗯?你們不知道父輩的關系嗎?”宮覺奇怪道:“那你們是……”怎麽湊到一處的?“我們是……”卓衡不禁咂舌:“因為另一樁事相識,沒成想還有如此淵源。”

“我爹從未告訴我這些。”秦墉說道,他甚至沒有聽說過流水無蹤。“這個我知道,”宮覺喟嘆:“他隱瞞得徹底,連教你流水無蹤都隱去了刀法的名字。”“這麽說,我爹與祁門主以及……”秦墉頓了頓道:“卓昀大俠曾是舊友。”“沒錯,正是如此。”宮覺回答道。

鳥鳴聲時遠時近,周圍顯得愈發安靜。宮覺道:“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卓衡吞了下口水:“我們需要適應一下。”宮覺哈哈笑道:“高興點是應該的。”卓衡又吞了下口水,您從哪兒看出來我們高興的。

只聽宮覺又道:“今天難得齊聚一堂,你們可不能走,隨我一起去祁門。”卓衡聞言看向秦墉,秦墉也看向卓衡,各自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為難的表情。

“又怎麽了?”宮覺奇怪問道。卓衡無奈嘆了口氣,還得自己來說:“伯父有所不知,祁門發生了些變故。”

“什麽變故?”

卓衡措辭了半天也沒張開嘴,宮覺道:“就這麽難以開口?不說也罷,反正老夫都是要去一探究竟的。話說回來,祁門前些年突然間音信全無,我就猜這其中有什麽隱情。你們不願意說,隨我走一趟總可以吧。”卓衡秦墉齊聲道:“自然可以。”

三人休息過後,朝著祁門方向走去。行至中途,斜坡上忽有一人摔下,宮覺眼疾手快上前接住那人,待他定睛瞧過去,禁不住吃驚道:“讓涵?”

那人樵夫打扮,聞言現出茫然的神情:“你認錯人了。”宮覺狐疑地松開手,只聽那人道:“還要多謝這位恩人出手相助。”宮覺道:“舉手之勞。老哥可是在此山中居住?”“沒錯,出來采點藥,一不留神踩空了。”樵夫回答。

待那樵夫走得遠了,宮覺回頭道:“你們不是剛從祁門出來嗎?這人可像祁讓涵?”他不是像,他就是。卓衡欲言又止。宮覺一看這兩個人又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便不再跟他們啰嗦,扭頭朝著剛剛那個樵夫的方向追了過去,卓衡與秦墉無法,只得一同跟上前去。

樵夫在山中走走停停,宮覺也就不遠不近地耐心跟著,眼看太陽將要落下山去,樵夫才朝家的方向走去。

阿羅坐在屋門口,朝著院子裏道:“這些夠用了,歇一歇吧。”“就剩最後一根了,馬上就好。”祁瀟說著把最後一根柴劈完,這才走入屋內將涼好的茶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爹回來了。”阿羅忽然說道。祁瀟放下茶碗,朝外面看去,夕陽的餘暉下,祁讓涵踩著一深一淺的腳步回來,他心裏驀然泛起一絲酸楚,而他的目光隨後猛然變得銳利——後面還有人。

阿羅察覺祁瀟靠近過來,側頭問道:“怎麽了?”祁瀟低聲道:“宮伯伯發現這裏了。”阿羅驚慌道:“他在哪兒,跟爹一起嗎?”祁瀟道:“他在爹身後,爹好像沒發現他。”“不能讓他知道……不,不能讓爹知道他知道……”阿羅語無倫次道:“爹若是知道了會受不了的!”祁瀟把阿羅拉進屋內:“我明白,一會兒你陪著爹,我去處理。”

看著祁讓涵走進敞開的門內,宮覺在距離這個山谷下的小院兒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他看到了眼神空洞神情慌張的阿羅,還有匆忙關上房門的祁瀟。

不多時,祁瀟走了出來。“宮伯伯。”

“看來你還沒把我給忘了,”宮覺沈聲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祁瀟掃了一眼宮覺身後,宮覺道:“你別看他們,他們什麽都沒說。我在山中碰到了你爹,跟著他尋過來的。”到現在他總算明白那兩個小子為何總是欲言又止。

祁瀟在敘述整個事情前因後果當中,始終看著不遠處的山間小屋。夜色降臨,屋內點起了燈,映出了窗上的人影。

“還請宮伯伯只當遇到了個山野樵夫,我現在就陪著您一同回祁門,過兩日我爹清醒過來後就會回去。”祁瀟最後這麽說道。

長久的沈默籠罩在四周,夜色掩映下,誰都看不到對方臉上的表情。“阿羅現在還好嗎?”宮覺問道。祁瀟的聲音又沈下去幾分:“她現在過得很平靜,若是宮伯伯想見她……”

“等回頭你爹不在這兒,我再來看她。”

“多謝宮伯伯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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