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正言在妹妹家呆了一下午，柯小艾父女都走了，只有謝正媛一直陪著她。他仍然沒有說自己為何四年不歸的原因，但卻清楚地了解了柯小艾所經歷的曲折磨難。謝正媛邊講邊掉淚，時不時地夾雜幾句痛罵。謝正言抱著頭，痛苦地伏在膝上，讓淚水偷偷地灑在胸前。

“我看你作下的這孽怎麽還？”謝正媛恨恨地說。

謝正言仍然一聲不響，抱著頭，心裏巨浪翻滾，這樣的孽，用什麽也還不清啊，再有，柯小艾肯給他償還的機會嗎？這才是最可怕的。

柯小艾以送柯雨辰回家，並準備晚上的父子相見為由離開了柯家。而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回家，讓王姨帶孩子回家，囑她將室內衛生再斟酌一遍，也就罷了。晚上，自己會買菜回去，做上一桌家常便飯。

一個人走在大街上，茫茫然不知所已，天氣還是那麽溫暖，春風一樣的蕩漾，但她已經感受不到一點點愜意。腿已經酸麻，看到路邊有休息用的長椅，就坐了上去，呆呆的，如一個喘氣的木偶。不知謝正言會有什麽打算呢？不管他有著怎麽樣的一個四年，但是畢竟他回來了，既然他敢於面對所有的親人，那就說明，他該是已經與他的過去一刀兩斷了，他想要重新生活，他想要與他珍愛的親人們一同過正常的生活了。他該是很期許和自己重溫舊夢吧？她看得出來，她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愧疚和沒有相忘的真心。可是自己又要怎麽辦呢？

沈釗偉又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有些茫然。可是，想起沈釗偉，心底裏竟會泛起一絲融融的暖意。她忍不住掏出電話，撥出他的號碼。

沈釗偉迅速接起來，有些驚訝地問，“小艾，你不是說今天不聯系了嗎？怎麽？有事？”

柯小艾有些淚濕，“沒事，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哦，呵呵，那說吧，我好好聽著。”沈釗偉溫柔地說。

柯小艾卻不知道要說什麽，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最近幾天，我們就先不見面了，謝雨寧的爸爸回來了，也就是我小姨的親哥哥，家裏很亂，有些特別的事情要處理。”

沈釗偉那邊很顯然因驚訝而頓了一下，然後聲音開始變得低沈，“知道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

柯小艾輕輕一笑，“無需你做別的，就老老實實地等著我去找你就好了，好嗎？”

“好的，我會一直等你。”

“別胡思亂想，就好好地等，好嗎？”柯小艾落下兩滴淚，淌在腮邊。

“好的，我會的。”

柯小艾放下電話，捧著臉，輕輕地啜泣。就這樣，一個人坐在路邊，靜靜地，任憑人群和車輛來來往往，沈浸在自己混沌的內心世界中。

太陽偏西了，她才站起身，挪動麻木僵直的雙腿，去農貿市場買了菜，回了家。不讓王姨動手，自己摘洗切削，煎炒烹炸，做好六菜一湯。

門鈴聲響，謝正媛帶了哥哥和女兒過來了。柯明中心中有結，不肯來，聲言有重要事情要談，一個人走了。謝正媛如何不理解老公的心情，也不強求。

謝正言進屋，柯雨辰立刻撲上去叫舅舅。謝正言鼻子發酸，一把抱起兒子，柯小樂不高興，在下面直拽他，他又只好再把她抱起來，一手一個，在客廳裏盤旋玩耍。他看到柯小艾的家裏豪華別致，幹凈清爽。想起她曾在這間房子裏經受的委屈，就算是有兩個孩子的嬉鬧，也忍不住紅濕眼眶。

謝正媛幫柯小艾擺碗筷，柯小艾微笑說，“再有十分鐘小寧就回來了，咱們就正式開飯。”

謝正媛看了看她，小聲說，“你說小寧見了他爸爸，會有什麽樣的表現？”

柯小艾搖了搖頭，“不知道。”

回頭看謝正言忙不疊地哄著兩個小孩子，根本沒工夫過來說話，不覺心裏發酸，事情本該就是這樣子，如果四年前他不逃循，一直就該是這個樣子，守著自己的嬌妻愛子，其樂融融。

門鈴再次響起，柯小艾連忙跑過去開門，謝雨寧一身學生裝，背了雙肩書包進來了。見是柯小艾給他開門，就笑道，“咦？今天怎麽是姐來開門呢？好像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呀？”

柯小艾連忙拉他進屋，“今天家裏來客人了，並且是一個意義重大的客人，快擦擦汗。”

謝雨寧隨即看到了餐桌旁邊的姑姑和滿桌子的菜肴，笑道，“是貴客嗎？連姑姑也來了，還做這麽多菜？”

被兩個小孩子扯進臥室的謝正言聞聲出來了，一對父子一下子楞在當場。父親看兒子，再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子，個頭幾乎快跟自己一樣高，容貌如同自己翻版一般，而那成熟的樣子，哪裏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兒子看父親，高大俊朗，神色憂郁而激動，那張臉，竟與自己如此相似，他是誰？他不是自己的爸爸嗎？可是，爸爸不是死了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家裏，自己的面前？

柯小艾一推謝雨寧，“叫爸爸，快，爸爸也不認識了嗎？”

謝雨寧臉色憂郁，一點沒有表現出意外的喜悅，嘴唇動了動，眼裏有淚在打轉，卻是一動沒動。謝正言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過來抱住他，輕輕撫著他的背說，“好孩子，都長這麽大了？是不是不認得爸爸了？”

謝雨寧仍然一動沒動，直挺挺地站在那裏。謝正言直起身，扶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向謝正媛和柯小艾說，“真想不到，我兒子已經出息成這樣了。”

“他來以後，一直都是小艾在照顧他，這孩子天生對小艾有一種親近感，連我這個姑姑也比不上。所以，小寧有今天，你得好好感謝小艾才是。”謝正媛牽著兩個孩子，感慨地說。

謝正言便把目光落在柯小艾臉上，溫柔而多情，“謝謝你，小艾。”

謝雨寧突然推開他，冷冷地回到自己屋裏去。謝正言一驚，無措地望著他的背影。柯小艾連忙說，“對他來講，一定是太意外了，一會兒就好了，大家都洗手，坐過來吃飯吧。”

謝正媛連忙招呼大家洗手，柯小艾也趕緊跟去謝雨寧的屋裏，小聲說，“小寧，他是你爸，你不能這樣，聽見沒？你又有爸爸了，見到自己爸爸還不高興嗎？快跟姐出去一起陪你爸吃飯。”

“這個爸爸對我來講，有沒有都一樣，”謝雨寧冷冷地說，“小時候，都是爺爺奶奶照顧我，我一共也沒見過他幾面；現在是姑姑和姐姐你照顧我，我生活得很好，無需有他。我也敢肯定，他來這裏，根本也不是來看我的，他一定有別的事情，他才不會為了我專門跑這一趟。不是說死了嗎？怎麽又活了？這世上幹什麽的都有，我還頭一次聽說有裝死的。”

柯小艾一下子被噎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瞪著眼睛看了他半晌，又疼又氣，竟落下淚來，“小寧，別忘了，你是在姐姐身邊生活的，讓別人看見，說姐姐就是這麽教育你的嗎？沒大沒小，長幼不分，無禮無親？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爸爸，他肯定有難言之隱，沒辦法的苦衷，學會理解還不行嗎？你趕快跟我出來，一起到桌上去吃飯。”

謝雨寧見柯小艾氣得掉了淚，不免心疼，連忙說，“好了，你別哭，我出去就是了。”

柯小艾抹了眼淚，換了一副笑臉拉著謝雨寧出來，故意把他安排在謝正言的身邊，自己和謝正媛分別拉了自己的孩子坐在身邊。

“好了，好了，大家開動吧，這可都是我親手做的菜。”柯小艾佯裝開心招呼著。

“呵呵，哥，你快嘗嘗，小艾的手藝真的很不錯。”謝正媛也附和著。

謝正言伸筷把每道菜都嘗了嘗，在口中細細品味，心裏又是無限感慨。當年，他以為她只是一個嬌生慣養性格特立的大小姐，不想，她比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子還要獨立要強，做得如此一手好菜。

“真想不到這是小艾做的，真好。”謝正言由衷地讚美，擡眼望著柯小艾，目光中又飽含了別樣內容。

柯小艾微微一笑，“過獎了，既然喜歡，就多吃點兒吧。”

說著，她的腦海裏突然閃出沈釗偉，那天，他因為吃自己做的菜吃得太飽，而引發了病情。也是自己一個勁地勸他多吃才造成的。

“差不多就行，別撐到了。”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謝正言楞楞地看了看她，不知所然地笑了一笑，“這麽多菜，恐怕不撐到還不行呢。”

謝雨寧坐在旁邊，低頭吃飯，一聲不響。柯雨辰卻不老實，一個勁地要求要坐到舅舅身邊去。柯小樂聽了，也吵著要去，兩個媽媽就一個勁兒地按著，勸著，不讓小東西調皮。謝雨寧擡頭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柯雨辰，看他那酷似自己的容貌，回頭看了看謝正言，再看柯小艾，不似往日那樣自然，似乎總是躲閃逃避著什麽，心裏突然恍然大悟了。

謝雨寧沒再說話，快速吃完碗裏的飯，站起來說，“你們吃吧，我要覆習去了。”

說著，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的房間。

大夥看著他的背影，都有些尷尬，尤其是謝正言，偷眼掃了一下柯小艾，自嘲地笑道，“從小沒在我身邊長大，這孩子對我沒什麽印象，眼生。”

柯小艾一笑，也不知說什麽好，謝正媛卻嘆道，“你呀，虧欠老的小的的太多了，以後，哪裏也別走了，好好留下來，幹點兒事業，多多彌補你的過失吧。”

謝正言點頭稱是，“呆上些日子，再回家看看爸媽，然後我想在這裏做點什麽，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柯小艾心裏翻騰，他果然不走了，他果然要留下來，要彌補對自己的虧欠嗎？謝正媛來回看了兩個人的態勢，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兒多餘了，謝正言一定有千言萬語想對柯小艾說吧，這樣紛亂的情形，如何能說得下去？不把話挑明，不讓他把心事向柯小艾說出來，這一亂攤子，兩個人的關系，又怎麽能解決呢？

想到這兒，她便開口說，“小艾呀，你爸爸大約還沒吃晚飯，一會兒吃完飯，我就帶小樂回家。”然後她看了看謝正言，“你就先留下來吧，這麽久不見了，陪小艾聊聊天。”

謝正言點頭答應，柯小艾也沒反對。吃過飯，謝正媛便站起身來，向柯雨辰說，“要不要和小樂一起到我家去玩呢？”

柯雨辰回頭看媽媽，柯小艾覺得謝正媛此舉一定是有什麽意思，也就答應，“去吧，但是要乖，不能和小樂打架喲。”

謝正媛便牽了兩個孩子的手，向謝正言說，“晚上就別到酒店去住了，去我家住吧，家裏寬敞，條件也方便。”

兩個孩子跟謝正媛出門下樓，屋子裏一下子變得清靜了許多。柯小艾和謝正言直面相以，竟有些尷尬。這時，謝雨寧突然開門出來，冷冷地說，“小艾姐，你別忘答應我的事。”

柯小艾有些一時摸不著頭腦，“什麽？”

謝雨寧冷冷地看了謝正言一眼，“你答應過我，不許往這個家裏帶任何一個男人的。你們想說話，出去說吧，別影響我學習。”

柯小艾一時萬分窘迫，又氣又恨，這孩子怎麽可以這樣？眼前的男人可是他的親爸爸呀。謝正言也有些無地自容，自己的兒子，竟然用這樣的口氣和眼神向自己說話，根本沒把自己當爸看待，一時氣憤，上前說道，“雨寧，你怎麽這樣跟小艾姐說話？我是你爸爸，你爸爸來看你也不對嗎？”

謝雨寧根本沒搭茬，轉身回了屋，咣當一聲把門關上。

柯小艾尷尬不已，只得向氣得滿臉鐵青的謝正言說，“慢慢來，孩子心理上一時接受不了，可以理解的。你先下樓吧，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好嗎？”

謝正言嘆了一聲，轉身出去。柯小艾連忙來到謝雨寧的房間，開門進去，卻意外發現，這個高大的小夥子正像小孩子一樣掩面哭泣。她一下子就忘了剛才的氣憤，心疼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輕輕問道，“小寧，怎麽啦？哭什麽呀？”

謝雨寧攔腰抱住她，哭道，“他回來了，是不是我就要失去你了？”

柯小艾一陣心酸，小聲說，“胡說什麽呢？小寧，姐姐永遠都不會不要你的，怎麽談到失去呢？你爸爸是來看你的，你是他的兒子，你得像一個兒子那樣對待他，剛才那樣太過分了，知道嗎？”

“不是，他不是來看我的，”謝雨寧哭道，“他是來看你的，你們倆以前好過，雨辰也是他的兒子，是嗎？所以，他根本不愛我，他是來找你和你們的兒子的。他想要和你們在一起，把我扔掉，還像從前一樣，和爺爺奶奶在一起。”

柯小艾心裏一陣痙攣，疼惜迅速替代了責怪，沒有親生父母疼愛的孩子，無形中都會滋生一種特別的敏感和偏激吧？這怎麽能怪他呢？心疼地抱了他的頭輕輕說，“好雨寧，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世上沒有爸爸不愛自己的兒子的，從前他年輕，許多事情都不懂，現在他懂了，一定會把你當成珍寶來愛的，怎麽可能想到拋棄你呢？並且，不管誰不愛你，姐姐都會愛你，不管誰要拋棄你，姐姐都不會拋棄你。這一點，沒有信心嗎？我們小寧怎麽會對自己沒有信心呢？所以，乖乖地聽話，好好在家裏覆習，有事情就跟王奶奶說。姐姐出去一下，你爸爸剛回來，有些事情要處理，這是大人之間的事，能理解嗎？”

謝雨寧啜泣著，沒有頂嘴。柯小艾輕輕把他扶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好了，我走了，等有時間，姐姐再跟你細聊，好嗎？要是學不進去，就睡一覺，想吃水果，讓王奶奶幫你拿。這個時候，一定要聽姐姐的話，好不好？”

謝雨寧果然聽了她的話，松開了手，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沒說一句話。柯小艾轉身出來，向王姨交待了幾句，才下樓出來。謝正言正在樓下等著她，見她似有淚痕，忙問，“是不是雨寧他讓你很操心？在你身邊一定很不懂事吧？”

柯小艾一笑，“怎麽會？不懂事怎麽可能在我身邊呆著？雨寧是個好孩子，就是對你這個當爸的有抵觸情緒。”

謝正言輕輕一嘆，低頭說道，“是啊，也很正常，我這個當父親的根本就沒有盡過當父親的責任。”

“這次回來了，多給他一點愛吧。”柯小艾說著，默默地向前走去。謝正言跟在後面也一聲不響，走了好長一段路，柯小艾終於站住，回頭說，“找一個地方坐下吧，早晚我也得聽你的故事，不聽的話，大家誰也不能安心。”

謝正言點點頭，“去我的客房好嗎？只有那裏才不會有一點點打擾。”

去他的客房？柯小艾想起當年自己跟他去客房，便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一生，如今他又要自己去他的客房，又能改變什麽？她在心底搖了搖頭，這一次，什麽也不能再改變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沖動的小女孩。

“好吧，走吧。”柯小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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