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關州，渡過淩陽渡，再往前走半日，就能抵達紫檀山地界。

這一路，幾人在途中無微不至照顧著舒默雲，吃的喝的一應俱全，加上兒子與徒弟都在身邊，再也不用擔心被王家人威脅利用，不出幾日她消瘦的臉頰就比之前豐潤了許多，目光也比之前有神了。

至於她肩上的傷，也早已在蘇圓圓的醫治下痊愈了。途中，她每日除了看看外頭的風景，就是將自己畢生所學的醫術手把手教給蘇圓圓。

他們乘船渡過淩陽江時，從船上的百姓口中也聽說了發生在盛京城裏那場荒誕至極的宮宴。

得知王家因為這件事損失慘重，太子、皇後全都被廢，各自幽禁在齊王府，王崇齡也被革職在家思過，蘇圓圓當即拍手叫好，但她隨後又有些不滿。

“他們將舒伯母與雲諫哥哥害得這麽慘，只是落得被廢被貶的下場，不足以撫平你們所遭遇的傷痛。王家滿門，還應更慘才對。”

而舒默雲聽後，臉上不見任何快意，目光也越發的深邃起來。

月上梢頭，大船在江面上緩緩行駛，蘇圓圓和望月都已經睡下，舒默雲輕手輕腳地離開船艙，走到了甲板上，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出身。

身後傳來輕微得幾乎辨別不出的腳步聲，舒默雲微微側過頭去，便看到蒼玄走到自己身後，給自己披了一件衣裳，溫暖瞬間包裹住了舒默雲的身軀。

“娘親，外頭風大，您身子虛，還是回船艙裏坐著吧。”蒼玄說道。

“這應當，不是巧合吧？”舒默雲忽而問道。

蒼玄回道：“娘親指的是？”

“娘都聽元寶那丫頭說了，你以司天閣大學士的名義入朝為官，官拜內閣首輔，受封蒼郡王。娘知道你之所以如此，是為了給娘報仇。既然你們能尋到為娘，便應該也知道當初你我母子分離，就是王家在背後從中作梗。”

“王夢瑤那人我了解，為了皇後之位，她輕易不會幹涉九湯山的事。但前幾個月，她卻忽然派了人來，自我肩上挖去了一塊皮肉。自那一刻起，娘就知道，定是有人惹得她心緒難平，因此想要借折磨我為樂。而這個人，或許就是你，我的兒子。”

蒼玄與舒默雲並肩而立，緩緩道：

“娘猜得沒錯。那女人是怎麽派人進入九湯山對待娘親的，孩兒便是怎麽讓她償還的。以及如娘所說，盛京城這一場宮宴，確實也是孩兒一手設計。娘是覺得，孩兒的手段太過了嗎？”

問出這番話後，蒼玄悄悄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

舒默雲笑著搖了搖頭：“不，我反而覺得你做得很好。縱然你不在盛京，卻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這樣的心性與手段，才是我舒默雲之子該有的樣子。”

緊握的拳頭瞬間放松，蒼玄聲音低了些：“只可惜，那個人對王家始終存著一絲善念，對王家仍舊輕拿輕放。”

舒默雲聽到這裏，又再次沈默了下來。

她望著江中隨波搖擺破碎的月影，幾不可聞嘆息一聲：“王家世代簪纓，分支眾多，產業遍布大楚，能成為世家中的第一，可不是憑著嘴皮子說說的。就只憑這一點，確實無法完全將王家根除。”

“更何況以大楚律，宮妃與皇嗣犯錯，並不會立即處死，會先貶謫，若無悔改之意再次犯錯，才會處死。能頂著壓力廢掉皇後與太子，讓王崇齡革職，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極限。”

雖然已經分開多年，也許也早已物是人非，但舒默雲還是下意識為皇帝說了話。

蒼玄深深望著舒默雲，那雙經過掩飾的眼睛如夜般深沈。

“娘親似乎對那個人還心存希望，處處都在維護那人。可娘親是不是忘了，當初你我母子分離，又是誰人所致？他會為了我們母子，做這些籌謀嗎？”

不等舒默雲說話，蒼玄便道：“他不會！他軟弱無能，這麽多年任憑各世家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絲毫沒有一絲主見。他心中若是有娘親，有我，他有千百種辦法除掉王家這顆毒瘤！”

“這一次，倘若不是有了確鑿的證據證明王家偷梁換柱尋個替身來替廢太子繁衍子嗣，觸及了皇家禁忌，辱沒了皇家臉面，他會處置王家嗎？不，他依然不會。娘，我們在這世上所能依靠的就只有我們自己，我會靠我自己的雙手，將本該屬於你的東西給奪回來！”

江風拂過，月光投射在蒼玄身上，舒默雲看見他雙目赤紅，儼然是一副憤怒至極的模樣。

擡起手摸了摸蒼玄的臉，舒默雲道：

“你們一定都以為，當初是因為策郎不信我，將我打入了東宮冷殿，所以我才遭遇那一切。”

舒默雲輕聲說道，“當年那場大火，若不是他派來一個暗衛助我，又讓人去給你師傅送信前來接應，當年我壓根就無法順利從冷殿逃脫。那個暗衛還扮成了我的模樣做了我的替死鬼，讓世人皆以為我喪生大火之中，都是得了他的指示。”

“什麽？是他給師傅送的信？”蒼玄一臉錯愕，回過神來，他皺緊眉頭道：

“他既然早知道冷殿會起火，為何又不去阻止這件事發生？”

舒默雲道：“他又何嘗不想呢？”

她看向江面，月影在波光中被打碎又重組，一如她與蕭策。

“策郎的生母之前不過只是個小小的宮女，被先帝無意中寵幸之後才生下的他。一個宮女，出身卑賤，便證明了他身後無母族支撐，這樣的出身，本註定了他無緣帝位，他敬重他的太子哥哥，一心只想做個閑散王爺，去到封地之後能與我縱情山水間。”

“彼時世家盤踞，把持朝政的現象已不是什麽新鮮事，前朝的先太子早就改變這個局面，是以鼎力扶持寒門，廣開諫言之路，寒門日益擴張，逐漸形成了能與世家抗衡之聲勢。”

“各大世家為了延續氏族輝煌，設計令前朝先太子在行宮中死於大火，隨後他們聯手將沒有母族支撐的策郎送上太子之位，再借策郎的手一點一點打壓寒門，令策郎與寒門離心。”

提起當年，舒默雲臉上的神情冰冷，語氣中也含著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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