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聽著這些，只覺得荒謬至極。

他只知前朝先太子死於行宮，卻不知這一切都是世家的算計。

在他們眼中，皇家到底算什麽？

既如此，幹脆為何不反了更好？。

舒默雲說道：“在世家眼裏，策郎他就是一個傀儡，就連身邊服侍的小太監都是別人安插的人，固然他心有城府算計不甘被隨意擺布，但他身邊卻連一個真正可信的人都沒有，一旦他與清流走得近些，對方便會遭到彈劾。”

“而世家與寒門本就水火不容，他們自然也就容不下我這個出身舒家的嫡女占著太子妃的位置，更容不下舒家滿門。後來，我不慎在除夕宮宴上被他們算計，先皇勃然大怒，意欲將我處死，策郎為了保住我，只得故作無情，將我打入冷殿，只待過後待先皇氣消之後再將我放出來。”

“然而王家除我之心不死，如法炮制也在冷殿放了一把大火。策郎雖早有察覺，但被世家監視著，助我逃離，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極限。”

“策郎或許沒有威武勇猛的武藝，性子或許不如他的皇兄那般殺伐果斷，過於溫和綿軟，更沒有強大的母族可以依賴，但他卻有一顆堅定不移的心和足夠的耐心。”

舒默雲回過頭，再次看向蒼玄：“你可知自己名字的由來？”

蒼玄回道：“師傅說，是您起的。”

舒默雲搖了搖頭：“我入冷殿之後，就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有孕。然而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一旦被人得知我有孕，這個孩子的血脈定會遭到質疑，先皇更會容不下我。可我知道，策郎信我。我將自己有孕的消息悄悄透露給策郎知曉，他費勁千辛萬苦到冷殿來與我見面，高興得手舞足蹈，像個孩子一般。”

“那個夜晚，他還給我們的孩子取好了名字。他名蕭策，字長諫。他為我們的兒子取名『雲諫』，女孩取名『雲裳』。是各取了我們名字中的一字組合而成。”

蒼玄聽到這裏，身體裏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

“你以為，你能入朝做這個首輔，真的是意外嗎？”

“莫要用你的眼睛去看，而是要用你的心。”她手指點了點蒼玄的胸口，“仇恨會蒙蔽人的雙眼，讓你忽略了許多你曾沒有註意過的細節。跳脫出來，再去看，或許會有不同的收獲。”

“好了，我乏了，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舒默雲拍了拍他的肩膀，繞過他朝船艙走去。

徒留蒼玄，在甲板上，在江風中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雲諫……這個名字，竟是那個人所取的。而且，還是在舒默雲被關入冷殿的時候所起。

這也就是說，皇帝從始至終都知道舒默雲還活著，也知道舒默雲離開東宮之後定會將這個孩子給生下來。

回想自己遇到皇帝之後的所有過往，蒼玄一點一點收緊了拳頭。

他還記得，他帶著皇帝離開盛京去往雁蕩山之時，曾同皇帝說過自己叫做“雲諫”。當時聽到這個名字，皇帝的神情，似是懷念，似是欣慰，卻唯獨沒有陌生。

難道自那一刻起，皇帝便知道自己就是他與舒默雲之子了嗎？

不，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在他接近皇帝的時候，皇帝就應該猜到了。

三年前，蒼玄以盛京城為棋盤，決心尋到生母下落，攪亂盛京世家盤踞的格局，以報當年被迫與生母分離的仇怨。

他利用流雲閣之勢，緊盯著皇宮的動靜，在皇帝外出打獵之時，在邢州獵場安排了一場刺殺與會面。

他於危難之際出現在皇帝面前，將皇帝救下，並向皇帝展示了自己占星觀相之能，向皇帝暗示大楚國運有損。

皇帝本就因為他的長相而晃神，再加上他一番渲染，便深信不疑，大張旗鼓將他迎回皇宮，設立司天閣，下轄欽天監，他任司天閣大學士。

不出半年，他憑借測算之能解決了幾場會讓天下大亂的天災，哄得皇帝給了他內閣首輔之職，統領文武百官，地位更是居於王崇齡之上。

皇帝明明對玄術從不感興趣，卻事事都以他測算的結果為先，大大小小事情全都交到他的手中，看似被他這個“奸佞”所蠱惑，甚至任由他借“帝星微弱，西北恐有變節”這樣的理由將世代忠誠、驍勇善戰的蘇擎一家遷居盛京。

如今仔細一想，皇帝又何嘗不是以他為棋，讓他培植自己的勢力，與世家形成抗衡，一步一步將王家逼到絕境？

還有這一次的恩科，皇帝更是交給他全權負責，就連殿試如何進展，設置何種考題，全都順從了他的意思。

皇帝是在借這個機會壯大他的勢力。因為他們兩人都明白，這一次恩科挑選出來的賢士，未來將成為他最大的助力，亦是破開世家盤踞局面最關鍵的刀。

蒼玄擡手掩面，唇角忽而溢出低沈的笑聲，那笑聲逐漸變大。

原來如此，原來那個總是喜歡拉他下棋但卻又輸給他的人，同樣在以他為棋，暗中布局，而他卻從來都沒有察覺。

二十一年前的蕭策或許沒有能力與世家抗衡，以至於被迫與愛人與親子分離，被迫做許多違背本心的事。

但二十一年後的蕭策，從不敢忘記自己曾失去過什麽，一次又一次的故意引王家露出破綻，為他掃清道路。

皇帝當真不知道太子無法人道嗎？

在文武百官面前給太子下令，要求太子在宮宴之前讓太子妃有孕，這本就是一件極難的事，為了辦成這件事，給文武百官一個交代，王家必會有所行動。

只要太子妃有孕，便可借此對付王家，廢太子，廢皇後，讓王崇齡那老匹夫革職，都是皇帝的手段。

可即便想通了，蒼玄心中仍是不能釋懷。

二十一年了，蕭策既然知道舒默雲還活著，卻從來沒有派人去將她尋回，反而又讓舒默雲再次落在王家手中，被關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王夢瑤那個女人，更是以折磨舒默雲為樂，竟派人入地牢剜去她肩上的皮肉當做戰利品。蕭策固然恨王家將他當成傀儡擺布了那麽多年，但對付王家，為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舒默雲。

舒默雲願意原諒蕭策，那是他們夫妻之前曾有情分。

但他，絕不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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