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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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事纏身,不容人悲秋傷春。一紙調令,陳刀被遣往東方彌合天,整列彼方星宿。阿酒知道的時候已經是七天後,司徒逸帶著此前說過的打糕來看他,說那日魏大姐家正待做打糕,媳婦淘米的時候昏了過去,一家人慌慌張張地叫大夫,才知是有喜了。

司徒逸說:“魏大姐家子息艱難,四代單傳,懷了個孩子,喜得跟什麽似的,當下打糕也不做了。我等了五六天,他們才想起這個事來。他們兒子掄榔頭的時候嘴丫子還咧著呢。”

“倒是好事。”阿酒吃那打糕,軟糯裏透著米香,果真是幸福人家才有的滋味。

“說來我最近倒是聽到了一事。”司徒逸說,“尾火虎被調去彌合天整列星宿了。”

“東方彌合天?”阿酒聽聞,皺起了眉頭,略一思索,東方彌合天又稱星亂之所,有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顆背亂之星,無規矩而行。他假作不在意地問:“怎麽忽然想起來整列那亂七八糟的地方了?”

“往常是無人去整,如今嘛……”司徒逸狡猾地在句末打了個滑,畫風一轉,問,“你可知那彌合天是什麽地方?”

阿酒不答:“你說那是什麽地方?”

司徒逸便一沈聲:“天帝證道伊始,正當上古眾神末世。其中未亡之神裏都,見天帝證道自封,便說:‘君王天下,不王我。’其後裏都身殞,身化小世界,即為東方彌合天。其中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顆背亂之星,雖名為星辰,實為裏都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年春秋。”司徒逸湊近了,和阿酒說,“原本這彌合天也無甚大用,整列洪荒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年,便相當於為裏都收屍罷了。你猜,天帝為何要尾火虎去?”

阿酒道:“要說便說,莫賣關子。”

司徒逸嘆了口氣:“因為星宿與天地同壽,命途不知幾萬年,若非天帝鐵腕,漫天星宿必不肯認他為主。饒是天帝鐵腕,仍出了個尾火虎不服管教。那彌合天裏兩萬兩千兩千五百六十九顆背亂之星,就是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年壽數。”

阿酒心裏咯噔一下,擡眼去看司徒逸。

司徒逸眼中一片陰郁:“歸亂一顆,便少一年壽數。天帝這是要耗盡尾火虎的年歲,如此尾火星宿自然隕落,也就再不需要他這個不服管教的星官了。”

阿酒皺眉,問道:“可有化解之法?”

司徒逸搖搖頭:“唯一的化解之法便是不出錯。可是那些背亂之星長得大同小異,區分哪一顆是一歲哪一顆是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歲談何容易。”

阿酒沈默半晌,問:“洪荒初辟,至今年歲幾何?”

司徒逸拿扇子輕輕磕了磕手掌:“洪荒不記年,歲月不可數。天地星辰睜眼至今,少說也有三萬年多了。”

阿酒沈默地喝下一盞茶,點點頭,並未說話。

陳刀一去彌合天,就是二百年。彌合天背亂之星整列那日,東面半邊天都是瑰麗的星沙幻象。阿酒站在離天境裏,遙看那片瑰麗的星沙,背後是西沈的太陽。

天帝震怒。

因為陳刀整列彌合天後,彌合天已認他為主。

司徒逸連夜趕來,告訴阿酒,陳刀要被抽出玲瓏骨,罰駐守弱水三百年。

——天生星命就這點好。別的修行者苦修千百年,化得玲瓏骨,長出神仙筋,若是被人剔了玲瓏骨拔出神仙筋,神仙也就做不成了。而天生星命者,剔去玲瓏骨拔出神仙筋後三百年還可長出來,只不過受些苦楚,並失掉玲瓏骨與神仙筋這幾百年手無縛雞之力罷了。

阿酒欲上東天,司徒逸攔他。

阿酒嘆了口氣:“你還攔我做什麽呢。你若真心不想讓我去,也不會巴巴來告訴我了。”

司徒逸說:“縱然是草木,相伴幾百年也有了情誼了。我的確想讓你去的,可是……”

“草木有情,聰明人卻不得長情。”阿酒擺擺手,“棋已排好,棋子也不反對,棋手便別後悔。”

司徒逸低聲說:“我在你眼中,是不是班門弄斧,宛若跳梁小醜?”

阿酒只說:“你是聰明人,我懶罷了。”阿酒摸摸司徒逸的頭頂:“你又沒害我,只是利用我而已。還得謝謝你告訴我,我好去陪陪他。”說罷,阿酒與司徒逸擦身而過。

這是阿酒第一次來到神仙界。

只有飛升證道的修行者才能穿過神仙界的界障,否則即使飛得再高,也只不過是在雲霧中穿行。

雲霧之上光芒萬丈,巍峨的宮殿樓宇錯落,東是東天,西是西天。東天以東,才是彌合天。

阿酒一出離天境,天帝便知道了。此時兩個神官恭恭敬敬地等在雲頭,為阿酒引路。

行刑在回頭臺,意取神仙無生死,知錯有回頭。

回頭臺搭得高,阿酒擡頭去看,臺階高聳不見盡頭,只能隱約瞧見回頭臺上幾根毫毛似的立柱。

一神官道:“神仙界都是這樣的規矩,煩請宮主同小仙一起攀登這思過階了。”

阿酒心中發笑:“那是你們的規矩,管不了我。”他一揚手,王道規則所化的通天思過階便做烏有,雲霧變幻,他已身在回頭臺上。再回看階下,那接引神官的影子都瞧不見了。

處罰一個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的小星官而已,天帝並未到場,唯有一位監刑官,並兩位行刑者與一眾兵將。阿酒如入無人之境,徑直去往回頭臺邊,被萬山石壓得跪在地上的陳刀。

陳刀垂著頭,動也不動。

“陳刀?”阿酒坐到他面前,輕輕擡手去捧他的臉。

陳刀這才倏然擡頭:“你怎麽來了。”

阿酒噗嗤一聲笑了:“好說歹說,你也差點成了我相好,你生了病,我總得探望一下吧。”

陳刀也笑:“剔玲瓏骨抽神仙筋,痛得死去活來的刑罰,到你嘴裏就是生場病。”

“原來你也知道這麽痛啊,我還以為你無知者無畏呢。”阿酒拽住一根他新長出來的胡茬,身邊幻象幾番明滅,在空中勾出一個春`宵宮軟紅帳的虛影,罩住他與陳刀。

“舍去兩萬兩千五百六十九年壽數,換一個小世界,你不怕死嗎?”阿酒問。

“那不只是一個小世界。”陳刀看著他,“而且就算我英年早逝,也必定比天帝老兒活得長久。”

“那……”阿酒笑了笑,“也是比我活得長久了。”

陳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刀被壓在臺邊,阿酒往下看了一眼,臺下遠遠可見有河平整如鏡,便是弱水河。

“一會兒他們剔走你的骨頭,抽掉你的筋,然後一腳把你從這踹下去嗎?”阿酒問。

“差不多是這個流程吧。”陳刀說。

“弱水之中,鴻毛不浮。”阿酒低頭看他,“所以他們說的駐守弱水,就是在弱水裏泡兩百年?”

陳刀說:“我沒法力,自己浮不起來,沈在河底,當顆定河珠。”

“這回會有奇遇嗎?”阿酒問。

陳刀搖頭:“只在下面等筋骨長好。”

阿酒微微頷首:“也好。”說罷,他便站起身來要走了。

“你這就走了?”陳刀在他身後問。

“不然如何。”阿酒說,“看著您行刑嗎?”

陳刀低聲笑了。

阿酒嘖了一聲:“您英雄,我狗熊。您剔骨抽筋不疼,我看著疼。”

春`宵宮幻影退去,監刑官終於抱拳站起身來:“宮主。”

阿酒沒理他。

他說:“陛下有命,宮主難得入東天,煩請上淩霄殿一坐。”

陳刀手上的鎖鏈嘩啦地響了一聲。

阿酒嘆氣,回頭對他說:“都是為了你啊,爭點兒氣,千萬別死了。”

淩霄殿著實氣派,但天帝卻不在殿上,仙侍領著阿酒從寶座繞到後面一處小室,阿酒才終於見到了這個險些要了自己命的人。

他面目可親,除了眼皮垂了下來,擋住了大半的神色。阿酒進來時他正在低頭寫著什麽,案上堆滿了公文。察覺到有人進來,他短暫地擡了一下頭,見是阿酒,說了一句“坐”,覆又低下頭去寫了幾筆,這才將筆放下,從桌後走出來,與阿酒坐到旁邊帶茶幾的座上。仙侍捧來茶與切好的鮮果點心,又安靜地退下。

天帝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宮主自證道後難得出春`宵宮,寡人想見宮主一面,甚是不易。”

阿酒輕笑一聲:“若陛下當初親自帶兵,就能見阿酒一面了。”

“當初的宮主,又怎麽是今日的宮主。”天帝的目光透過壓垂的眼皮落在阿酒身上,阿酒只覺被某種龐然大物盯上,不寒而栗。

“不知陛下今日所為何事?”阿酒問。

天帝不答反問:“宮主此番上我東天,又所為何事?”

“陛下全知全能,何故多次一問。”阿酒說。

“眼見未必是真,寡人還是聽聽宮主的說法為好。”天帝說。

阿酒把玩著茶盞:“陛下智能過人,既然陛下不肯說,阿酒也只得效仿。”

天帝搖搖頭,一揮手,面前緩緩展開一面水鏡。

阿酒並不擡眼。

天帝瞇著眼睛看著水鏡,道:“鏡中景象大有趣味,宮主不好奇嗎?”

阿酒道:“今日沒什麽看景的心思,陛下有事不妨直說。”

“宮主不看,聽也是可以的。”天帝緩緩說道,“此乃世前鏡,千百年啦所有發生之事皆可查。”

阿酒低著頭,手指摩挲著杯子細膩的外壁。

“尾火虎太過倔強,剔完了玲瓏骨都不肯叫一聲,不知抽神仙筋時如何。”天帝說,”據說這抽神仙筋是要在人後頸割開一條小口,此口需極淺,才能不傷內裏筋脈。而後由行刑之人將手指從這個小傷口中伸進皮膚裏,勾住內裏的筋脈慢慢往外拉。拉拽時的力道要均勻,不然遇到筋脈不強的,容易扯斷……但我料想尾火虎定然不會。”

天帝停了一停:“果真不會。”半晌,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音,天帝喝了口茶,說,“都說抽神仙筋時,人能感覺到筋脈在體內收緊,身體也會不自覺地如木偶般縮起,待全部筋脈抽出體外,人會如蝦子一般卷曲,之後用金蛟剪在頸後的傷口處一剪,神仙筋斷,人呢,就跟面口袋一樣堆了下來,今日一見,傳言不虛啊。”

阿酒微微閉上了眼。

天帝問:“尾火虎要下回頭臺了,宮主真不看上一眼?”

“如天帝所說,既行了與規矩不合之事,定然要受罰。”阿酒說道。

“宮主高見。”天帝點頭,又說,“據說宮主證道前曾在雙化閣苦讀三百年,不知是真是假?”

“有這回事。”阿酒說。

“那不知宮主看待孝道如何。”天帝淡淡地說。

阿酒輕笑一聲:“在下愚鈍,一竅不通。”

天帝一揮手,長袖帶起一陣微風,道:“宮主家事,寡人亦有所聞。”

阿酒倏然擡頭看向他,他仍舊是和藹可親的面龐,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日`你鉆入淩虛界後,一去不回。你父你母不知你去向何處,苦尋經年,你母體弱,終生足疾,不良於行。因他二人常年尋你,對你兄弟姐妹屬於照顧,你兄弟姐妹盡皆離家,疏於往來。”

阿酒看著他,他笑著施法撤去阿酒一口未動已經冷了的茶水,擡手給他添上一盞熱的:“罷了,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宮主可知令尊高堂壽終時是何光景?”

阿酒輕聲道:“別說了。”

“你父先行病重,無人探望,無人知曉。你母爬出門外,求告鄰居,奈何天寒地凍鄰居早歇,最後,你父病死床上,你母凍死門外。”天帝的聲音驟然嚴厲了起來,“你道父母有父母的日子過,你在與不在無甚想幹。卻不知父母身心皆系子女,世上再無你這般寡情之人,此時鏡中種種,你竟不肯看上一眼嗎!”

阿酒猛然回頭,前世鏡中白雪皚皚。可不待他細看,一陣金光撲面,他便難以抵抗地被吸入鏡中,倒在皚皚白雪之上。

阿酒狠狠捶了一下雪地,天帝的聲音自鏡外傳來:“宮主,你可知,你的道,有多殘酷。”

“休要多言,此時你為刀俎我為魚肉,難道陛下殺魚之前,還要同魚閑聊嗎!”阿酒道。

鏡外傳來幽幽的嘆息:“阿酒,你錯了。”

“不知我錯在何處?”阿酒仰頭質問。

“其一,如今天下皆行王道,你離經叛道,便是離親叛友。你父母親朋如何為你擔憂、為你傷心,乃至因為你,他們受了世間多少冷眼、多少挖苦,他們代你受了多少刑罰,你可知道?”那聲音悲天憫人。

“我父母親朋為我擔憂,因為他們受天道熏染日久;世人冷眼挖苦,因為他們受王道桎梏。樁樁件件,皆是對你王道的諷刺,錯何在我!”阿酒脫口而出,卻驟然聽見身後傳來母親悲痛的呼救。

他回頭望去,身邊不知何時已經是自己的家門口。記憶中高大寬敞的家此時看起來分外低矮破敗,墻塌了一角,屋頂的草淩亂地紮了出來,圍墻也塌了半數。漫天風雪中,他記憶中步履輕快的母親此時蒼老難言,蓬頭垢面地趴在門檻外的地上,一邊拍著墻壁,一邊喊著鄰居的名字。

“廑唒!”阿酒雙目赤紅,沖天空怒吼。

天帝的聲音仍不疾不徐:“其二,你以淫入道,卻不知淫之一道與王道本無分別。”

阿酒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反駁:“滿口胡言!”

“我且問你,蕪苻等人,因何與你廝混?”天帝問。

“食色性也,人之天性,何來因由!”阿酒說。

“那假若你面容醜陋,粗鄙不堪,可還會有人心悅與你,同你廝混?”天帝說,“你莫不知,萬物繁衍,擇中強者;人欲交好,皆從智財權色。淫心貪顏色,淫行從權財,如此說來,無顏色,無智、無權財者,便被你道排斥在外。”天帝緩緩說道,“如此行徑,寡人不知你自傲於何。”

阿酒道:“先分出強弱,才有擇強欺弱;先有權財之別,才有追逐權力富貴。人性喜顏色,而貌醜者亦有情愛。你本末倒置,牽強附會,騙盡世人!”

“你年紀尚輕,便入蕪苻門下,不知人心險惡,未嘗人間疾苦,才敢在此大放厥詞、大言不慚。”天帝仍舊心平氣和,“且讓你在世間行走一遭,好叫你知道,這人世,對一無所有者,何其殘酷。”

“你到底意欲何為!”阿酒問。

天帝不答,空中只傳來又一聲嘆息。

阿酒發覺自己的神識正不受控制地收斂,身型漸漸褪化為幼年,內府充盈的靈氣消散,滯重之感襲來。他擡起手掌,入目是一雙幼童的手,卻黑黃粗糙,指甲殘破,積著黑泥。身邊場景瞬息萬變,轉瞬間,他身後已經不是破敗的家與風燭殘年的父母,而是身處一處檐下,檐外是綿綿細雨。

他猶在呆楞,從旁側門中走出一個男人來。他看到了阿酒,同夥伴嘻嘻笑了兩聲,說:“你看你看。”

阿酒擡起頭來朝他們看去,那男人努了努嘴,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酒下意識一閃。

“你看這小孩兒還會躲。”那男人又嘻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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