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 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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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進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讓眾人意外的是,得到這個消息的姜懲沒有意想中的大喜大悲,甚至反應可以說是相當淡然,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道:“嗯,知道了,該什麽流程就走什麽流程吧,不用顧忌我。”

電話那頭的高進沈默了一下,“……你不回來看看嗎?”

“第一,人又不是我弄死的,雖然我有殺人動機,但我也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調查一下就知道我是清白的,第二,就算我回去,他也不能死而覆生,我跟他的關系還沒好到著急見他最後一面的地步。我現在停職接受審查,與他有關的事情都不能插手,這也是為了避嫌,所以,出了事我最好也不參與。”

“你小子……我找你不是為了跟你說這個!兇手已經找到了。”

“我能猜到。”

“是殷故。”高進嘆了口氣,“昨天晚上,他突然對專案組說有事交代,但是必須見姜譽一面,一個植物人,一個半身癱瘓,上面覺著他掀不起什麽風浪,也就同意了他這個要求,可是誰也沒想到,他會偷偷拔了姜譽的管,一直到後半夜人咽氣了才被發現。”

“殷故呢?”

“還在搶救,今早接受審訊時哮喘覆發,支氣管痙攣,呼吸衰竭,肺循環淤血,引起左心衰竭,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他可能也挺不過去了。”

殷故對姜譽的感情變質,走了最極端的方式並沒有出乎姜懲的意料,早在他拉著姜譽跳向即將崩塌的廢墟時,姜懲就猜到他們早晚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就算姜譽已經變成了活死人,殷故還是沒有放過他。

如果姜譽有意識的話,在殷故拔掉他氧氣管的時候會想些什麽呢?

姜懲搖了搖頭,他永遠也不想設身處地去理解兩個罪犯的想法,沈思了好半天,最後也只是回應一句“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宋玉祗憂心地看著他,“真的不回去嗎?”

“至少現在不。”

姜懲和蕭始一起把身體不便的江倦抱到輪椅上,將他無法彎曲的傷腿移到支架上放好,然後繞到江倦右側,用他難以聽清的音量對宋玉祗說:“我是來替他贖罪的,他也得把惡果嘗盡,才算公平。”

宋玉祗尊重他的選擇,用薄毯蓋起了江倦的下半身,後者看了看他,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後院那棵桃樹結了果子,小懲,你和蕭始去摘幾個吧。”

這很明顯是想支開他們的意思,兩人看破不說破,一起出了門,房間裏只剩下宋玉祗和江倦這兩個結過梁子的情敵,一時氣氛有些尷尬。

宋玉祗忍不住咳嗽兩聲,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對上江倦的目光時,那種緊繃的感覺讓他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那回的傷,很痛。”江倦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掀開領口,露出了圓點形的疤痕,創面不大,卻足夠穿透身體。

他至今依然對宋玉祗刺傷他時的畫面記憶猶新,那種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神曾幾度出現在他的噩夢裏,讓他陷入深深的恐懼。

“江哥,抱歉。”

“你用不著道歉,如果換作我是你,我一定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想想那時我對他的報覆,真是卑鄙又惡心,後來冷靜下來,我真的很後悔,但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一直為此自責著,痛苦著,而小懲在知道真相之後,對我也始終懷著愧疚,不敢直面我,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們能重逢的機會已經屈指可數了。”

宋玉祗不置可否,“如果放不下兩代人的恩怨和過往,還有曾經的感情和留戀,或許不見,對你們都好。”

江倦偏過頭去,兩手握拳,死死咬著下唇壓抑著激蕩的心情。

“認識的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待情緒稍稍平覆了,江倦說道,“他從小缺失親情,只有母親陪著他長大,造就了他涼薄的性子,他並不是個無情的人,正是因為那些深藏在他心底的感情渴望得到歸宿,他才不敢濫用感情,不敢輕易付出真心,生怕被辜負。現在要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一個人,不知道要經歷多麽漫長的考驗,不過那個時候,他的心思還很單純,對傷痛沒什麽概念,總會主動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哥’的叫著,讓人討厭不起來。”

回憶往事時,江倦的眼中流露出了宋玉祗從未見過的溫柔神情。

印象裏,這個男人不是用不著調的輕松態度偽裝自己,就是在精神和心裏的雙重折磨下性情大變,狠戾而決絕,宋玉祗忽然意識到,此時此刻才是江倦最真實的樣子,也正是從前那個姜懲最熟悉,也最深愛的人。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還都是窮學生,都要為自己的學費和生計發愁,課外打著零工,不年不節的時候,連塊午餐肉都舍不得吃。以前他為了省錢,總是不吃早晚飯,把身體搞壞了,有一次胃痙攣疼暈了過去,從那之後,我就逼著他一日三餐,每天都給他煲湯,一年多才把他的身子調養回來,以後你和他在一起,可以多給他煲些湯,他這個人,嘴巴很挑,專愛吃那些鮮味重的東西,魚湯,雞湯,牛骨湯,他都愛喝……”

說著,江倦哽咽著捂住嘴,眼淚止不住的落了下來,“他從來沒和我說過,但我知道,從爆炸案之後他就失去了味覺,吃什麽都嘗不出味道,你要讓他少吃那些辛辣的東西,別讓他總是去刺激自己的味覺,這樣只會對身體造成二次傷害。他的肺受了傷,煙一定要戒,日後潮濕換季都可能引起不適,咳起來了一定不能忽視。他這個人,嘴硬心軟,總會說些違心的話傷人,但那並不是他的本意,你多縱著他,卻也別慣壞了他,不然以後他會吃虧的。他的壞習慣很多,你多包容他,管管他,別讓他害了自己……”

話至此處,他已經泣不成聲,割舍掉這麽多年的感情談何容易,根本與生生抽離了心臟無異。

那種撕裂的痛楚讓靈魂都為之悲鳴,說完這些,他覺著骨髓都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殘破軀殼,眸中最後一點光也黯淡了。

宋玉祗掌心覆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舒展開他緊握的五指,“江哥,放心吧,只要我活著,他的餘生,一定會如你所願。”

“你的答案,在你們從淩歌山上下來的那一刻,我就收到了。姜懲是個被英靈庇佑的人,善待他,你絕不吃虧。”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人都紛紛住了口,江倦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姜懲端著果盤走了進來,叉起一塊桃子送到江倦嘴邊,“阿倦,你家這棵桃樹真絕了,結的桃子個頂個都有拳頭那麽大,粉嫩嫩的,又甜又脆,來嘗一塊。”

蕭始在身後蹬了他一腳,“他在控制飲食,你少亂餵他,給你自己家的吃!”

姜懲白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倦,見那人無奈地搖搖頭,便知這話是真的,也不好勉強,只能把那塊果肉塞進了宋玉祗嘴裏。

江倦說:“走之前多摘些帶回去吧,這棵樹是小時候,我爸帶著我哥和我一起種的,沒想到這麽多年沒人侍弄,還能開花結果,也算稀奇了。等下帶一個去看我哥吧,他這人不喜歡浪費,心意到了就好,供品不用準備太多,讓他嘗個鮮就行……”

想起烈士陵園裏,那棵至今佇立在江住的衣冠冢、無字碑旁的桃樹,眾人都反常的沈默。

還是江倦先開了口,“蕭始,準備一下吧,時間差不多了,一起去看看我哥。”他頓了頓,聲音沈重而沙啞,“今天,是我哥的生忌。”

當年江住過世後,江倦為了頂替他哥哥的身份繼續潛伏任務,不得不拒絕局裏讓江住入葬烈士陵園的好意,獨自抱著那人的骨灰回到故鄉,將哥哥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山路崎嶇,車子和輪椅不得不停在山下,眾人輪流背著江倦,把他一步步送上了山。

季夏時節,漫山遍野都盛開著紫菀,山頂上,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下,靜靜立著一塊墓碑。

走近後,江倦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將掌心貼在碑上,指尖從刻著文字的溝槽裏劃過,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

在江住真正的埋骨之地,他的碑上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不用作為任何人的替代者長眠地下,他只是他自己。

在過去的十年之間,也就只有在這裏,江倦才能真正卸下偽裝,做回自己。

“哥,我帶他們看你了。”他輕聲喚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宋玉祗,小懲的愛人,是個很靠譜的人,別看年輕,在很多方面都比小懲成熟,比他強多了,小懲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他們就快結婚了,今天正好都來一起看你了,不等他們開口,就讓我來向你討個祝福吧。”

聽他又有了哭腔,蕭始適時插嘴,打破了沈重的氣氛:“祝他們早生貴子。”

“去你的……”姜懲踹了他一腳。

蕭始翻出紙巾,沾了水遞給宋玉祗,兩人一起擦著江住的墓碑,江倦又道:“哥,這個姓蕭的混蛋雖然變了很多,但不用我提醒,你肯定還記得他……往後的日子,有他陪我過,他要是對我不好,你就把他一起帶走吧。”

蕭始笑了笑,與他對視著的眸子含著些少見的陌生情緒,江倦知道,那是愛——雖然在此之前,那人從來不屑於把這獨一無二的感情施舍給他,但他認得這個眼神。

“江住,聽聽你弟弟說了什麽,真是越來越狠了,有些話我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你什麽時候閑了,記得來給我托個夢,我得好好跟你告個狀,你要是不管管,以後真沒人治得住他了。”

眾人都被這話逗笑了,連江倦也微微翹起了嘴角,這是這些日子以來,他除了傷感痛苦之外,唯一表現出來的其他情緒。

“還有小懲。”江倦擡頭看了看姜懲,對墓碑笑了笑,“十年了,我該換一種說法來形容我們之間的關系了,他是我……曾經的愛人,也是你另一個弟弟。”

江住展開懷抱,擁抱著那冰冷的墓碑,含著淚說道:“我知道你一直守著他,我知道的,無論是和宋玉祗的相遇,還是他一次次的險中求生,都是你在冥冥之中幫他,以後他要是遇到危險,你還得像護著我一樣護著他,知道嗎。”

微風拂過,吹落了枝頭翠扇。

姜懲取下落在江倦頭上的銀杏葉,壓著那枚江住生前送給他的打火機,一並放在江住碑前,按著那人覆在碑上的手背,扣住他的五指,沙啞道:

“江住,火機我還你了,你弟弟,就不還了,他有更好的人照顧了,以後不能找我要了,不過我可以幫你看著,不讓姓蕭的孫子欺負他。”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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