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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悸……
昨晚趙家錚又夢見了已被大火燒毀的那座古宅。古宅大約有半個小鎮那麽大，廊腰縵回，重影疊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人們的眼睛都是紅彤彤的。煙霧繚繞直至雲霄，與漂浮著的雲合二為一。
人們仿佛就如瘋了一般，拿著水桶，舀子，脫光了衣服，跳進水缸裏，不停地在火中穿梭。
她聽見了他們的哭聲，所有人都在哭。新生的嬰兒用生命在嚎哭；小孩在地上打滾，無助地喊著父親母親；還有面前，一個深黑色的痛苦，幽深地看著她，嘴角不住地在顫抖，眼神仿佛要殺了她一般；但還有一個女人，在背後一直抱著她，一直哭。
在她的身旁，還有一個女人在笑，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都釋放出來，笑的那麽不切實際，不合時宜。對趙家錚來說，那是一種挑釁的方式，是嘲笑，是報仇之後前所未有的快感，是多年來郁結的釋放，卻也讓別人知道了她一生的悲哀。
趙家錚的靈魂仿佛要被抽幹了一樣，剩下的只是一具軀殼。
時間仿佛滯留在十年前的那個初春，還依然透著寒氣，露水上還夾雜著霜粒，但卻阻止不了生命的綻放。
第一幕：不速之客（1）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看盡了我所有的醜陋與悲哀#
（意外的相遇：他只是個不速之客，打亂了我原本該有的生活）
趙家錚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門外慌亂嘈雜的腳步聲，今日的趙府似乎與往日的不同。往日自己醒來還在床榻上的時候，丫鬟環兒早已將臉盆、漱口杯等洗漱用的工具準備在床旁，旁邊的衣架子也早已掛好今天要換上的衣服，斜邊梳妝臺上那些發飾也應該會如期出現在那裏。可現如今，通通不見了蹤影。這樣突如其來的改變，讓習慣每天千篇一律生活的大家閨秀趙家錚，感到很茫然，現在除了乖乖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房梁之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窗戶突然破開了，從外面闖入一個身影。情急之下，趙家錚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被子扯上去擋住自己的眼睛。但就是偏偏有力在拉扯著被子的另外一角，她驚懼地抗拒著那個人拉自己的被角。門外湧起了淩亂的腳步聲和自己很陌生的喧嘩聲，盡管如此，趙家錚此刻還是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終極的厭惡感，厭惡一切意料之外的事。
向來養尊處優的她從未遇到過這樣讓她淩亂的時刻，她的生活向來都是依著點兒進行的：吃飯、睡覺、賞賞花、戲戲魚，再吃飯，然後再睡覺。
“姑娘……姑娘……”
她聽到了除了父親和子然哥哥以外的厚重的男性聲音，讓她充滿了恐懼。聲音催的很急，她屏住了呼吸，漸漸褪下了遮擋住自己整張臉的被子，露出兩只清澈無比的大眼睛。由於光線的突然轉換，經歷了從模糊到清晰的漫長過程，才看清楚對面的男子。
他有著一雙很疲憊的雙眼，帶著慌亂和焦急，這雙眼睛布滿了血絲，但依然還是很有神。他滿臉胡渣，臉上還粘著深色的泥土，除此之外，還有血紅的斑跡。趙家錚疑惑地伸出自己嫩滑的小手，忍不住摸了一下那紅色的斑跡，對方吃痛地叫了出來，她驚嚇地迅速抽回手，但還是顫顫地問道：“這是什麽？”
“血！”對方才一開口，趙家錚就感覺到四肢酸軟，頭腦空白，一陣暈眩之後倒在了床上。
男子愕然，心想著終於找到父親離開前的信中所提到的趙伯伯家，跑了大半個月，好似過了大半個人生，才避開追捕他的巡捕房，來到金平鎮。因為不想驚動太多人，本想只拜見趙伯伯一人，但沒想到被趙府的人發現，情急之下破窗而入，竟闖入了趙家小姐的香閨。他可是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個難題了，第一次有女人被自己嚇得暈倒。
“小姐！”門外傳來女孩子的聲音，李和風來不及躲藏，進來一個年紀看起來還很小的小丫頭，睜大了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見一個陌生人，眼看就要喊出聲來，李和風立馬上前用手捂住她的嘴，眼神犀利地威脅道：“別叫！”那丫頭極力想要掙脫，但無奈力氣還是比不上李和風。可是，她不肯屈服，無奈之下，李和風只好把自己防身之用的利器拿出來抵住她的喉嚨，繼續威脅道：“你要是敢出聲，我就殺了你！”
環兒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冰涼的小刀抵住自己脖子的感覺，真把她給嚇住了，也是一陣眩暈之後倒在地上。
李和風瞬間呆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暈倒在屋裏的兩個女人，有這麽一刻，他甚至接下來暈倒的那個會是自己。忙跑到鏡子前面，他看到自己臉上潰爛結痂的瘢痕，自己也著實嚇了一跳，雖然知道自己臉上帶著傷，既癢又痛，但沒想到猙獰到這種地步，也難怪二人都會暈倒。
“還真像深處深宅大院不懂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
眼下四處無人，李和風悄悄打探了一下這倆人。一位身穿鵝黃色錦緞長裙，發髻疏得很厚實，也必須這麽厚實，因為這樣她頭上玲瑯滿目的頭飾才能夠穩定地在頭上閃耀，李和風忍不住發笑：這頭型活脫脫地像插滿冰糖葫蘆的金黃稻草紮成的耙子，只是那通紅的冰糖葫蘆換成了五顏六色的珠釵。旁邊躺著一位年紀不大的小丫頭，裝飾簡單，沒有化妝，長相還算清秀。只是衣著粗糙，簡單的一套琵琶襟馬甲裹在身上，不過很好地襯托了她的線條。最精致的應該屬粗糙的布上繡的鯉魚了，游戲在荷葉直轄竟會泛起晶瑩剔透的水珠，仿佛魚兒在水中跳躍。
突然，他感覺到鯉魚微微動了下，隨後聽到她呢喃地嘟起小嘴，“吧唧吧唧”咀嚼著，不自覺地笑了。不過這時，他感覺到身後有動靜，轉身一看，後面的小姐已經醒了，正睜著銅鑼般的眼睛看著自己，他一受驚，轉身時沒站穩，正好跌倒欺壓在小姐身上。更不巧的是，倆人剛好都壓在地上那丫頭身上，一個小丫頭自然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惹得一聲震天價響的慘叫。
丫鬟環兒這下可清醒了，想要推開身上的重量，奈何其紋絲不動。
李和風反應過來後趕忙將一前一後扶起來，倆人表情異常，帶點震驚狀。他見勢趕緊搶先開口哀求道：“兩位姑奶奶，我是人，不是鬼啊。你們可別再暈倒了，那我可是真的要暈倒了。”
環兒和家錚呆楞著對視片刻，倆人齊齊發笑。最後，和風也跟著傻笑起來，摸了摸自己粘稠的頭發。
但僅僅是片刻，趙家小姐恢覆了嚴肅，咳嗽了一聲，其餘人便停止發笑不再做聲，和風感覺到自己僵硬的笑容在顫抖。
第一幕：不速之客（2）
（下馬威：我只是想更多地證明，趙家有一個大小姐）
“你是誰？”家錚問。
李和風思考著要不要說出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只是越多人知道對他越不利。
“快說！”短促的聲音帶些破嗓，趙家錚清了清嗓子。
李和風心中一緊，還是說吧。“想必你就是趙家小姐趙家錚吧？我是你父親好友的兒子。在下李和風。”
趙家錚粗略打量了下，看其一身破爛頹廢，眼底露出鄙夷之色。一切盡收李和風眼底，不免對這位不友善的趙家小姐沒有好感。
趙家錚反問道：“既是故友之子，為何破窗而入？”
李和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不想驚動太多的人。”
趙家錚還是一臉嚴肅狀，雖然還心存疑慮，但還是微微點了點她厚重的頭。
李和風覺得她帶著高聳入雲的發髻有些像是假的，讓他忍不住偷笑。他偷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小丫頭，看到她也正看著自己，覺得臉發燙。而這一切，在趙家錚眼中，看起來更像是眉目傳情，“我先去稟明爹爹，看看你到底是故人之子，還是欺世盜名之輩，”離開之前還不忘吩咐道：“環兒，待李公子休息片刻，就帶李公子下去沐浴更衣吧。”只是出去後，她還是叫了管家跟著他們，以免那來歷不明的人弄出什麽花樣。
“是，小姐。”環兒應答。
和風看著叫環兒的那個丫頭文靜的樣子，看得險些出了神。這才能叫做女子吧。而那位傳說中秀外慧中的千金小姐？……他不置可否地搖頭。
環兒發覺自己被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她臉上溫暖的笑容卻沒有消失過，她緩緩擡手，神情微微緊張，顫顫地在和風布滿瘡痂的臉上輕輕碰了碰，李和風眉頭微微一皺，心跳卻急劇加速，但也以微笑回應。
環兒道：“一定很痛吧。”和風溫柔一笑，環兒自語道：“一定跟當年的爹爹一樣痛。”然後，臉上多了兩道淚痕，眼神飄向了遠方。
李和風在環兒面前晃了晃手，環兒回過了神，趕緊擦了擦眼淚道：“哦，少爺，我帶你去沐浴吧。”這樣勾起人家女孩子的傷心事，李和風心裏有些愧疚。
環兒帶著李和風往客房走去，途中閑聊家常，難免會問到李和風家中的事情。李和風心不在焉，卻只顧著欣賞秀色可餐的佳人了。
“李少爺，你想些什麽呢？”環兒問。
李和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哦，沒什麽。只是你問的這些事，我現在還不方便告訴你。我不想別人知道我在趙府。”
“可是在趙府沒人認識你啊。”
“是啊，但仍然還是要小心為上。”
環兒想了想道：“這樣吧，你躲在我的後面，這樣就不會有太多人看見你了。”
和風滿面通紅地跟在環兒後面，近距離地聞到了女孩子的芳香，覺得是這樣美好。
路過的趙家錚剛好看到了這一幕，上前一言不發。
原本說說笑笑的環兒和李和風也停止了說笑，“小姐！”環兒低頭，神色緊張。
“一男一女，光天化日之下，在府上這樣走路，就不怕下人們議論嗎？好歹也得顧忌主家的顏面。”趙家錚憤憤道。她只是想更多地證明，趙家有一個大小姐。
和風滿臉不悅，眼神挑釁著這位趙小姐，覺得這趙小姐很是小題大作。
趙家錚面無表情，甚至都沒有看倆人一眼，但早已氣上心頭。“帶他去北院的那間房。”然後轉身離開。
環兒睜大眼睛，“啊？”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環兒，沒事，那就去北院吧！”李和風說道。
“可是，北院的那間房……”
“沒事，走了！”李和風拉著環兒的手，一臉笑意。
環兒紅著臉頰，但心裏滿是喜悅，並沒有任何反感。“以前爹爹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手的，只是後來就沒有人再這樣牽過我了。”她覺得無比的安全，無意中坦露心扉。
北院在趙府很偏僻的地方，沒有鳥語也沒有花香，有的只是塵土和熏人的陽光。在猛烈的日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到處灰塵飛揚。
環兒帶著李和風到北院一破舊低矮的房子停住了，趙家錚早已在那裏等候，“給他打桶水來！”
環兒目瞪口呆，“難道小姐真的要讓李公子在這兒沐浴？”
“廢話什麽？還不快去！”
環兒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去打水，可是還不忘回過頭同情地看著李和風，這初來乍到就倍受恥辱的故人之子。
“餵！雖然你是趙家小姐，可是我還是得說，你對你們家的丫鬟怎麽這麽不客氣啊！”
“你對我也沒有客氣啊，我好歹也稱呼你一聲李公子，可是你卻只會用餵來稱呼我！”
李和風瞪著眼無言以對。她針鋒相對的話語中竟然還有幾分道理，真是讓人懊惱不已。
環兒打完水回來，打開那織滿蜘蛛網的門，李和風被這打開門一動作而激起的飛塵弄得夠嗆。“小姐，要不，我把這裏收拾一下再……”環兒不忍心地說道。
“哪有這麽多時間，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趙家錚冷冷地開口。隨即望向李和風，李和風沒法，只得硬著頭皮進去，但還是還以不滿的眼神，但這一切，趙家錚並不接受。她從窗戶扔進衣服，“把這換上吧！”然後再也聽不見聲音了。只是回過頭看了一眼環兒，雖然只是很平常的一眼，卻讓環兒內心如打鼓般不安，仿佛這一眼，蘊含著警告。
“環兒，環兒！”李和風從破舊的屋裏喊道。
“嗯？”環兒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應道。
“那兇女人走了沒有？”
環兒滿心疑惑，“兇女人？”
“就是你家小姐啊！”
“哦，她已經走了。”
李和風一聽趙家錚已經走了，這才開始破口大罵，“我就是看她年紀小不懂事，寄人籬下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要不然我才不會受這份窩囊氣呢！”。雖然四周環境讓人心生不悅，但整日裏東躲西藏，已經好久沒有沐浴，所以情況也並沒有那麽糟糕。
過後，環兒帶李和風來到前廳，趙老爺早已在那裏等著，還時不時地問身邊的人，“到了沒有？”他雙手不停地摩挲著大腿，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兜幾個圈兒，一會兒又唉聲嘆氣地坐下。
趙家錚感到很不是意味，從小到大，父親對自己的事從來都不關心，現在對於一個只是故交的兒子，卻如此在意！
“老爺，李少爺來了！”阿福喊道，趙老爺立刻起身前去迎接。“好侄兒啊，你一路上辛苦了。來，讓趙伯伯好好看看你。”隨罷，趙老爺圍著李和風前後繞了好幾圈兒，樂呵呵地說道：“像你父親！”滿臉皺紋綻開了花兒。李和風看到趙老爺對自己如此喜愛，一陣暖意湧上心頭。
趙老爺剛想繼續開口問些什麽，但察覺到周圍這麽多目光全都註視著，於是想遣散四周，“你們全都先下去吧！”
第一幕：不速之客（3）
（父愛？父親面前的拼命邀寵，常被府裏的人當來茶餘飯後的笑柄。我只是想要得到父親一個肯定，或者是一聲親切的問候，卻成了無比滑稽的一件事情）
眾人退下，唯獨趙家錚遲遲不肯挪步，直到趙潛方再次強調：“所有人！”她才不得不怏怏離去，這讓她對這個“來路不明”的貴客更加沒有什麽好感，李和風則不明緣由得挑眉弄眼地炫耀著。
她渴望了父愛這麽多年，父親從來沒有表現出對自己如此的關愛，趙家錚覺著自己竟然對眼前這個還只能算是陌生人的男人產生了嫉妒之情，更讓自己不悅。
“孩子，你怎麽弄得如此狼狽？”趙父心疼地問道。
“趙伯伯，父親大人在臨走前叫我來找您，說是只有您肯收留侄兒了！”李和風眼眶有些微微發熱。
“怎麽回事？你父親可是遇到什麽難事？”
“父親遭巡捕房那狗賊楊奇陷害，在牢裏被活活打死了……”李和風痛哭。
趙父老淚縱橫，“尚道啊。”然而眼前黑了過去。
在門外偷聽的趙家錚一見情形不對，立馬推門進去喊道：“爹！”叫了幾聲，趙父還是沒有反應，“來人吶！”趙家錚急得聲音顫抖。過來三五人，將趙父橫著擡出了前廳。
李和風沒想到趙父聽到自己父親的消息反應如此大，正不知所措，無意中接了趙家錚一巴掌，她卻是一臉恨意。
話說那趙家的老爺子趙潛方與李和風的父親李尚道可稱得上是生死之交。現在的趙家是金平鎮第一大戶，可當年的趙潛方卻只是一個只懂得畫幾幅簡單的山水畫的窮書生，曾與楊奇結緣，處處遭人刁難，無法謀生。但平安鎮的第一富甲李尚道卻不畏權勢出手相救，他疏通了巡捕房的關系。正好值官府都不景氣的時候，巡捕房反而門庭若市。當年李尚道的拔刀相助卻引來現在的引火燒身，現在竟……
趙老爺艱難地坐起身喝了一口藥，然後就開始狂咳嗽不止。趙家錚心急地拍拍父親的背，說道：“父親大人身體不好，就不要這麽操勞了，讓女兒去店裏幫忙吧。您好好歇著不行嗎？”趙家錚一片真心的問候，卻讓趙潛方聽出了另一種意味。趙父不予理睬，吩咐府裏的人對此事不得對外聲張。
趙家錚從小就好強，她自認為她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不上哥哥，但所受到的待遇與寵愛與她哥哥卻是天壤之別，這是她多年以來的心結，於是從小就表現出其得天獨厚的才能，不管在生意經還是詩書畫上都比她哥哥強上百倍不止。偏又趕上趙老爺獨子趙勁彭整日只知道吃喝玩樂，不學無術。功課算術沒有一樣比得上妹妹趙家錚。只是趙家是一鎮首富，趙老爺子又喜愛面子，且從不喜愛這個小女兒，怎麽可能讓趙家鎮沾上趙府的經濟命脈？只是趙家錚在趙父面前的拼命邀寵，常被府裏的人當來茶餘飯後的笑柄，趙家錚知道，卻只能默默忍在心裏。
天才蒙蒙亮，環兒就已經帶著行李等在李和風住的房門外，忐忑不安地踮起腳尖朝裏張望，但是又不好意思把李和風吵醒，只能一個人在外面幹等。
終於，過了好久，琴姨早就餵好了小姐的貓花兒回來了。這個點，大概平日裏環兒早就活都幹了一大半了，心想著也就只有少爺小姐有這麽好的命能夠睡到這個點，她苦笑了笑。
“環兒！”門開了，李和風睡眼惺忪地靠在門後，外衣敞開著，懶散不羈。
環兒霎時羞紅了臉，低頭“嗯”了一聲。
李和風將門開大一些，攤開右手，示意環兒進去。
環兒楞在原地，害羞地搖搖頭。
李和風撇嘴笑了下，立刻明白環兒的害羞，但還是拉扯著她進去了。
“少爺！老爺叫我來照顧你，可是倆人共處一室不太好，小姐看見了又要說我了。”環兒難得稍微有些大聲地說話。
李和風長袖一甩道：“那個整天面無表情的兇婆娘，你別管她。她啊，其實是嫉妒你。無論你怎麽做，她這種人就是愛挑你的刺兒。我請她來看。我們行得正坐得端，怕別人做什麽。”然後拿出一條凳子，讓環兒坐下。
環兒坐著沒多會兒，略顯尷尬，站起來朝外四周環視了一下，嘀咕道：“這裏是趙府的南廂房，專門是招待貴客用的。可是這房子左邊是草兒住著，右邊又住了琴姨。”
“她們是誰？”李和風問道。
“是小姐的心腹。”
“你是你們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難道你不是小姐的心腹嗎？”
環兒淡淡笑了下，“像我這樣卑賤出身的人，連父母賜的名字，在別人眼裏都嫌礙眼，趙家小姐又怎麽可能會把我放在心上呢？”
“環兒！”進來的是範子然，人人都稱呼他為範少爺，但他並不是趙潛方親生的。他從小都寄居在趙家，說話做事，十分謹慎，很是惹趙老爺器重。他見環兒與一人在交談，就進去問問。
範少爺是個平日裏很沈悶的人，環兒幾乎沒有看到過他笑，但是他卻對自己格外的照顧，這致使環兒對他暗生情愫，但卻自以為自己身份低微，一直刻意隱藏自己的感情。
“環兒，你怎麽會出現在南廂？你不是應該待在家錚身旁的嗎？我看最近府裏經常有下人在南廂進進出出的，莫不是府裏有客人？”他看了眼環兒身旁的男子。
環兒支支吾吾的，趙潛方不讓透露李和風的身份，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範子然看出了端倪，“哦，對了，你上次不是說你剛學會了做棗泥糕，想要拿過來給我嘗嘗嗎？剛好今天我有空，試試你的手藝。今天傍晚，我在東郊的小湖邊等你。”
環兒剛想叫住範少爺，但又開不了口拒絕，只能光顧著看範少爺的背影懊惱。
第一幕：不速之客（4）
（他們在一起的笑，是我眼裏是永遠的刺）
現在正值初春，楊柳兒已經開始陸續生姿了，垂蕩在湖裏，泛起了一層層漣漪。環兒到時，範子然早已經等在湖邊了。夕陽西下，金黃的日光灑在湖面上，閃耀著透明的光，範子然雙手疊背，眼睛裏也泛起了難以言喻的光。甚至環兒走到他背後，他竟都沒有察覺。
“範少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微微有些一怔。他轉過身來，將環兒上下掃視了一下，道：“環兒，怎麽趙府給你的月錢不夠嗎？為什麽你現在還穿著三年前進趙府時的舊衣服？”
環兒回答：“沒有，只因為這件衣服是爹爹給我買的，所以我就特別愛穿。”她一笑，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範子然親昵地撫摸著她的頭，就像一個哥哥，撫摸著一個妹妹。突然，他想到了什麽，問道：“環兒，最近府裏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到處都這麽忙碌？還有今早我見到的那個人是誰？”
環兒緊張地手心冒汗，結巴回答：“沒……沒有。”
範子然冷冷一笑：“白天的時候我就看出你想瞞我。”
環兒擡頭，發現範子然正用深邃的眸子看著自己，在這樣的眼神面前，好像一切的推托之詞早已無處遁形。
範子然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大家名義上稱呼我一聲少爺，實則，沒有人真正地把我當少爺。我早就不對別人抱有希望，也就沒有失望。可是我一直認為你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你很真實，原來我在你眼裏，也只是個外人。”
環兒擡頭看他，不知所措，心微微有些疼痛，心疼他在趙府多年來的不容易，“少爺，是老爺吩咐要保密的。我也不方便多說些什麽，但並不是因為我認為你是外人。你能了解嗎？”
環兒神色緊張地望著他，直到他微微點了下頭，她才放心地繼續說道：“我只能告訴你，最近老爺故交好友的兒子來了，不過好像遇上了麻煩，所以不讓他的身份暴露。”
“麻煩？”範子然陷入了沈思。
“少爺？少爺？”
“哦……環兒，你先回去吧，免得被小姐發現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你。“他換上了另一種神色，輕聲問道：“小姐最近還是很不開心嗎？”
環兒點頭。
每次範子然看到自己，總是要問一下趙家錚的近況。環兒告訴自己，一定是因為他把她當妹妹，可是事實上，他們並不是兄妹。府上人人皆知。她心裏發笑，自欺欺人，應該就是形容此時自己的感受吧。
環兒張口空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知道趙家錚每晚睡覺前都會望著範少爺送給她的玉墜子發呆，夜深人靜暗自流淚，每晚都失眠，直到天亮才能小憩一會兒。但她就是無法把這些情形都告訴範子然。
環兒靜悄悄地離開了，她回過頭三次，都只能看到範子然孤寂的背影，“你永遠都不會為我回一次頭。”
自己滿懷心事回到趙府，不知道自己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好久，出來時踩著夕陽，回時卻踏著月光而歸。
一進趙府，斜對面的湖邊走廊上，琴姨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走近了告訴她說：“小姐找你！”環兒冷笑，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說道：“琴姨你知道嗎？今天的落日特別的美，小姐應該從來沒有看到過吧。”
琴姨臉色很難看，大聲說道：“別發瘋了。快點！別讓小姐等久了。”
環兒深吸了一口冷氣，身子感到分外的沈重。琴姨半推半扯地把她拽到了北院。
趙小姐的房間在北院，一個荒蕪偏僻的地方。她總說自己看慣了塵世的浮華，厭惡了你爭我奪的世界，喜歡一個人呆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其實是因為她早就看清了自己在趙家的地位，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自從娘去世後，自己就主動開口搬到北院來住。她心如明鏡，即使自己不開口，這裏早晚也是她最終的歸屬，何不給自己保存一些顏面呢。
那時，荷花含苞待放，寂靜的連蜻蜓在上面點水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湖水有些臟，因為這湖已經很久沒有註入新鮮的血液了，還散發著些許惡臭。
可是趙家錚卻笑著吟了一首詩，讓眾人驚詫不已：“泉眼無聲惜細流，樹蔭照水弄輕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環兒，去告訴父親一聲，這小院兒我要了。”其實，根本不需要告訴父親，因為父親早有意讓她遠離府裏的大小事，但是她仍然抱有一絲希望，希望父親能夠回心轉意。可是，她還是逃脫不了要來這裏的宿命。
現如今，小荷已經從尖尖的蜷縮包葉兒展成圓盤式的綠群了。
環兒卻恰巧相反，覺得這地方壓抑極了。她原本就生活在清靜的海邊，遠離集市的繁華。所以比起趙家錚，她更加離不開現在的人群和喧鬧。她覺得這樣的喧鬧能夠掩蓋自己內心的孤寂。所以她總是找機會出去跟府裏的丫鬟家丁聊天，還不時地送些東西過去，趙家錚知道這一切，只是視若無睹。但不滿的情緒早已不言而喻。
這些她都不計較，讓她最無法忍受的是環兒與子然哥哥若有似無的暧昧，還讓府裏的人傳的沸沸揚揚。他們在一起的笑，在她眼裏是永遠的刺。別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子然哥哥，但其實她曾經對範子然有過暗示，範子然很委婉地拒絕了。所以當她見到範子然對環兒的關心，很不是滋味。只是她何嘗能夠想到範子然做這一切，其實是想通過環兒知道她的近況。
有一次，趙家錚在門口的湖邊碰到環兒和範子然在一起，想要過去，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範子然就冷酷地說道：“我和環兒正在賞魚，表妹如果有什麽事，就等稍後再說吧。”她難以置信，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見兩人都當她不存在，繼續嬉笑賞魚，她恨不得憤然離去。只是她當時卻提不起步子，只能看著他倆暗自神傷。
正好有環兒的好朋友小翠路過，跟趙家錚打了個招呼後就開始調侃道：“小姐，你不覺得環兒和子然少爺很配嗎？郎才女貌。大家都知道他們早已情投意合。如果環兒自己不好意思開口，那我就替她請小姐成全了？”
趙家錚怒視道：“你不用做事嗎？”趙家錚故意無視她的話語，但每字每句都刻在她的心裏，心正一點一點被撕裂。
範子然見她遲遲不肯離去的身影，狠了下心將環兒抱在懷裏，低頭輕輕一吻。這個吻很輕，輕的讓環兒在震驚之餘幾乎感覺不到，就好像一個細軟的東西擦過，卻如刀子般刻在家錚的心裏。
第一幕：不速之客（5）
（我又那麽輕易地就流淚了，默默地，靜靜地，突然覺得人生好蒼白，自己對環兒的刁難，到底算得上什麽？只不過是平日裏無聊寂寞之中，那些幼稚的玩笑罷了！）
在趙家錚轉身的那一刻，範子然就放開環兒了，說了聲抱歉就立馬也轉身消失在湖邊，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眼底隱藏的痛苦。
但是心思敏銳的環兒早就已經有所察覺，心裏微微犯些醋意。
自那以後，趙家錚對環兒的態度才有了轉變。當聽到下人們談論環兒和範子然時，她就不禁失控：“真以為自己是個哨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嗎？”完全不像是平日裏的自己。
往事浮現，趙家錚的恨意更深。不管範子然拒絕她是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她都無法對她沒有恨意。
環兒忐忑地進入北院，趙家錚坐上座喝著茶，眼角看見環兒進來了，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小姐！我回來了。”環兒說道，琴姨拉她跪下。
但是趙家錚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過了很久，環兒只覺得自己的膝蓋跪的生疼，卻偏偏趙家錚還在那裏悠閑品茶。
李和風在門口見到琴姨將環兒帶走，不放心她跟趙家錚單獨在一起。故意找借口去找她。趙家錚這才不得不擡頭，說道：“等我處理完家事，就讓她過去。”她又看了看環兒，“環兒，你還真是個甜果子，人人都爭著對你好。”她笑道。
“環兒不敢。”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呀！我看你可是敢得很呢！”她重重將茶杯蓋敲在桌上，讓環兒心驚了下。
“今天又和子然少爺幽會去了？”
環兒不語，卻比說了什麽更容易讓人誤解。
趙家錚以為她默認了，沈重地嘆了口氣，琴姨看在眼裏，很是心疼。她又在想小時候的事情了，琴姨心想。不管趙家錚在別人面前如何遮掩，琴姨都能懂她的心思。
趙家錚原本是壓制住內心的怒火，可是卻被李和風的無心之言觸到了痛點，“你連別人的約會都要管嗎？”
趙家錚不甘示弱：“她是我的丫鬟，我為什麽不能管？”
“就算是丫鬟，人家總有私人空間吧！難不成她一輩子不嫁人，伺候你？”
從來沒有人這麽跟她說過話，“我看是你喜歡她吧？才會這麽說的。”
“是又怎麽樣？總之是沒有人會喜歡你的！”
怒上心頭，她反而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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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趙家錚又夢見了已被大火燒毀的那座古宅。古宅大約有半個小鎮那麽大，廊腰縵回，重影疊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人們的眼睛都是紅彤彤的。煙霧繚繞直至雲霄，與漂浮著的雲合二為一。
人們仿佛就如瘋了一般，拿著水桶，舀子，脫光了衣服，跳進水缸裏，不停地在火中穿梭。
她聽見了他們的哭聲，所有人都在哭。新生的嬰兒用生命在嚎哭；小孩在地上打滾，無助地喊著父親母親；還有面前，一個深黑色的痛苦，幽深地看著她，嘴角不住地在顫抖，眼神仿佛要殺了她一般；但還有一個女人，在背後一直抱著她，一直哭。
在她的身旁，還有一個女人在笑，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都釋放出來，笑的那麽不切實際，不合時宜。對趙家錚來說，那是一種挑釁的方式，是嘲笑，是報仇之後前所未有的快感，是多年來郁結的釋放，卻也讓別人知道了她一生的悲哀。
趙家錚的靈魂仿佛要被抽幹了一樣，剩下的只是一具軀殼。
時間仿佛滯留在十年前的那個初春，還依然透著寒氣，露水上還夾雜著霜粒，但卻阻止不了生命的綻放。
第一幕：不速之客（1）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看盡了我所有的醜陋與悲哀#
（意外的相遇：他只是個不速之客，打亂了我原本該有的生活）
趙家錚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門外慌亂嘈雜的腳步聲，今日的趙府似乎與往日的不同。往日自己醒來還在床榻上的時候，丫鬟環兒早已將臉盆、漱口杯等洗漱用的工具準備在床旁，旁邊的衣架子也早已掛好今天要換上的衣服，斜邊梳妝臺上那些發飾也應該會如期出現在那裏。可現如今，通通不見了蹤影。這樣突如其來的改變，讓習慣每天千篇一律生活的大家閨秀趙家錚，感到很茫然，現在除了乖乖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房梁之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窗戶突然破開了，從外面闖入一個身影。情急之下，趙家錚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被子扯上去擋住自己的眼睛。但就是偏偏有力在拉扯著被子的另外一角，她驚懼地抗拒著那個人拉自己的被角。門外湧起了淩亂的腳步聲和自己很陌生的喧嘩聲，盡管如此，趙家錚此刻還是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終極的厭惡感，厭惡一切意料之外的事。
向來養尊處優的她從未遇到過這樣讓她淩亂的時刻，她的生活向來都是依著點兒進行的：吃飯、睡覺、賞賞花、戲戲魚，再吃飯，然後再睡覺。
“姑娘……姑娘……”
她聽到了除了父親和子然哥哥以外的厚重的男性聲音，讓她充滿了恐懼。聲音催的很急，她屏住了呼吸，漸漸褪下了遮擋住自己整張臉的被子，露出兩只清澈無比的大眼睛。由於光線的突然轉換，經歷了從模糊到清晰的漫長過程，才看清楚對面的男子。
他有著一雙很疲憊的雙眼，帶著慌亂和焦急，這雙眼睛布滿了血絲，但依然還是很有神。他滿臉胡渣，臉上還粘著深色的泥土，除此之外，還有血紅的斑跡。趙家錚疑惑地伸出自己嫩滑的小手，忍不住摸了一下那紅色的斑跡，對方吃痛地叫了出來，她驚嚇地迅速抽回手，但還是顫顫地問道：“這是什麽？”
“血！”對方才一開口，趙家錚就感覺到四肢酸軟，頭腦空白，一陣暈眩之後倒在了床上。
男子愕然，心想著終於找到父親離開前的信中所提到的趙伯伯家，跑了大半個月，好似過了大半個人生，才避開追捕他的巡捕房，來到金平鎮。因為不想驚動太多人，本想只拜見趙伯伯一人，但沒想到被趙府的人發現，情急之下破窗而入，竟闖入了趙家小姐的香閨。他可是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個難題了，第一次有女人被自己嚇得暈倒。
“小姐！”門外傳來女孩子的聲音，李和風來不及躲藏，進來一個年紀看起來還很小的小丫頭，睜大了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見一個陌生人，眼看就要喊出聲來，李和風立馬上前用手捂住她的嘴，眼神犀利地威脅道：“別叫！”那丫頭極力想要掙脫，但無奈力氣還是比不上李和風。可是，她不肯屈服，無奈之下，李和風只好把自己防身之用的利器拿出來抵住她的喉嚨，繼續威脅道：“你要是敢出聲，我就殺了你！”
環兒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冰涼的小刀抵住自己脖子的感覺，真把她給嚇住了，也是一陣眩暈之後倒在地上。
李和風瞬間呆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暈倒在屋裏的兩個女人，有這麽一刻，他甚至接下來暈倒的那個會是自己。忙跑到鏡子前面，他看到自己臉上潰爛結痂的瘢痕，自己也著實嚇了一跳，雖然知道自己臉上帶著傷，既癢又痛，但沒想到猙獰到這種地步，也難怪二人都會暈倒。
“還真像深處深宅大院不懂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
眼下四處無人，李和風悄悄打探了一下這倆人。一位身穿鵝黃色錦緞長裙，發髻疏得很厚實，也必須這麽厚實，因為這樣她頭上玲瑯滿目的頭飾才能夠穩定地在頭上閃耀，李和風忍不住發笑：這頭型活脫脫地像插滿冰糖葫蘆的金黃稻草紮成的耙子，只是那通紅的冰糖葫蘆換成了五顏六色的珠釵。旁邊躺著一位年紀不大的小丫頭，裝飾簡單，沒有化妝，長相還算清秀。只是衣著粗糙，簡單的一套琵琶襟馬甲裹在身上，不過很好地襯托了她的線條。最精致的應該屬粗糙的布上繡的鯉魚了，游戲在荷葉直轄竟會泛起晶瑩剔透的水珠，仿佛魚兒在水中跳躍。
突然，他感覺到鯉魚微微動了下，隨後聽到她呢喃地嘟起小嘴，“吧唧吧唧”咀嚼著，不自覺地笑了。不過這時，他感覺到身後有動靜，轉身一看，後面的小姐已經醒了，正睜著銅鑼般的眼睛看著自己，他一受驚，轉身時沒站穩，正好跌倒欺壓在小姐身上。更不巧的是，倆人剛好都壓在地上那丫頭身上，一個小丫頭自然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惹得一聲震天價響的慘叫。
丫鬟環兒這下可清醒了，想要推開身上的重量，奈何其紋絲不動。
李和風反應過來後趕忙將一前一後扶起來，倆人表情異常，帶點震驚狀。他見勢趕緊搶先開口哀求道：“兩位姑奶奶，我是人，不是鬼啊。你們可別再暈倒了，那我可是真的要暈倒了。”
環兒和家錚呆楞著對視片刻，倆人齊齊發笑。最後，和風也跟著傻笑起來，摸了摸自己粘稠的頭發。
但僅僅是片刻，趙家小姐恢覆了嚴肅，咳嗽了一聲，其餘人便停止發笑不再做聲，和風感覺到自己僵硬的笑容在顫抖。
第一幕：不速之客（2）
（下馬威：我只是想更多地證明，趙家有一個大小姐）
“你是誰？”家錚問。
李和風思考著要不要說出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只是越多人知道對他越不利。
“快說！”短促的聲音帶些破嗓，趙家錚清了清嗓子。
李和風心中一緊，還是說吧。“想必你就是趙家小姐趙家錚吧？我是你父親好友的兒子。在下李和風。”
趙家錚粗略打量了下，看其一身破爛頹廢，眼底露出鄙夷之色。一切盡收李和風眼底，不免對這位不友善的趙家小姐沒有好感。
趙家錚反問道：“既是故友之子，為何破窗而入？”
李和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不想驚動太多的人。”
趙家錚還是一臉嚴肅狀，雖然還心存疑慮，但還是微微點了點她厚重的頭。
李和風覺得她帶著高聳入雲的發髻有些像是假的，讓他忍不住偷笑。他偷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小丫頭，看到她也正看著自己，覺得臉發燙。而這一切，在趙家錚眼中，看起來更像是眉目傳情，“我先去稟明爹爹，看看你到底是故人之子，還是欺世盜名之輩，”離開之前還不忘吩咐道：“環兒，待李公子休息片刻，就帶李公子下去沐浴更衣吧。”只是出去後，她還是叫了管家跟著他們，以免那來歷不明的人弄出什麽花樣。
“是，小姐。”環兒應答。
和風看著叫環兒的那個丫頭文靜的樣子，看得險些出了神。這才能叫做女子吧。而那位傳說中秀外慧中的千金小姐？……他不置可否地搖頭。
環兒發覺自己被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她臉上溫暖的笑容卻沒有消失過，她緩緩擡手，神情微微緊張，顫顫地在和風布滿瘡痂的臉上輕輕碰了碰，李和風眉頭微微一皺，心跳卻急劇加速，但也以微笑回應。
環兒道：“一定很痛吧。”和風溫柔一笑，環兒自語道：“一定跟當年的爹爹一樣痛。”然後，臉上多了兩道淚痕，眼神飄向了遠方。
李和風在環兒面前晃了晃手，環兒回過了神，趕緊擦了擦眼淚道：“哦，少爺，我帶你去沐浴吧。”這樣勾起人家女孩子的傷心事，李和風心裏有些愧疚。
環兒帶著李和風往客房走去，途中閑聊家常，難免會問到李和風家中的事情。李和風心不在焉，卻只顧著欣賞秀色可餐的佳人了。
“李少爺，你想些什麽呢？”環兒問。
李和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哦，沒什麽。只是你問的這些事，我現在還不方便告訴你。我不想別人知道我在趙府。”
“可是在趙府沒人認識你啊。”
“是啊，但仍然還是要小心為上。”
環兒想了想道：“這樣吧，你躲在我的後面，這樣就不會有太多人看見你了。”
和風滿面通紅地跟在環兒後面，近距離地聞到了女孩子的芳香，覺得是這樣美好。
路過的趙家錚剛好看到了這一幕，上前一言不發。
原本說說笑笑的環兒和李和風也停止了說笑，“小姐！”環兒低頭，神色緊張。
“一男一女，光天化日之下，在府上這樣走路，就不怕下人們議論嗎？好歹也得顧忌主家的顏面。”趙家錚憤憤道。她只是想更多地證明，趙家有一個大小姐。
和風滿臉不悅，眼神挑釁著這位趙小姐，覺得這趙小姐很是小題大作。
趙家錚面無表情，甚至都沒有看倆人一眼，但早已氣上心頭。“帶他去北院的那間房。”然後轉身離開。
環兒睜大眼睛，“啊？”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環兒，沒事，那就去北院吧！”李和風說道。
“可是，北院的那間房……”
“沒事，走了！”李和風拉著環兒的手，一臉笑意。
環兒紅著臉頰，但心裏滿是喜悅，並沒有任何反感。“以前爹爹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手的，只是後來就沒有人再這樣牽過我了。”她覺得無比的安全，無意中坦露心扉。
北院在趙府很偏僻的地方，沒有鳥語也沒有花香，有的只是塵土和熏人的陽光。在猛烈的日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到處灰塵飛揚。
環兒帶著李和風到北院一破舊低矮的房子停住了，趙家錚早已在那裏等候，“給他打桶水來！”
環兒目瞪口呆，“難道小姐真的要讓李公子在這兒沐浴？”
“廢話什麽？還不快去！”
環兒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去打水，可是還不忘回過頭同情地看著李和風，這初來乍到就倍受恥辱的故人之子。
“餵！雖然你是趙家小姐，可是我還是得說，你對你們家的丫鬟怎麽這麽不客氣啊！”
“你對我也沒有客氣啊，我好歹也稱呼你一聲李公子，可是你卻只會用餵來稱呼我！”
李和風瞪著眼無言以對。她針鋒相對的話語中竟然還有幾分道理，真是讓人懊惱不已。
環兒打完水回來，打開那織滿蜘蛛網的門，李和風被這打開門一動作而激起的飛塵弄得夠嗆。“小姐，要不，我把這裏收拾一下再……”環兒不忍心地說道。
“哪有這麽多時間，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趙家錚冷冷地開口。隨即望向李和風，李和風沒法，只得硬著頭皮進去，但還是還以不滿的眼神，但這一切，趙家錚並不接受。她從窗戶扔進衣服，“把這換上吧！”然後再也聽不見聲音了。只是回過頭看了一眼環兒，雖然只是很平常的一眼，卻讓環兒內心如打鼓般不安，仿佛這一眼，蘊含著警告。
“環兒，環兒！”李和風從破舊的屋裏喊道。
“嗯？”環兒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應道。
“那兇女人走了沒有？”
環兒滿心疑惑，“兇女人？”
“就是你家小姐啊！”
“哦，她已經走了。”
李和風一聽趙家錚已經走了，這才開始破口大罵，“我就是看她年紀小不懂事，寄人籬下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要不然我才不會受這份窩囊氣呢！”。雖然四周環境讓人心生不悅，但整日裏東躲西藏，已經好久沒有沐浴，所以情況也並沒有那麽糟糕。
過後，環兒帶李和風來到前廳，趙老爺早已在那裏等著，還時不時地問身邊的人，“到了沒有？”他雙手不停地摩挲著大腿，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兜幾個圈兒，一會兒又唉聲嘆氣地坐下。
趙家錚感到很不是意味，從小到大，父親對自己的事從來都不關心，現在對於一個只是故交的兒子，卻如此在意！
“老爺，李少爺來了！”阿福喊道，趙老爺立刻起身前去迎接。“好侄兒啊，你一路上辛苦了。來，讓趙伯伯好好看看你。”隨罷，趙老爺圍著李和風前後繞了好幾圈兒，樂呵呵地說道：“像你父親！”滿臉皺紋綻開了花兒。李和風看到趙老爺對自己如此喜愛，一陣暖意湧上心頭。
趙老爺剛想繼續開口問些什麽，但察覺到周圍這麽多目光全都註視著，於是想遣散四周，“你們全都先下去吧！”
第一幕：不速之客（3）
（父愛？父親面前的拼命邀寵，常被府裏的人當來茶餘飯後的笑柄。我只是想要得到父親一個肯定，或者是一聲親切的問候，卻成了無比滑稽的一件事情）
眾人退下，唯獨趙家錚遲遲不肯挪步，直到趙潛方再次強調：“所有人！”她才不得不怏怏離去，這讓她對這個“來路不明”的貴客更加沒有什麽好感，李和風則不明緣由得挑眉弄眼地炫耀著。
她渴望了父愛這麽多年，父親從來沒有表現出對自己如此的關愛，趙家錚覺著自己竟然對眼前這個還只能算是陌生人的男人產生了嫉妒之情，更讓自己不悅。
“孩子，你怎麽弄得如此狼狽？”趙父心疼地問道。
“趙伯伯，父親大人在臨走前叫我來找您，說是只有您肯收留侄兒了！”李和風眼眶有些微微發熱。
“怎麽回事？你父親可是遇到什麽難事？”
“父親遭巡捕房那狗賊楊奇陷害，在牢裏被活活打死了……”李和風痛哭。
趙父老淚縱橫，“尚道啊。”然而眼前黑了過去。
在門外偷聽的趙家錚一見情形不對，立馬推門進去喊道：“爹！”叫了幾聲，趙父還是沒有反應，“來人吶！”趙家錚急得聲音顫抖。過來三五人，將趙父橫著擡出了前廳。
李和風沒想到趙父聽到自己父親的消息反應如此大，正不知所措，無意中接了趙家錚一巴掌，她卻是一臉恨意。
話說那趙家的老爺子趙潛方與李和風的父親李尚道可稱得上是生死之交。現在的趙家是金平鎮第一大戶，可當年的趙潛方卻只是一個只懂得畫幾幅簡單的山水畫的窮書生，曾與楊奇結緣，處處遭人刁難，無法謀生。但平安鎮的第一富甲李尚道卻不畏權勢出手相救，他疏通了巡捕房的關系。正好值官府都不景氣的時候，巡捕房反而門庭若市。當年李尚道的拔刀相助卻引來現在的引火燒身，現在竟……
趙老爺艱難地坐起身喝了一口藥，然後就開始狂咳嗽不止。趙家錚心急地拍拍父親的背，說道：“父親大人身體不好，就不要這麽操勞了，讓女兒去店裏幫忙吧。您好好歇著不行嗎？”趙家錚一片真心的問候，卻讓趙潛方聽出了另一種意味。趙父不予理睬，吩咐府裏的人對此事不得對外聲張。
趙家錚從小就好強，她自認為她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不上哥哥，但所受到的待遇與寵愛與她哥哥卻是天壤之別，這是她多年以來的心結，於是從小就表現出其得天獨厚的才能，不管在生意經還是詩書畫上都比她哥哥強上百倍不止。偏又趕上趙老爺獨子趙勁彭整日只知道吃喝玩樂，不學無術。功課算術沒有一樣比得上妹妹趙家錚。只是趙家是一鎮首富，趙老爺子又喜愛面子，且從不喜愛這個小女兒，怎麽可能讓趙家鎮沾上趙府的經濟命脈？只是趙家錚在趙父面前的拼命邀寵，常被府裏的人當來茶餘飯後的笑柄，趙家錚知道，卻只能默默忍在心裏。
天才蒙蒙亮，環兒就已經帶著行李等在李和風住的房門外，忐忑不安地踮起腳尖朝裏張望，但是又不好意思把李和風吵醒，只能一個人在外面幹等。
終於，過了好久，琴姨早就餵好了小姐的貓花兒回來了。這個點，大概平日裏環兒早就活都幹了一大半了，心想著也就只有少爺小姐有這麽好的命能夠睡到這個點，她苦笑了笑。
“環兒！”門開了，李和風睡眼惺忪地靠在門後，外衣敞開著，懶散不羈。
環兒霎時羞紅了臉，低頭“嗯”了一聲。
李和風將門開大一些，攤開右手，示意環兒進去。
環兒楞在原地，害羞地搖搖頭。
李和風撇嘴笑了下，立刻明白環兒的害羞，但還是拉扯著她進去了。
“少爺！老爺叫我來照顧你，可是倆人共處一室不太好，小姐看見了又要說我了。”環兒難得稍微有些大聲地說話。
李和風長袖一甩道：“那個整天面無表情的兇婆娘，你別管她。她啊，其實是嫉妒你。無論你怎麽做，她這種人就是愛挑你的刺兒。我請她來看。我們行得正坐得端，怕別人做什麽。”然後拿出一條凳子，讓環兒坐下。
環兒坐著沒多會兒，略顯尷尬，站起來朝外四周環視了一下，嘀咕道：“這裏是趙府的南廂房，專門是招待貴客用的。可是這房子左邊是草兒住著，右邊又住了琴姨。”
“她們是誰？”李和風問道。
“是小姐的心腹。”
“你是你們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難道你不是小姐的心腹嗎？”
環兒淡淡笑了下，“像我這樣卑賤出身的人，連父母賜的名字，在別人眼裏都嫌礙眼，趙家小姐又怎麽可能會把我放在心上呢？”
“環兒！”進來的是範子然，人人都稱呼他為範少爺，但他並不是趙潛方親生的。他從小都寄居在趙家，說話做事，十分謹慎，很是惹趙老爺器重。他見環兒與一人在交談，就進去問問。
範少爺是個平日裏很沈悶的人，環兒幾乎沒有看到過他笑，但是他卻對自己格外的照顧，這致使環兒對他暗生情愫，但卻自以為自己身份低微，一直刻意隱藏自己的感情。
“環兒，你怎麽會出現在南廂？你不是應該待在家錚身旁的嗎？我看最近府裏經常有下人在南廂進進出出的，莫不是府裏有客人？”他看了眼環兒身旁的男子。
環兒支支吾吾的，趙潛方不讓透露李和風的身份，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範子然看出了端倪，“哦，對了，你上次不是說你剛學會了做棗泥糕，想要拿過來給我嘗嘗嗎？剛好今天我有空，試試你的手藝。今天傍晚，我在東郊的小湖邊等你。”
環兒剛想叫住範少爺，但又開不了口拒絕，只能光顧著看範少爺的背影懊惱。
第一幕：不速之客（4）
（他們在一起的笑，是我眼裏是永遠的刺）
現在正值初春，楊柳兒已經開始陸續生姿了，垂蕩在湖裏，泛起了一層層漣漪。環兒到時，範子然早已經等在湖邊了。夕陽西下，金黃的日光灑在湖面上，閃耀著透明的光，範子然雙手疊背，眼睛裏也泛起了難以言喻的光。甚至環兒走到他背後，他竟都沒有察覺。
“範少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微微有些一怔。他轉過身來，將環兒上下掃視了一下，道：“環兒，怎麽趙府給你的月錢不夠嗎？為什麽你現在還穿著三年前進趙府時的舊衣服？”
環兒回答：“沒有，只因為這件衣服是爹爹給我買的，所以我就特別愛穿。”她一笑，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範子然親昵地撫摸著她的頭，就像一個哥哥，撫摸著一個妹妹。突然，他想到了什麽，問道：“環兒，最近府裏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到處都這麽忙碌？還有今早我見到的那個人是誰？”
環兒緊張地手心冒汗，結巴回答：“沒……沒有。”
範子然冷冷一笑：“白天的時候我就看出你想瞞我。”
環兒擡頭，發現範子然正用深邃的眸子看著自己，在這樣的眼神面前，好像一切的推托之詞早已無處遁形。
範子然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大家名義上稱呼我一聲少爺，實則，沒有人真正地把我當少爺。我早就不對別人抱有希望，也就沒有失望。可是我一直認為你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你很真實，原來我在你眼裏，也只是個外人。”
環兒擡頭看他，不知所措，心微微有些疼痛，心疼他在趙府多年來的不容易，“少爺，是老爺吩咐要保密的。我也不方便多說些什麽，但並不是因為我認為你是外人。你能了解嗎？”
環兒神色緊張地望著他，直到他微微點了下頭，她才放心地繼續說道：“我只能告訴你，最近老爺故交好友的兒子來了，不過好像遇上了麻煩，所以不讓他的身份暴露。”
“麻煩？”範子然陷入了沈思。
“少爺？少爺？”
“哦……環兒，你先回去吧，免得被小姐發現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你。“他換上了另一種神色，輕聲問道：“小姐最近還是很不開心嗎？”
環兒點頭。
每次範子然看到自己，總是要問一下趙家錚的近況。環兒告訴自己，一定是因為他把她當妹妹，可是事實上，他們並不是兄妹。府上人人皆知。她心裏發笑，自欺欺人，應該就是形容此時自己的感受吧。
環兒張口空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知道趙家錚每晚睡覺前都會望著範少爺送給她的玉墜子發呆，夜深人靜暗自流淚，每晚都失眠，直到天亮才能小憩一會兒。但她就是無法把這些情形都告訴範子然。
環兒靜悄悄地離開了，她回過頭三次，都只能看到範子然孤寂的背影，“你永遠都不會為我回一次頭。”
自己滿懷心事回到趙府，不知道自己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好久，出來時踩著夕陽，回時卻踏著月光而歸。
一進趙府，斜對面的湖邊走廊上，琴姨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走近了告訴她說：“小姐找你！”環兒冷笑，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說道：“琴姨你知道嗎？今天的落日特別的美，小姐應該從來沒有看到過吧。”
琴姨臉色很難看，大聲說道：“別發瘋了。快點！別讓小姐等久了。”
環兒深吸了一口冷氣，身子感到分外的沈重。琴姨半推半扯地把她拽到了北院。
趙小姐的房間在北院，一個荒蕪偏僻的地方。她總說自己看慣了塵世的浮華，厭惡了你爭我奪的世界，喜歡一個人呆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其實是因為她早就看清了自己在趙家的地位，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自從娘去世後，自己就主動開口搬到北院來住。她心如明鏡，即使自己不開口，這裏早晚也是她最終的歸屬，何不給自己保存一些顏面呢。
那時，荷花含苞待放，寂靜的連蜻蜓在上面點水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湖水有些臟，因為這湖已經很久沒有註入新鮮的血液了，還散發著些許惡臭。
可是趙家錚卻笑著吟了一首詩，讓眾人驚詫不已：“泉眼無聲惜細流，樹蔭照水弄輕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環兒，去告訴父親一聲，這小院兒我要了。”其實，根本不需要告訴父親，因為父親早有意讓她遠離府裏的大小事，但是她仍然抱有一絲希望，希望父親能夠回心轉意。可是，她還是逃脫不了要來這裏的宿命。
現如今，小荷已經從尖尖的蜷縮包葉兒展成圓盤式的綠群了。
環兒卻恰巧相反，覺得這地方壓抑極了。她原本就生活在清靜的海邊，遠離集市的繁華。所以比起趙家錚，她更加離不開現在的人群和喧鬧。她覺得這樣的喧鬧能夠掩蓋自己內心的孤寂。所以她總是找機會出去跟府裏的丫鬟家丁聊天，還不時地送些東西過去，趙家錚知道這一切，只是視若無睹。但不滿的情緒早已不言而喻。
這些她都不計較，讓她最無法忍受的是環兒與子然哥哥若有似無的暧昧，還讓府裏的人傳的沸沸揚揚。他們在一起的笑，在她眼裏是永遠的刺。別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子然哥哥，但其實她曾經對範子然有過暗示，範子然很委婉地拒絕了。所以當她見到範子然對環兒的關心，很不是滋味。只是她何嘗能夠想到範子然做這一切，其實是想通過環兒知道她的近況。
有一次，趙家錚在門口的湖邊碰到環兒和範子然在一起，想要過去，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範子然就冷酷地說道：“我和環兒正在賞魚，表妹如果有什麽事，就等稍後再說吧。”她難以置信，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見兩人都當她不存在，繼續嬉笑賞魚，她恨不得憤然離去。只是她當時卻提不起步子，只能看著他倆暗自神傷。
正好有環兒的好朋友小翠路過，跟趙家錚打了個招呼後就開始調侃道：“小姐，你不覺得環兒和子然少爺很配嗎？郎才女貌。大家都知道他們早已情投意合。如果環兒自己不好意思開口，那我就替她請小姐成全了？”
趙家錚怒視道：“你不用做事嗎？”趙家錚故意無視她的話語，但每字每句都刻在她的心裏，心正一點一點被撕裂。
範子然見她遲遲不肯離去的身影，狠了下心將環兒抱在懷裏，低頭輕輕一吻。這個吻很輕，輕的讓環兒在震驚之餘幾乎感覺不到，就好像一個細軟的東西擦過，卻如刀子般刻在家錚的心裏。
第一幕：不速之客（5）
（我又那麽輕易地就流淚了，默默地，靜靜地，突然覺得人生好蒼白，自己對環兒的刁難，到底算得上什麽？只不過是平日裏無聊寂寞之中，那些幼稚的玩笑罷了！）
在趙家錚轉身的那一刻，範子然就放開環兒了，說了聲抱歉就立馬也轉身消失在湖邊，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眼底隱藏的痛苦。
但是心思敏銳的環兒早就已經有所察覺，心裏微微犯些醋意。
自那以後，趙家錚對環兒的態度才有了轉變。當聽到下人們談論環兒和範子然時，她就不禁失控：“真以為自己是個哨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嗎？”完全不像是平日裏的自己。
往事浮現，趙家錚的恨意更深。不管範子然拒絕她是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她都無法對她沒有恨意。
環兒忐忑地進入北院，趙家錚坐上座喝著茶，眼角看見環兒進來了，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小姐！我回來了。”環兒說道，琴姨拉她跪下。
但是趙家錚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過了很久，環兒只覺得自己的膝蓋跪的生疼，卻偏偏趙家錚還在那裏悠閑品茶。
李和風在門口見到琴姨將環兒帶走，不放心她跟趙家錚單獨在一起。故意找借口去找她。趙家錚這才不得不擡頭，說道：“等我處理完家事，就讓她過去。”她又看了看環兒，“環兒，你還真是個甜果子，人人都爭著對你好。”她笑道。
“環兒不敢。”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呀！我看你可是敢得很呢！”她重重將茶杯蓋敲在桌上，讓環兒心驚了下。
“今天又和子然少爺幽會去了？”
環兒不語，卻比說了什麽更容易讓人誤解。
趙家錚以為她默認了，沈重地嘆了口氣，琴姨看在眼裏，很是心疼。她又在想小時候的事情了，琴姨心想。不管趙家錚在別人面前如何遮掩，琴姨都能懂她的心思。
趙家錚原本是壓制住內心的怒火，可是卻被李和風的無心之言觸到了痛點，“你連別人的約會都要管嗎？”
趙家錚不甘示弱：“她是我的丫鬟，我為什麽不能管？”
“就算是丫鬟，人家總有私人空間吧！難不成她一輩子不嫁人，伺候你？”
從來沒有人這麽跟她說過話，“我看是你喜歡她吧？才會這麽說的。”
“是又怎麽樣？總之是沒有人會喜歡你的！”
怒上心頭，她反而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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