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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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接近尾聲,班群裏交流作業答案的越來越少,偶有幾條消息都是抱怨開學的。

學生時期經常如此,放假時間無論長短,一概仿若白駒過隙。沒有在家待夠,即使懶散在家父母嘮叨不斷。總感覺還有好多地方沒去玩,好多新出的游戲還沒有打,上學時向往的自由生活還沒有實現。

每每臨到開學,假期沒能付諸實踐的計劃通通回歸腦海,為這個十七八歲偶爾多愁善感的短暫休假攢下一道不完美的結束,然後等待下一次。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晴了幾天後,傍晚淅淅瀝瀝下起春雨,雨勢不小,時而濺起幾滴,啪嗒打在窗口。

雨聲細密,宋眠覺得吵,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走過去關窗簾,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劈裏啪啦打字:

[÷:明天幾點到?]

[×:九點的飛機,預計十二點。]

[÷:埔東?]

[×:嗯。]

[÷: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明天是返校第一天,當天就有晚自習,重點高中一貫的快節奏,趕進度趕得跟什麽似的。

江舟這學期還是住校。宿舍環境不錯,室友知趣話少,幹凈還安靜。而且離教學樓近,來回一趟也才十來分鐘。他這學期有競賽,住校能節省出不少時間學習。

接近淩晨,宋眠把自己縮進被窩,整個人蜷作一團小蝦米,眼皮耷拉困倦得厲害,屏幕熒光半死不活逐漸減弱,又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熟時刷地嗡一聲:

[×:作業。]

在男朋友的硬性要求下,宋眠被迫做了幾天乖仔。成日接觸的,要麽是看不懂的計算公式,要麽是越挖越深的歷史政治,搞得他活生生從一只生龍活虎的雄雞,變成了灰頭土臉的頹雞。

高傲的小孔雀破天荒地收緊尾巴閉了屏,安靜乖巧接受撫摸,沒半句怨言。

宋眠強撐起眼皮,裹緊被子翻了個身,換成趴在枕頭上的姿勢,打開了作業網。

雖說在男朋友面前裝的是一副認真乖巧樣,但要讓他親自寫作業顯然是不可能的。

也不定這麽武斷,想最初,他確實想過自己寫,不過剛打開第一頁就被一連串的公式套路勸退罷了。

作業網經過約莫兩個月的平臺整頓修覆,刪了大半外鏈非法數據,正常數據庫已經基本恢覆,宋眠點進私信框,敲字。

帥氣牛仔:在?

騷生賤客:還活著。

帥氣牛仔:作業完成沒?

騷生賤客:全部OK。

騷生賤客:(圖片)

宋眠點開大圖,是他的幾本寒假作業本,數學三冊,語文三冊,其餘全一冊。

騷生賤客:5000,現在付?

帥氣牛仔:等會兒轉賬,作業明天寄我學校。

騷生賤客:給錢都好說,地址?

騷生賤客是致知樓那邊的陸衍,據說期末高一組年級第一。

宋眠本來不想找他,同在一個學校,總有擡頭乍見低頭猛見的尷尬時候,但想到年級第一完成作業的正確率,以及作業正確率與江舟心情好壞的掛鉤程度,他躊躇許久還是找了陸衍。

宋眠食指卷曲,摁在唇下,思來想去折中給了盛光高中的地址。

帥氣牛仔:你直接放在門衛室就行,中午十二點之前。

騷生賤客:OK。

……

第二天雨還在下,並且比昨晚下得還大,初春的天,溫度依舊凍如刀割。

宋眠打了把傘出門,雨點絲毫不留情,砰砰砸在傘面,再暈成無數朵水花濺飛,飛在鞋面,地面,草地。

翻新的鐵閘門一開吱嘎吱嘎混響,聲音厚重,驚起一排路邊電纜上憩息的鳥兒。

禿頭的樹丫冒出了新芽,萬年青下枯盡的野草又悄悄探出了頭,冬去春迎,大地一派煥然景象。

小唐老早就在院口等著了,宋眠收了傘,坐進後座才發現這人今天戴了個口罩,還是醫用那種。

察覺到他打量的眼神,小唐從後視鏡瞟了他一眼,笑道:“不好意思啊,有點小感冒,咳咳。”

“去醫院了麽?”宋眠拉開書包拉鏈往裏掏了掏。

“還沒呢,等會兒去,先把你送去學校……咳咳……”

“嘖。”宋眠瞳孔縮緊,在書包裏掏出一盒熱豆漿扔到前座,“先喝了,前面地鐵站把我放下來。”

“啊?”小唐一楞,快速扭頭瞅他,神色震驚。

“啊屁,我有事。”宋眠瞪了他一眼,關了書包拉鏈,摸上手機側邊鍵摁開解鎖:“感冒了就先去醫院,要報銷麽?”

“沒,不用。”小唐搖搖頭。

宋眠沒再開口,垂下眼皮看著手機。

微信聊天群裏,葫蘆小金剛一早就刷得十分歡快:

[大娃/(小鄭):四娃/(小楚)。楠姐是不又電話家訪了啊?我媽早上吃飯的時候說這學期要縮減我生活費,縮一半兒!一半兒!沒頭沒尾的,太他媽突然了,操!]

[大娃/(小鄭):這讓本就困難的孩子雪上加霜(撇嘴)]

[四娃/(小楚):沒有吧,她一大早就去學校了,我也不清楚。]

[三娃/(平平):我媽反正一切正常,順便這學期我生活費還加了200。(怪笑)]

[大娃/(小鄭):大佬!求包養!]

[三娃/(平平):叫哥,叫哥我就勉為其難考慮考慮。]

[大娃/(小鄭):滾蛋,士可殺不可辱。大不了老子就餓死,橫豎一條命。]

[二娃/(夏侯熙):嗨呀,恭喜狗然,離脫貧攻堅的硬骨頭又近了一步。(鼓掌)]

宋眠跟著發了個鼓掌表情。

盛光高正門前站了一長排梧桐樹,跟站樁老兵一個樣,兢兢業業,枝葉茂繁,雨滴繞著葉子輪廓墜去葉尖。

這場春雨從昨晚下到現在,地面水灘連片,泥土的濕潤味處處彌漫。

宋眠斜立在警衛室旁的梧桐樹後,壓低傘面擋住大半個身子,從袖口探出一小節食指,指尖勾了勾口罩邊沿,盡可能降低存在感。

開學季,校外冷寂了一個寒假的商店超市不經過緩沖,秒速恢覆菜場般的吵鬧。

目光所及是不同行人或快或慢的腳步,水窪一次又一次被帶起濺飛。

中午十一點半,這個時間點很活力,處於多數人午飯後的運動時間,學生們的打鬧伴著偶爾的車鳴縈繞在耳邊,宋眠繃直了唇線,呼吸閉在罩面薄薄的布料裏,一言不發地盯著警衛室關緊的推拉門。

過了片刻,兜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撈出來一看,是作業網私信。

騷生賤客:放好了。

騷生賤客:我在這裏等你還是?

帥氣牛仔:我這邊剛下飛機,我外省的,不用等。

絲毫不帶臉紅的瞎編了個理由,打完字摁下發送,宋眠這才緩和了緊繃的臉色,松了口氣,直到親眼見到陸衍的粉色小花傘走遠才去敲警衛室的門。

花五千塊搞定的作業。比起在自己手上時的宛然如新,十冊書本在外流浪一個月再到手時泛黃的紙張及飛頁的邊角顯然令宋眠十分滿意。

這一看就是經常翻頁的結果,表面上看態度絕對是一萬個非常的端正。他隨意翻了幾頁,字跡盡可能的模仿了他的風格,小蚯蚓鉆土似的爬來爬去,答案正確與否他沒管,反正看不懂。

江舟是一點多到的校,這時雨聲漸小。出租停在一家文具店門口大概七八分鐘沒挪過,周邊喇叭聲此起彼伏。

搭在腿上的手指點了點牛仔褲褲線,棉麻的硬闊手感刺得指腹微疼,江舟眼底沒有半分這種情況下慣常的焦躁,輕偏過頭望向窗外,淡然的視線在觸及路邊樹下修長的身影時動了一動。

身材瘦削的少年微拱著背,時而左顧右盼,這會兒正低下頭敲打著什麽。

[÷:到哪兒了?]

微信這時響了聲,江舟看了眼,沒回覆。他屈起指節敲了兩下格擋鏡:“你好,就停在這吧,多少錢,我掃碼付。”

男生將棉服拉鏈直拉到下巴頦,往腦袋頂蓋了頂鴨舌帽,長腿闊邁下了車。

白色運動鞋技巧的躲過幾灘水漬,書包松松垮垮半挎肩頭,一手握著不欲打開的傘柄,另一手單手取下行李箱,引來不少學生側目低語。

三月的氣溫還帶著舊冬的殘忍,一吹一拂充滿攻擊性,宋眠出門急,忘帶圍巾,這會兒受到苦果,冷成了風中淩亂的雕柱。

他立在墻角,長傘夾在肩膀和脖子間,脖子微縮,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周圍及抓著手機的指尖露出了一點肉色。

手機屏幕停留在和江舟的對話框內,對話內容是他剛發過去的狂撒愛心表情包,江舟一直沒回。

“喲。”

忽地,一道沈穩清冷的男聲在後背響起,不待宋眠多作反應,傘面就抖了兩下,微微傾斜到了一邊去。

“啊?”他楞楞回過身,急速眨了眨眼睛,“你什麽時候到的?”

“剛到。”江舟垂下眸光,眸色漆黑如墨,雨天的男生眼裏仿佛也浸過一層水。

或許是清早就開始的長途跋涉使人生理性疲憊,江舟的聲音透過冷風的卷刃過後聽在耳裏變得比平時要沙啞低沈。

“怎麽不打傘啊?”宋眠看他肩膀濕了一塊,看了眼他手裏拿著但未開的傘,皺眉:“明明就拿著,拿著都不打,想感冒?”

宋眠有時候就很直白,拋開某些溫情時突然羞澀純情的時刻,這人都大膽得讓人情不自禁發自內心感到愉悅。

特別是邊裝作一副兇巴巴教訓人的模樣,邊忙著把本來用作自己遮雨的小黑傘往他這邊擋的時候。

哢——

宋眠拉著人的胳膊正要走的後一秒,江舟當即伸傘,傘部尖頭抵在墻上,傘身擋在宋眠腰間。

“嗯?”

宋眠下意識擡頭。

江舟嘴角微微上揚,收傘再輕輕一敲宋眠舉著傘柄的手背。

手背傳來刺痛,宋眠嘶了聲,下意識縮手,大傘失去支撐往下掉,江舟慢條斯理伸手接過,將傘面一歪,純黑色的圓形傘布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兩人的上半身。

寒風瑟瑟中,一中學生三三兩兩成群返校,打鬧笑鬧不斷。道路還是堵著,人海穿梭間偶爾夾兩聲不耐煩的車鳴,又勾在空氣裏飛遠。

偏僻的墻角一隅,江舟兩只手都抓著傘柄。一把大開,一把沒開。他微垂下頭,嘴唇貼在宋眠的唇上。

很輕很淡時間短暫的一個淺吻,前後算上也不超過五秒鐘。宋眠徹底楞成了根柱子,腦袋懵成漿糊。又在唇上一絲溫熱時後知後覺紅了臉龐。

人群笑鬧從來未停,沒人知道角落這處傘後短促停留的五秒間發生過什麽,或許在這期間有人向這邊投過視線,抑或許沒有,或許有人猜想過這邊為什麽會站有兩個人,這兩個人在做什麽,抑或許沒有。

宋眠的臉紅只存在了一小下,很快便跟隨褪去的溫度消失在了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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