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柯小艾手扶方向盤，一聲不響地望著前面的路，仿佛在專心致志地開車。沈釗偉坐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要不，我來開吧，你歇一會兒？”他說。

柯小艾搖搖頭，“不許你再開車，對於你來講，那是最危險的行為。”

沈釗偉看著她，微笑了，“小艾，其實我都懂，你都可以跟我說的，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我們的心距離得最近不是嗎？”

柯小艾回頭看了看他，看他嘴角浮起的微笑，“因為你的心和我的心貼得太近，所以你懂我所想的？”

沈釗偉點點頭。

“呵呵，那你說說看，此時我的心境如何？我在想什麽？”柯小艾感覺到了一點點開心，有沈釗偉在身邊，真的不錯。

沈釗偉把臉轉回去，目視前方，“我敢說，當時酒桌上的所有女人都對鄒寧有特殊的情感，當鄒寧介紹了他的女朋友並聲明一個月後結婚時，你們三個女人的臉上都有了不同的特殊變化，那可絕不僅僅是驚訝和意外，馮一梅是嫉妒加憤怒，穎之是隱忍和痛苦，而你則是一種茫然的失落。這說明，鄒寧在你們三位心中都有著很特別的位置，在他單身的時候，你們都可以把他想象成是自己的人，都有一種絕望中的希望，而當他確定歸屬於某個女人之時，就算是毫無希望的希望皂泡也終歸破滅，所以那種絕望的淒涼和不舍就根本抑制不住了，就都躍然臉上。整個酒桌上，只有我是局外人，所以，只有我可以以旁觀者的眼光冷靜地觀察你們，信服嗎？”

柯小艾把車停在路邊，然後回身看著他，她看到他的嘴角還是含著一絲微笑，臉色也平靜。他居然有這麽敏銳的洞察力？馮一梅和自己他可以看穿，連穎之的心理他也能揣度出來？這豈不是一個危險人物？

“告訴我，你現在怎麽想？”柯小艾問。

沈釗偉一揚眉毛，“什麽意思？”

柯小艾平靜地看著他，“你的女人，早已經成為你的女人了的女人，心裏還有她初戀情人的位置，聽說他要結婚，心裏很不舒服，很不高興。在這個時候，你怎麽想？你不惱火嗎？不嫉妒嗎？不生她的氣嗎？”

沈釗偉看著她，搖搖頭，“我不生氣，不惱火也不嫉妒。”

“為什麽？”

“初戀，是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屬於我們最遙遠的青春，誰也忘不掉，尤其兩個人不是因為傷害和無愛而分的手，就像你和鄒寧，就像我和我的那個她。在我心裏，也永遠有她的位置，無論你多麽好，也無法取代。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們的感情，如同你，不管你心裏有誰，不管你偶爾會為誰失落難過，都不影響你對我的感情。對嗎？就好像烏雲遮不住太陽一樣，我們還會繼續我們的生活，快快樂樂地，一起吃飯，散步。在真實的部分裏，你是屬於我的，我才是你的愛人。這樣想來，我又有什麽必要自尋煩惱呢？”

柯小艾怔怔地望著沈釗偉，眼裏慢慢湧出一層晶瑩的濕潤。他竟有如此良好的心態，他能這麽寬容地理解愛情和愛人，躺在他寬廣的胸懷裏，受他溫柔的呵護，不是最幸福的麽！她伏過去，伏進沈釗偉的懷裏，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摩挲。

“謝謝，我愛你。”她說。

沈釗偉將她熊抱在懷裏，將輕吻落在她的臉頰，一邊喃喃地說，“我更愛你，小艾。”

柯小艾閉著眼睛，享受著他溫柔的親吻，每個人最終都要有歸宿，如今鄒寧終於不再盤旋找到了他棲息的窩，包括穎之和自己，大家也該安心了，不管是痛苦和隱忍，還是茫然和失落，總都該成為過去，現在，大家都該掀起新的一頁，重新面對自己了。

繾綣纏綿了許久，兩個人才分開。柯小艾回到座位上，重新打著了火。車子開動，回頭溫柔地說，“我得回家了，想我的時候，給我電話好嗎？”

沈釗偉點頭，“熱烈盼望謝雨寧中考完畢。”

柯小艾嘟起嘴，由衷地笑了。

被沈釗偉溫柔愛撫過以後，柯小艾的心境恢覆了許多，所謂的茫然的失落也淡了許多。回到家，先進浴室把自己清理一遍，讓身上嘴裏沒有了酒味和所謂‘男人的味道’，才穿好裙子出來看望謝雨寧。輕輕推開門，屋裏漆黑一片，床上有輕輕的香甜的鼾聲。黑暗中，柯小艾微笑了。

躡手躡腳地退出來，回到自己的臥室，上了床。還不待理清思緒，電話突然在床頭櫃上響起來，著實地嚇了她一跳，抓起來看到是鄒寧的號碼，心裏竟莫名地激動起來，按接聽鍵的時候，手竟然有些顫抖。

“餵，鄒寧啊，找我有什麽事？”她的聲音竟充滿了急切。

這一反常的現象果然引起了鄒寧的警覺，“小艾，你怎麽了？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邊的柯小艾臉一下子紅了，連忙壓制了自己，“哦，沒什麽，就是電話聲嚇了我一跳，呵呵。”

鄒寧似乎松了口氣樣地‘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有什麽事。”

“我沒什麽事，你打電話來該是找我有什麽事吧？”柯小艾鎮靜下來。

“呃……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想跟你說說，”鄒寧略有些支吾，“今天的事太突然了，是不是？沒嚇到你吧？”

“怎麽沒嚇到？當然嚇到了，呵呵。”柯小艾皮笑肉不笑地。

“是啊，我看你和穎之的表情，就知道都被我給嚇到了，呵呵。說實話也就是昨天才決定的事情，連我自己也被自己嚇到了。”

“可是，其實你不必這樣的，真的可以跟尹千卉過日子嗎？”柯小艾開始覺得心疼。

“小艾，我真的想好了，結婚是最好的辦法。”鄒寧嘆了口氣說，“就算我再等，等十年八年，我能等來什麽呢？還能等來一個柯小艾嗎？柯小艾還能屬於我嗎？不可能了，這兩種情況都不可能，我等還有什麽意義？馮一梅如此糾纏我，真的忍無可忍了，我也怕她傷害到你。我總覺得她不夠善良，她的眉宇之間有一種狠毒的東西含在裏面，我不知道是我對她的成見還是真的看到了，我總覺得她會因為得不到我而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來。我不想無辜牽連到你。另外，尹千卉也一直在追求我，雖然我對她沒什麽感覺，但是至少我不討厭她，在相關科室經常會見到，也有接觸了解的機會。她人還不錯，挺善良，這是我最看重的。所以，只要她願意，跟她結婚也許是我最好的選擇。”

“其實鄒寧，你不必考慮我，我是沒關系的。但是我覺得尹千卉那個女孩子確實不錯，從她的眼睛裏，我看得出她對你的愛，很深。所以，既然決定了，那就義無反顧地跟她結婚吧，我相信，你會幸福的。結婚以後，要好好待她，不要天天想著你的工作，讓人家獨守空房。”

“呵呵，我會努力的，”鄒寧苦澀地笑了笑。

“對了，你真的那麽跟她說的嗎？關於求婚？真的那麽直白？”柯小艾忍不住問。

“呵呵，是啊，我就是那麽說的，然後她紅著臉瞪著眼睛看著我半晌，說，行，我同意。”

“你可真是……你們可真……”柯小艾有些語塞，“那女孩夠傻的，換了我我才不幹呢，呵呵。所以，一定要好好對人家，要是對人家不好，我可不饒你。”

柯小艾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酸酸的，但卻是發自肺腑。

“呵呵，好的，都聽你的，”鄒寧溫柔地說，“關於結婚的事，我都還不太懂，你和穎之來幫忙張羅好嗎？我也沒別人能求到的。”

柯小艾幾乎苦笑，也虧他想得出來，讓最傷心的兩個女人幫他張羅婚禮？可真是的，想要人家傷心死嗎？

“好的呀，還有沈釗偉，我們會全力以赴的。”嘴上，柯小艾卻痛快地答應了。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鄒寧說。

“哦，我不累，正好沒什麽事，聊一會兒也行。”柯小艾舍不得放下電話。

“哦，是嗎？那正好，我也沒什麽事，不如聊一會兒。”鄒寧似乎也高興地說。

然後，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沈默，半晌，柯小艾笑了，“還真沒啥說的了，那算了吧，明天我和穎之會去找你，幫你設計一下新房好吧？”

“好的，正好明天不是我的主班，我們好好研究一下，那……晚安！”

“晚安。”

柯小艾放下電話，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扯了被子蒙住頭。

二

無論怎樣，柯小艾和穎之還是把鄒寧的婚事放在心上，雖然苦澀，但他的幸福還是最至關重要吧。他能幸福，不比什麽都好麽！

柯小艾還有謝雨寧這個牽掛，因而顯得更加忙碌些，許多事情，便委托沈釗偉與穎之一起去辦理。

“世界真奇妙不是嗎？”有一天，沈釗偉向柯小艾‘匯報’情況時說，“兩個女人為心愛的男人張羅和另外一個女人的婚禮，其中一個女人還要拉到現任男友幫忙。似乎其間都沒有一個人覺得委屈，不是很滑稽嗎？”

柯小艾便在電話親他一口，“這樣的女人才是好女人，這樣的男友才是好男友。等著吧，等小寧畢業回家，我好好犒賞你。”

說話間，謝雨寧就來到了中考時分。柯小艾在這三天裏幾乎是足不出戶，為他調理營養，緩解壓力，安排作息。謝雨寧倒沒有什麽太大的壓力，信心滿滿，聲言各科都考得不錯，準備得過於充分，以至於每科都提前答完卷，老師不讓提前退場，他只好坐在考桌前玩鉛筆。

回來說這個的時候，謝雨寧滿臉驕傲的微笑。柯小艾愛嗔地瞪他，“看你驕傲過了頭可怎麽辦？”說是說，心裏由衷地歡喜。謝雨寧雖然輕松，也無需再繼續學習，但卻纏著她，故意撒嬌地不讓她離開他半步，一會兒說想吃個水果，一會兒說睡不著覺要她陪他。

柯小艾極盡所能去滿足他的要求。隱隱地，她覺得她的使命就要到頭了，結束了。自己終於讓他安好地渡過了初中三年，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讓謝正媛送他回老家住兩個月，回來以後，就讓他住進高中的宿舍裏。之後三年的艱苦奮鬥，三年的聚少離多，必定會讓這個孩子對生活有一個新的認知，對她有一個重新的認識。三年之後，他將長大成人，十九歲的小青年，該懂得什麽是真正的愛情，什麽是屬於他自己的人生。到那時候，自己才算是真的解脫了，可以毫無負擔地過自己的生活了。

這樣想著，心中充滿歡喜，對謝雨寧的‘無賴’也就都縱容著，妥協著，看著這個英俊的大男孩在自己面前像小雨辰一樣地尋求寵愛，心裏也時不時地升騰起母性的憐惜，因而變得更加溫柔。謝雨寧也因為柯小艾的‘縱容’開心不已，高高興興地渡過了中考三天。第三天最後一節，柯小艾特意去考場門口接他，熙熙攘攘的考生中，謝雨寧鶴立雞群，英俊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是那麽的顯眼。柯小艾站在門口向他揮手，謝雨寧便跳躍著奔了過來，一把將柯小艾抱起來，掄了一個圈。

“小艾姐，一切OK，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謝雨寧快樂地說。

柯小艾很高興，笑著讓他松手，“祝賀你初中正式畢業，快跟我走，咱們一起去你姑姑家吃個慶賀飯。王奶奶已經帶雨辰過去了，就差你這個小主人公了。”

謝正媛家裏，氣氛很是熱火朝天。柯明中在客廳看著兩個孩子，三個人玩得正熱鬧。謝正媛在兩個保姆的協助下正在準備祝賀晚宴。她的心情非常好，前些日子因為謝正言又突然離去而造成的陰霾慢慢消褪了，於他，她已經再沒什麽指望。這個浪蕩子，就讓他在外面瘋去吧，用老爸的話說，就當是家裏根本沒有這個人。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謝雨寧身上，眼看這孩子長大成人，出落成一個比他爸爸還要帥氣的小男人，在柯小艾的培養下，學習成績優異，看樣子，將來必定會有大出息。今天，他正式中學畢業了，她這個當姑的該為他慶賀一下，更主要的是要感謝一下柯小艾，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繼女’，為謝家做出的貢獻和犧牲實在太大了。

柯小艾領著謝雨寧進了門，這邊謝正媛也把十幾個菜擺上了桌，先擁抱了一下大侄子，然後招呼大夥入座吃飯。

柯明中看了看，向柯小艾說，“是不是該把沈釗偉叫過來？這麽開心的日子，怎麽能把他排除在外？是不是還拿人家當外人呢？”說著又轉向謝正媛，責備說，“小艾不好意思說，你這當小姨的也不幫忙想著，真是失禮了。”

柯小艾嚇得連忙擺手說，“爸，我說過的，鄒寧要結婚了，沈釗偉還有穎之他們一直在幫他張羅婚禮呢，哪裏有時間過來吃飯？要不是小寧考試的緣故，我也會和他們一起忙呢。您怪到小姨身上就更不對了，再說，今天是我們小寧的好日子，中考順利結束，終於可以休息了，全家人一起為此吃頓飯，叫別人來幹嘛？”

說著，偷眼看了看謝雨寧，見謝雨寧並未有什麽敏感的表情，才放了心，向他笑道，“今天，好好吃一頓吧，晚上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看一夜電視姐都不管你了。從今天開始，你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完全放松，高不高興？”

“行，那我今晚就要看一夜電視了，可說好了，你不能管我。”謝雨寧拿起筷子說。

謝正媛便招呼大家吃菜，喝酒。席間，說了許多感激柯小艾的話，又讓謝雨寧給她敬酒以表謝意。柯小艾也不推辭，揚脖喝了滿杯酒後，連忙把話題岔開。

“小姨，這回雨寧也考完試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帶他回去？”

謝雨寧聽了一楞，神色立刻變了，驚訝地回頭看她。謝正媛說，“我早都等不及了，本來也沒想那麽急，可是我哥突然又走了，我爸我媽傷心不已，天天打電話催我呢，又想他們孫子，又要見見外孫女。所以呀，明天我就想動身呢。”

“姑姑，你是說明天要帶我回老家嗎？”謝雨寧驚問。

“是啊，你爺爺奶奶想你都要望眼欲穿了。”謝正媛說著，眼裏便噙了淚水。

謝雨寧低下頭，“我也想爺爺奶奶，只是，我還想好好玩幾天呢。”

柯小艾見狀連忙說，“小寧，你得聽話，你考試完畢，該回去盡盡孝心了，對不對？不知道奶奶和爺爺有多想你呢？他們恨不得立刻見到你呢。姐答應你，等你回來以後，一定好好陪你玩上些日子，去哪兒玩姐都答應你。”

謝雨寧眼含淚水，把頭低下去，點頭答應。謝正媛見了笑道，“也真是上天的緣分，我們小寧就聽小艾的話，這可真好。”

柯小樂在旁邊早聽懂了大人的話，高興得直拍手，“要看姥姥去嘍，可以坐火車去玩嘍。”

柯雨辰卻要哭了，巴巴地看著媽媽，“媽媽，我也要去。”

這可把柯小艾嚇了一跳，“好寶寶，咱可不去，媽媽會在家裏好好陪你玩。”

“不嘛，我要去。”柯雨辰便撒開了哭了起來。

謝正媛連忙把他摟進懷裏，“好寶寶，不哭，咱去。”然後擡頭向柯小艾說，“小艾，我還正想跟你商量呢，就讓我把雨辰也帶回去好不好？做飯時我跟王姨也聊過了，暑假就要來了，她想請假回家陪兒子呢。不如我就把孩子們都帶走，你一個人在家好好清靜清靜，也好……你說是不是？”

柯小艾自然明白謝正媛的意思，她是想說讓自己跟沈釗偉好好過一段幸福時光。可是，小雨辰去算是怎麽回事呢？心裏正犯難，謝正媛又說，“聽我媽說，我爸時日無多了，如果能讓他老人家臨走前看到這個孩子，他得多高興呢，你說呢？”

柯小艾想起謝正言，心裏一酸，勉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帶三個孩子出門，你怎麽能忙得過來呢？”

“我不是孩子了，我可以幫姑姑照顧他們倆。”謝雨寧突然在旁邊說了一句，也沒有擡頭，臉上毫無表情。

“呃……那好吧，小姨你就多費心了。”柯小艾只得同意。

謝正媛才又高興起來，和柯明中商量了許多出門的事情，又要留兩個孩子在家裏住，謝雨寧死活不肯，一定要回柯小艾家住。柯小艾見狀，也不讓王姨和柯雨辰留下，幹脆一並帶回了家，並答應謝雨寧，隨便愛瘋多晚就瘋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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