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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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5點半,王者香的被子被呼的揭開了,隨後她聽到了媽媽的一聲呵斥:“滾起來!”她的覺還沒有完全醒,胃病就已經犯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覺胃部一陣絞痛,喉嚨泛酸。

原來,王者香媽媽有早早地起來翻看她書包的習慣,那篇作文不可避免地被她看到了。媽媽揮舞著那張作文紙仰面慘呼著:“天啊,你這是要找倒黴嗎?在老師手裏留下把柄,是可以影響你一輩子的,你知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啊?給我重寫!”媽媽一邊憤怒地呵斥,一邊喳喳幾下就把那篇作文本撕了個粉碎,並拿出了一本嶄新的作文本扔到桌子上,命令王者香立刻重寫。

離到校時間還有兩個小時,還要重寫作文,最惡心的是媽媽偷看自己的作文。作文裏是寫給老師的話,不是寫給媽媽的,媽媽卻想看就看,這行為真是太惡心了。王者香又一口酸水反到嘴裏,咽下去,咳嗽幾聲,才強作平靜的問了句:“作文怎麽影響我一輩子?”媽媽吼道:“怎麽影響?我們那代人有多少是說錯了話寫錯了字,就被交上去打成□□,一輩子就毀了!你大舅被關進牛棚三四年,二舅被□□而死,三舅被打成了殘廢,你都忘了?你還不把留下把柄當一回事,胡寫亂寫一通!蠢貨!你不懂得害怕,以後怎麽活得下去?”

王者香年紀雖然還小,但也早早地了解了反右和□□的事。但她還是不明白,老師能有什麽本領憑著一篇作文毀掉自己的一輩子。那天,在媽媽的監督下,她憑著記憶,將幾篇在《作文大全》上看到過的小學生歌頌辛勤園丁的文字東拼西湊起來,花了半個小時的功夫完成了這份作業。

對王者香來說,愛好被剝奪也就罷了,現在連通過寫作文來抒發自己內心感受的權利也被剝奪了,那還有什麽意思?既然寫作文已經不是抒發內心感受的途徑,那她也就不想費心去完成它,甚至厭惡起這樣的作業,比起解數學題做選擇題,後者至少是可以根據自己的內心想法而去做的,但作文卻不是。在以後的很長時間內,她厭惡寫作文厭惡到了恐懼的地步。

不知不覺,王者香又大了一歲,成了10歲的小姑娘。在這一年,她突然多了一個愛好,那就是喜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一天放學後,媽媽出去買菜,爸爸還沒下班,她打開衣櫃,從層層疊疊的、灰色藍色的棉布衣服底下抽出一條半透明的紅色紗巾。相對自己的身體來說,紗巾是比較長的,王者香喜歡的就是它這一點。她把紗巾的一邊抹額包在頭上,遮住被媽媽剪得參差不齊的短發,在腦後用發卡把頭發末端和紗巾束在一起,任紗巾的長邊垂下,垂到身後臀部以下。王者香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紅色輕紗包裹著玲瓏的身軀,映得白晰的鵝蛋臉泛起粉色,忍俊不禁時一對葡萄眼睛變成半月形。

只是,王者香只顧凝視著鏡中的自己了,竟然還沒有發覺媽媽已經在旁邊瞪著她。她偶然一回頭,就撞上了媽媽憤怒恐怖的眼神。媽媽的瓜子臉鐵青又蠟黃,曾經西域美女的高鼻梁從中間永遠地折斷而塌陷著——那是爸爸打的,她把粗壯變形的手伸向嚇得如披冰雪的王者香,一把就將紅紗巾扯掉,丟在了地上:“好你個頹廢的東西,不務正業的樣子真讓我惡心!”媽媽發瘋似的用腳把紗巾踩踏,用力在地上磨擦,沒幾下紗巾就破敗狼藉,就像淌在地上的一大片汙血。

王者香心如刀割,但還是拼命地咬著牙,試圖保持面沈似水,一言不發,因為她知道,在這個時候說任何話,做出任何表情,都只能加劇她的恥辱。“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麽!”媽媽又氣狠狠地翻起了王者香的衣櫃,一支包裝精美的軟瓶洗面奶掉了出來。王者香很喜歡那淡淡的木瓜香味,每天都會悄悄用一點,不用的時候也喜歡打開蓋子聞。此時,洗面奶也被丟在了地上。“肥皂不好用,還用這個?我看給地面用是最合適不過了!”媽媽高擡腿,狠落腳,使出殺人的力氣把軟瓶跺了好幾下,瓶內的淡綠色膏體立即噴濺得滿地都是,整個房間霎時香氣彌漫。

王者香深吸了一口氣,眼淚終於噴湧而出,順著粉頸淌到了胸前。媽媽輕蔑地丟下一句:“你就知道可惜這些玩意兒,為這些玩意兒哭,有志氣的話,你應該因為你犯下的錯誤而哭!”說完,她就頭也不回的進了廚房。

看來,在媽媽心目中,女孩子早早地知道愛美,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將來可能會發展出有損臉面和生存的事情來。想到這裏,王者香胸口一陣劇痛,心頭一陣作嘔,失控地爆發出夾雜嘶叫的痛哭,仿佛要把她全部的存在化作悲鳴釋放出來,然後讓自己就此消失在空氣中。

有臉面地生存,換個同義詞來表達也就是“有尊嚴地活著”。但王者香根本不認為兩者的意思相同。王者香非常想有尊嚴地活著,但不是像爸爸媽媽希望她做到的那樣“有臉面地生存”。王者香雖然還小,卻已經明白了,這個世界想要教會她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恐懼。作為一個女孩子,不能像男孩子那樣無所畏懼,反而要懂得害怕,什麽都要害怕才對——要怕丟臉,要怕活不下去,要怕得罪任何人,要怕得罪一股股莫須有的勢力……王者香深深地厭倦了害怕的感覺。

由於老師們善於給學生制造恐慌,讓學生害怕自己,王者香對她們也就越來越反感,而這種反感,她是擺在明面上的。她雖然學習很努力,但不會和其他好學生一樣,對老師百般奉承。比如,有一次,有一個男生得罪了班主任,那個班主任要將他的座位調到最後一排作為羞辱。為了加強羞辱的程度,這個班主任故意叫全班同學舉手表決,說一旦有三分之二的學生同意將他的位置調到最後一排,那這名男學生就必須接受這個決定。在老師的授意下,班上那些成績好的學生,包括與這個男生要好的兩個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手,只有王者香和另外幾個學生是例外。王者香是唯一一個成績優等但沒有舉手的學生。本來,班主任很不喜歡王者香這種沒不長眼眉的學生,現在就更加不喜歡了。

王者香雖然被老師認定是“頭不好剃”的學生,但在同學中間,她並不得罪人,和誰都不吵架打架,和誰都可以說話玩耍。班上個子最矮的女生有七個,王者香是其中之一。每天站隊,都是最矮的站在前面,所以這最矮的七個女生之間也是最熟的,經常一起玩。這個小群體,老師家長都是知道的。王者香屬於這個七人小群體,直到吳娟的到來。

吳娟是從外地轉學過來的。聽說她的父母要一起創業,要做大事情,便需要東跑西跑,就沒有辦法親自照顧吳娟了,這才把吳娟的戶口轉到了她的奶奶家,讓她住在奶奶家,到奶奶家附近的學校入學。

不過,吳娟最大的特點不是外來戶身份,而是她的唇腭裂。一生下來,她就是“三瓣嘴”,做過一次手術,從裏面修補好了上腭,但從外面看上去還是觸目驚心。她的學習成績是中等的,並不是差生,但是她也是個令老師討厭的學生。這是為什麽呢?因為老師很輕易就能讓別的學生害怕的招數,吳娟卻不怕。

對於別的學生,老師只要把他們家長叫來,陰陽怪氣地說上幾句,讓家長心裏窩了火,就會回去打罵折磨孩子,所以一直沒有不怕被叫家長的學生。只有吳娟不怕,因為她的父母不在本地,是叫不來的,在本地的監護人只有她的奶奶,奶奶是一個精神短少,耳聾眼花,腿腳不便的老太太,別說是叫不來,就算叫來了,跟她老人家說吳娟什麽壞話也沒用,因為人家隔代親,不會像父母那樣嚴厲管教。再加上吳娟還是個天生反骨,所以就不怕老師。

有一次,老師又發威了,罰全班同學回家後抄寫課文十遍,轉天收作業的時候,人人都寫了,唯獨吳娟沒寫。問她為什麽不寫?答曰:“不想寫!”換做是別的學生,可以請家長過來,但面對吳娟,請家長就沒有用了,那怎麽辦?老師說:“停課!”吳娟馬上收拾書包,問老師說:“您是批準我不用上學了嗎?”說著她就離開了座位,等她走到門口,老師就叫住她:“滾回來!”

小學是義務教育,這所小學又是市重點,老師是沒有權力禁止學生接受義務教育的,如果吳娟真的從此不來上課,然後在外面出點什麽事,校領導知道了,老師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這件事上,老師是怕吳娟的。

老師嚇不住吳娟,所以最恨的就是吳娟。吳娟被拎起來站著挨罵被挖苦是家常便飯。而且吳娟兔唇的特征,老師是不用白不用的,她們說吳娟是殘廢,而且身殘志不堅。老師的態度就像指揮棒,全班同學很快也跟著取笑和孤立吳娟了,給她起了兩個外號——豁拉嘴,兔子精。任何同學欺負吳娟,比如伸腿故意絆她,往她身上扔沙子,撕壞她的書本,老師從來不幹涉,不給吳娟主持公道。吳娟是瘦小的,打不過別人也從不試圖打人。她是沈默的,不問則不答。她也是無畏的,她所受的待遇只能讓她更不害怕被“停課”。

但王者香認為,吳娟應該還是害怕孤獨的,每一個人都需要有人理解,周圍沒有一個你值得向其交流傾訴的人,日子一定很難過。王者香決定要做吳娟的朋友。但王者香的決定不是因為可憐吳娟,而是因為喜歡吳娟。

吳娟的眼睛很漂亮,和王者香一樣有著鴨蛋青的眼白,而且外眼角斜飛上翹。吳娟也很聰明,花在覆習功課上的時間很少,就能考上中等的成績,不成為差生。吳娟還很能幹,每天放學要買菜回家,幫助奶奶做飯,幫助奶奶做家務。最重要的是,吳娟是王者香認識的最無畏的人,王者香甚至感激吳娟替她過著她自己過不上的生活。

於是,王者香和吳娟就成了一對姐妹花,她們牽著手出雙入對,旁若無人地並肩坐在樹下聊天。有一天,老師冷不防從她們背後走來,甩下一句話:“王者香,你總跟這樣的學生混在一起,早晚她要把你的成績拖垮!”王者香的父母也聽說了,也諷刺王者香說:“喲,這個娟娟可是纏上你了!”

王者香的七人小團體的另外六個人,也來找王者香攤牌了:“你要是跟吳娟玩,我們就不帶你玩了,你選擇吧!”王者香雖然跟這六個人從來沒有鬧過矛盾,但是別忘了這個班的風氣是趨炎附勢的——比如老師取笑那個“笨男孩”時,全班都是跟著笑的,老師的意思就是指揮棒。王者香沒說話,因為她知道說話沒用;吳娟在一旁等著她一起下學呢,她當著六個人的面拉起吳娟的手,不由得跟吳娟相視而笑,然後這對姐妹花就一起出了校門。

王者香和吳娟在一起,最喜歡聊的就是長大以後的事。王者香告訴吳娟,我們現在不能自由,沒人聽我們說什麽,是因為我們還小;我們現在只能回到家長那裏去吃飯睡覺,只能到大人給我們安排的班裏上學;但等將來我們長大了,就可以從不喜歡的地方走掉,去找我們喜歡的地方,只跟我們喜歡的人接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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