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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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在外婆快去世的時候,也就是1979年的一個春天。大家閨秀出身的外婆在彌留之際給她取了名字——王者香。王者香是蘭花的別名,取漢蔡邕《琴操·猗蘭操》中“夫蘭當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之意。這個名字,在別人看來花香書香十足,但對王者香的外婆來說,可能是對自己一生的感嘆。

王者香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也是外婆和奶奶唯一的女性孫輩,她所有的表親堂親都是男孩。奶奶說,王者香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萬綠叢中一點紅可不是一個輕松的角色,王者香的家庭最重視的兩樣東西是臉面和生存,而這個世界上,女人的生存比男人更艱難,女人的臉面比男人的更易毀。如果王者香的父母稍有不留意,讓女兒長大成為一個沒臉面的人,或者生存能力差的人,他們就是徹底的失敗者了。而且,兄弟姐妹們生的都是男孩,大家都盯著這萬綠叢中一點紅將來長大成什麽樣子呢。王者香的父母都是一輩子爭強好勝但什麽都沒有爭到的人,如果女兒再不比侄子外甥們強的話,臉面還往哪裏擱呢?

於是,將來的臉面和生存就成了父母培養王者香的僅有目標,這兩個詞也被深深地烙進了王者香的腦子裏。

因此,王者香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個好學生,考試成績少於95分的情況是極少的,而且也不搗蛋,不闖禍,長得也俊俏。按理來說,這樣的學生應該是受到老師們喜歡的,怎麽著,也能弄個班幹部當當。但是,她從來沒有受到過老師的待見,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允許當選班幹部的優等生。這是為什麽呢?用一位老師的話來說,就是:“這孩子的頭不好剃!”

在王者香的童年時代,老師譏諷學生,變相體罰學生是家常便飯;學生不需要調皮搗蛋,只要老師嫌你笨,或者恰好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把你搞到不想活。王者香懷疑,老師,尤其是掌握體罰學生大權的班主任,多數是變態,因為他們很喜歡看小孩子生不如死的樣子。

比如,有一天晚上,老師把全班同學留校不讓回家,時間久了,家長們不見孩子回家吃飯,擔心起來,就紛紛找到學校,聚集在教室門外。看到孩子在裏面,家長也萬萬不敢把孩子領回家,只能聚在敞開的教室門口或窗口張望。這個時候,老師就命令所有考試成績在90分以下的同學起立,一邊罵一邊挨個拿起他們的書包提到教室門口,把裏面的書本惡狠狠地倒在門外,稀裏嘩啦,撒在家長們面前和腳下。家長們還是大氣也不敢出,個個後退了幾步,站著的同學就更別提了,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就像待宰的牛一樣等著輪到自己。坐著的同學也不敢有任何表情,更不敢直視老師歇斯底裏的黃眼珠子。只有王者香是個例外,她也感到了恐懼,但更強烈的感覺是憤怒,她怒容滿面的瞪視著老師的臉。王者香知道,這對她沒有好處,她的成績在90分以上,本來是不會被扔書包的,可是她對老師的這個態度,可以在下一秒鐘就惹怒老師來倒她的書包,但她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和瞪視。不過,一向容易被惹怒的老師,直到她放大家回家的時候,也沒有去倒王者香的書包,也沒有去罵她。難道,年僅9歲的王者香,憑著她那對嵌在鴨蛋青色眼白中的烏亮瞳仁所放射出來的憤怒嚇住了老師?

還有一次,另一個老師叫一個不善言辭、經常考低分的“笨男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便當著全班有聲有色地說,“大家知道嗎,王岳上課從來不認真聽講,喜歡在下面偷偷擺弄一條臟臟的小手絹,”說到這裏,老師把手掌罩在嘴巴一側,瞇著眼睛神秘兮兮地說,“手絹還是粉紅色的呢!”全班頓時哄堂大笑,“笨男孩”垂頭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但是,王者香知道他的感受是什麽樣的,而且她也知道,他根本沒有這麽一條粉紅色的手絹。所以王者香是全班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而且還是無法自控地、憤怒地瞪著老師。這個,老師自然也是看在了眼裏。

很快,一件令老師高興的事情發生了,王者香數學單元測驗考了91分。這種有的家長看了要燒高香的成績,在王者香的父母眼裏是不可容忍的,它很有可能會降低女兒將來步入社會的生存可能性。在考卷發到王者香手裏之前,老師在街上遇見了王者香的媽媽,兩個人客氣地打了招呼又閑聊了幾句後,老師就把王者香考了91分的事情告訴了她,然後笑咪咪地說:“王者香媽媽,你不要生氣呀,像她這種智力的學生能考上91分,我已經很滿意了。你們做家長的也要放松點心態,畢竟不是每個孩子將來都能上大學的,對吧?”

王者香的媽媽又羞又氣,眼前發黑,她很想刮老師兩個耳光,再把她臭罵一頓。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不然的話,一來,沒臉面的還是她自己,二來,萬一老師因此有了報覆的心思,想辦法讓王者香的成績進一步下降,那可怎麽辦!於是她只好拼命地陪著笑臉,呵呵地幹笑了幾聲,就告辭了。

等王者香放了學回到家裏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的媽媽和爸爸把全部恥辱感和怒火撒在了她身上。爸爸的跳腳辱罵,媽媽的坐地嚎啕,讓王者香絲毫感覺不到自己是個漂亮可愛的小女孩,她感到自己是一團醜陋的爛肉,不僅令人看了厭惡,而且擺放在哪裏,碰到哪裏都是疼痛。彼時彼刻,王者香是多麽希望,自己能“噗”的一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讓任何人都看不到她,讓她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還有,王者香本來是有愛好的,她喜歡做航模,做房屋模型,繪畫,雕塑等等。她做模型,不像班上那幾個參加興趣小組的模型迷男生一樣,用買來的部件原料照著圖組裝,而是自己用廢紙板畫平面圖,再照著畫出來的線剪下來,最後折疊粘合成立體的模型。但是,做模型這個愛好,畢竟對高考和未來的生存沒有什麽用處,王者香的父母是不會支持的,更不會買相關的東西給她。

王者香畫的畫,做的雕塑都有個特點,就是小——一只吹空的蛋殼上畫出金陵十二釵,半截粉筆用牙簽雕刻成梁紅玉。為什麽做這麽小呢?因為王者香知道,做自己喜歡的這些閑事,要盡量低調,少占空間,不然搞得太明目張膽,讓父母看不順眼,那些玩藝兒就會遭到滅頂之災。

但是,就在老師將王者香考91分的事情告訴她媽媽的那天,那些玩藝兒的滅頂之災還是來了。王者香的父母叫罵哭嚎了兩個小時,還覺得沒有發洩完,就轉向了他們認為幹擾了她的學習,導致她考91分的元兇——玻璃櫥裏的那些模型,微型雕塑和彩蛋。櫃門被“呼”的拉開,媽媽把胳膊伸進去一揮,那些精巧的小東西就稀裏嘩啦的散落在了地上。地板是木制的,這些東西又輕小,所以大部分還是沒有壞,有幾個完好的彩蛋跳跳滾滾就不動了,在一旁冰柱般僵立的王者香心裏燃起一絲急切的希望。但是,這希望馬上破滅了,媽媽瘋狂地踩跺,仇恨似的用腳碾,那些凝聚著王者香蕙質蘭心的小東西就那樣成了破爛,隱隱約約還可以看出它們曾經的美麗。

第二天起床後,王者香胃痛得厲害,可還是咬著牙去洗漱了,又因為吃不下飯,她就去做上學之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倒垃圾。她彎腰端起垃圾桶,看到裏面那些破碎的玩具,忍不住胃裏又一陣絞痛,眼淚落在垃圾桶裏吧嗒吧嗒的很響。爸爸在一旁用譏諷的語氣說:“你還想要嗎?想要的話撿回來啊?”王者香自顧自喃喃地說:“毀了,全毀了!”媽媽在另一旁發出哼聲:“我知道你為什麽哭,不就是為了那些破玩意兒嗎?真沒出息!有志氣的話,你應該為你那個破成績而哭!”

又過了一天,王者香本能地想擺脫不可承受的壓抑,她想到的辦法就是放學後跟幾個同學玩一會兒。那天,老師要去區裏教研,放學就比較早,除了班幹部們被老師留下來開會以外,其他學生都走了,只有王者香還站在在教室門外等著。等他們開完了會,她就提議那幾個班幹部和她一起去玩“跳房子”,那些女孩子也都開開心心地跟她去玩了。

王者香媽媽下班回家的時候,是要經過學校的。當她遠遠看到王者香在和幾個女生跑來跑去的,就立刻一疊連聲地叫王者香過來。王者香不知道媽媽叫自己過去有什麽事,但還是趕緊跑到了她跟前。結果,媽媽跨坐在自行車上,彎下腰,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對著她的臉說,“你知不知道羞恥!人家都是考試考95分以上的學生,就你這個破成績,還和人家湊在一起,當著大街上晃來晃去的,我都替你丟人!你也不想想,你有這個資格跟她們玩嗎!”顯然,一起與王者香玩耍的小孩子都不認為是“可恥”的事,在王者香媽媽的眼裏,居然是極其丟臉的。

從那以後,王者香再也不做模型、畫畫和雕塑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會了,她想到頭疼也想不出一個模型設計,拿起筆又再放下;非要畫,畫出來的東西自己看著都別扭。於是王者香就對這些愛好喪失了興趣。不過,她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寫文章,寫日記。

有一天,到了放學時間的時候,老師又不讓全班同學走,讓大家都聽她罵那幾個“差生”。等她罵夠了,大家放學了,天也就黑了。王者香回到家裏匆匆吃了飯,就開始寫作業,寫得不快就沒有覺可睡。到了九點鐘,別的作業都寫完了,只是還有一篇作文沒寫,題目是《我心目中的老師》。關於這篇作文,王者香是這麽寫的:

老師在我眼裏,並不是處處都比我強的,比如基本的邏輯方面,老師就不如我。比如,上課鈴響了,老師就說,“鈴聲就是命令,你們不知道麽?怎麽還沒有坐好,這還用老師說嗎?”放學的鈴聲響了,同學們蠢蠢欲動地想回家,老師就說:“老師說放學了嗎?光聽鈴聲就以為是放學?真沒禮貌!”如果鈴聲是命令,上課下課都應該以鈴聲為準;如果鈴聲不是命令,那麽上課下課都沒必要聽鈴,這種基本的邏輯,老師似乎就不懂,而我作為小孩子都懂。所以說老師有些方面比不上我。

寫完之後,王者香放松地打了個哈欠,收拾一下作業就上床睡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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