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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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蕓蕓眾生都過著一種默默絕望的生活,但我們不能允許自己相信這一點,從而一生都在求而不得中過活。*

阿酒皺起眉頭,想同這兩個人說說,張開嘴,卻只發出破碎粗礪的啊。

他的耳邊響起天帝的聲音:“世間難得幾個你這般能言善辯之人,說不出、道不盡之苦,你要知道。”

阿酒緩緩吐出一口氣,合上嘴巴,仍用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人和他的夥伴。

“哎,你看這小眼神兒,還挺厲害。”那男人和同伴嬉笑一聲,過來用腳尖踢了踢阿酒的肩膀,說,“吃了沒呀小玩意兒?”

阿酒甩開肩膀,想要離開這裏,卻發現手腕和雙腿使不上力氣,行動竟如風燭殘年之人一般遲緩。

“世間生而有疾或後天遭變的人不知凡幾,你生得一副健全的體魄,已是運氣。殘疾之苦,你也要知道。”天帝的聲音再次傳來。

那男人又用腳尖踢了他幾下,阿酒不做理會,緩慢蠕動著想要離開。他只盯著前路,不知身側的男人高高地擡起了腳。等他察覺到的時候,腹側一股劇痛,他已被那男人一腳窩到了臺階下,細細密密的雨落在身上,爬都爬不起來。

男人跟著幾步走上來,像對小貓小狗一樣又這樣踢了他幾腳,直把他踢到了街心,才覺得盡興地走開了。

這就是一種突發奇想的、有趣的惡意。

阿酒躺在濕漉漉的地上,盡力呼吸著,想等那陣痛過去。

他原先待的那個屋檐原是一個當鋪,此時有一個店裏的夥計奉了掌櫃的命令,撐開油紙傘來到這邊。他一邊像對待一個過重的箱子一樣用腳踢著阿酒挪窩兒,一邊說:“別在路中間躺著啊,一會兒過車,給你軋死了。”

阿酒如此被挪離了街心,夥計把他踢到街那邊,就不管了,裹了裹衣服,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阿酒慢慢地喘著氣,肋下和腹側似火燒又似針紮。後背和手臂似乎也在如此粗暴的搬運中被擦傷了,雨絲落在上面都疼。

阿酒費力地轉動眼珠,終於在六七步遠的地方瞧見了一個小巷子。手腕使不上力氣,他就只能以手肘來做支撐,拖著爛泥一般的身體往那邊爬去。

他的面前與身後滿是打開著的門,有的掌櫃的端坐在櫃臺後面打著算盤,有的搬了凳子嗑著瓜子,在門口瞧景兒。他身側行人如織,而他就在門中的視線與行人的步履中,像一坨破爛的布,擦著泥水的街道,挪了出去。

他爬了很久,才消失在街面上。

——————

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他的腹部傳來,就像是他的肚子漏了一個洞,血液、思維都在往下墜。阿酒靠在墻上坐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這是久違的饑餓。

但他並不想吃東西。

噠噠的拐杖聲和摩擦聲漸漸清晰,阿酒無動於衷,一個佝僂著身體的老年行乞者從他面前走過,面上是與阿酒如出一轍的麻木與空洞。

其實天帝說得沒錯,阿酒雖未生在富貴之家,但從小未缺衣少食,親友師長也未對他有多少管束。未入人世,就入淩虛界,之後幾百年,只有雙化閣三百年,算從書本中見了一角天地。此時境地,是阿酒從未體味過的。

阿酒在原地坐了三日有餘,除去日日從此經過的老行乞者和偶爾經過的路人,再未見一個人影,也未同人說過一句話。

第四日的時候,阿酒聽著那老行乞者蹣跚的腳步並未如往日一般走過,而是停了下來。他的雙腳沈重地往阿酒跟前蹭了兩步,那根掛著汙泥的竹竿不知輕重地戳到了阿酒的大腿上。

尖銳的疼痛叫阿酒一抽搐,他緩緩擡起頭來,那老乞丐咕噥著什麽,把手伸進口袋裏去僵硬地掏著什麽。

暮色仿佛一瞬間湧上了天際,背後的墻壁裏傳來男人咳痰的聲音。阿酒看著這個老乞丐,他的頭發和胡子如結著扣的蓬草,手上的皮膚粗糙而板結,在身後拖了一把零零散散的稻草碎布。

他翻了半天,終於翻出來一個半面生了黴斑的糙面饅頭。他緩緩把口袋口收回手裏,用指甲在那滿頭上掐出一條縫,而後掰下了一小半。

阿酒看著他再次艱難地打開口袋口,又把剩下的大半饅頭放了回去,而後他雙手撐著膝蓋,慢慢蹲下`身,最後脫了力,撲通一聲坐在了他的腳上。

那小半個饅頭掰開的地方隱隱看得出谷物的顏色,老乞丐把它舉到了阿酒的嘴邊,聲音含糊地說:“你吃。”

阿酒沒有張嘴。

老乞丐執著地把那小半個饅頭往他嘴邊湊:“嗯,你吃。”

阿酒鼻頭一酸,慌忙低下了頭,擡手去捧那小半個饅頭。

然而老乞丐並不給他,仍舊自己舉著,阿酒只得張開嘴,把饅頭咬進了嘴裏。

見此,老乞丐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

打更的梆子聲從街上傳來,阿酒這具身體本就虛弱,他又餓了四日,連咀嚼都沒力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身前老乞丐的呼吸渾濁而粗重,阿酒略有擔心地再次擡起頭,卻見老乞丐從自己的破布爛衫中掏出個什麽東西,正對著自己。

阿酒幾乎驚愕地撞到墻上,此時不知何處傳來了鶯聲燕語,阿酒猛然回頭,小巷的彼端露出一片燈籠的紅光,他猶如置身鬼窟之中,萬千種惡寒湧上心頭。

一股臭味撲面而來,阿酒慌忙擡起手,卻抵不住老乞丐驟然壓下的重量。他張開的嘴缺了大半的牙齒,就湊在阿酒臉側,笨重的身體兀自聳動著。

老乞丐粗糙發硬的手貼上他的身體,阿酒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叫喊,雙手和雙腳胡亂地踢打,卻陰差陽錯使老乞丐的身體愈加貼近了他。阿酒嗚嗚地叫著,老乞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嘶聲,又聳動了幾次,便漸漸不動了。阿酒猶奮力推著他,終於把他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剛剛吃下去的饅頭瞬間叫他惡心無比,阿酒偏過頭,幾乎是片刻不停地吐了出來。

幾乎被他遺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並非只有神仙眷侶可抵死纏綿,再臟再臭的人也有欲念。阿酒,你可明白。”

阿酒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他一言不發,用盡全力向一側爬動,晚風吹過,面上一片冰涼。

那聲音輕緩:“阿酒,你哭的是什麽?”

淩霄殿中,一線煙香緩緩升起。寂靜無人中,一位仙侍快步走到簾外:“啟稟陛下,離天境內春`宵宮結界後退了三十裏。”

影影綽綽的簾帳裏,天帝輕輕揮了揮手,仙侍躬身退去。

前世鏡緩緩輪轉,鏡中,阿酒在泥水裏蠕動向前。良久,帳中傳來一聲嘆息。

阿酒向前爬了一會兒便眼前陣陣發黑。他沒停下,也不知是天地在搖晃還是自己在搖晃,恍恍惚惚地,也要遠離那個地方。何時昏過去的,阿酒全然不知,等他再有意識時,便是一陣喧囂將他吵醒。

原是一群人圍著不遠處老乞丐的屍首指指點點,許久,義莊的人來擡屍體了,人們便讓他們把阿酒也擡走。

一個人說:“左右天氣越來越冷,這小的也活不過幾時,不若你們今日便將他擡將出去,省的他日又死了一個,你們便又費一番工夫。”

另一人道:“這小乞丐在墻角下動也不動地做了三五日了,看著硌硬得很。如今這老乞丐死了,他挪了窩,指不定這老乞丐就是死在他手底下,晦氣得很!”

這人一說晦氣,便立時有了響應者:“要我說,這條巷子裏陰氣重得很,前幾年不還打死個人?如今又死了個乞丐。要我說,就得把這些腌雜東西都清一清,去去陰氣,街坊鄰裏,還是要做生意的。”

義莊的人便問:“這個小的還活著?”

眾人忙說:“看著快不行了。”

義莊的人卻不理:“那就等咽氣了再說,我們不管活人的事。”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義莊的人不聽,拿麻布包了老乞丐,扔上板車便走了。

“呸,就個破義莊麽,牛氣成這個樣子。”義莊的人走得遠了,便有人說,“這也不歸他管,那也不歸他管,成日吊腳坐著養身板麽!”

有人問:“這小乞丐可怎麽整?”

另一人便提議:“左右莫叫他再死在這裏了,死的人多了,要成煞,克我們的風水呢。找幾個力氣壯的,給擡出去吧。”

“臟臟臭臭,怪討人嫌的,我是不碰。”中間一個青壯男子這樣說。

“誒!”他旁邊的人靈機一動,“不若去叫吳老五吧!”

那青壯男子一聽便樂了:“這主意好,舍給吳老五幾個子兒,他必然屁顛兒屁顛兒地給我們把事兒辦了呢!”

眾人一疊聲地笑:“哈哈哈,吳老五那邋遢樣子,同這小乞丐也沒甚分別了!”

青壯男子和他旁邊那人自告奮勇去叫,不多時就領著一個男人回來了。

一人說:“哎呦,吳兄弟,你可來了,我們就盼著你這個救星呢!”

另一人又說:“我們都沒法子呢,端等你來幫幫我們。”

又有人道:“可憐見的,還是個孩子呢。今早見死了個老的,怕不是他爺爺。如今我們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死在我們眼前的,煩請吳大哥,幫我們把這孩子給挪出去吧。”

那姓吳的被眾人七嘴八舌,捧得有些飄飄然,口中直道:“好說,好說。”有人攥著幾個銅板往他手裏塞,他連忙推拒了,“街坊鄰裏,幫點忙算得了什麽呢?您若是客氣,便是看不起我了。”客套完,他又問,“不知把這孩子送往何處去是好?”

“這……”一人才冒了個話頭,就被另一個一拐子懟了回去,那人掛著笑臉,接茬說:“之前義莊的人來接走了這孩子的爺爺,如今這孩子怕不是想見他爺最後一面,吳兄弟,您最慈悲,便把這孩子送去義莊吧!”

於是吳老五夾著阿酒,一時眾星捧月般的走了。

阿酒被他夾著,腹部硌得慌,心肺都是堵的,一時虛汗淋漓。

吳老五腳程快,沒幾時便走到了義莊門外。他叫那些人哄的得意,此時自覺是個頗受人愛戴的英雄,下手便不知輕重,哐哐砸開了門,義莊的人皺著眉探出頭來,見他手裏夾著早先那個小乞丐,此時也還沒咽氣,便認定了他是來找茬的。

“你們聽不懂人話麽!我都說了,活人不歸我們管!”義莊那人嚷道。

吳老五此時心氣正盛,哪容旁人嗆他,便道:“不過是個看義莊的,說誰聽不懂人話呢!”

義莊那人嗤笑一聲便要關門,吳老五的怒火愈炙,攔住了門,道:“你們作甚!”

“你要作甚!”義莊那人也氣惱,“聽著沒,活人我們不管!”

吳老五火氣上湧,一句一句話趕著話,他道:“好呀,活人你們不管是不是!”說著,他便把阿酒高高舉起來,口中又道,“活人你們不管是不是!”

阿酒在朦朦朧朧中只覺一股劇痛襲來,便再無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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