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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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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景生見韓晝嚴肅否認賣了畫, 當即便意識到這事出了岔子。他哈哈笑道:“韓公子沒出讓那幅畫?啊呀,看我這記性,許是我記錯了。”

他裝模作樣看了眼天色, 又道:“呃……天色不早了,黃某手頭還有些事情沒辦完, 先行告辭。秦姑娘的賀禮, 黃某自會補上。”

“不忙。”韓晝卻攔住他道:“你方才可是說了是《千巒飛鳥圖》?”

黃景生瞪大眼, “我說了?我沒說過吧?”

秦山芙對此人的厚顏嘆為觀止,道:“黃訟師,這裏人這麽多, 你這記性也著實差了點。”

“哎,姑娘哪裏的話,不是我否認,想必各位方才聽左了。”黃景生一本正經地說胡話:“我說的是《千山飛鳥圖》,韓公子,《千山飛鳥圖》應當不是你的畫吧?”

看樣子黃景生說什麽都不認方才自己說的話了,韓晝心焦不已,卻又不能將這姓黃的捆住打一頓。秦山芙知道那幅畫對韓晝有多重要,對他道:“韓公子, 你先去看看那幅畫是否還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隨時告訴我。”

韓晝對她作揖拜別:“真是對不住, 那我先走一步。”

說罷韓晝帶著柳全就急步往韓府趕去了。

黃景生見韓晝一走,自己也訕笑兩聲擺手告辭。秦山芙這回沒攔他, 卻意味深長道:“只不過是一幅畫被賣了而已, 黃訟師又何必如此謹慎,這番小心翼翼的態度,反倒讓人在意。”

黃景生不以為意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就算是黃某向你們透個底掉, 你們也無可奈何。秦姑娘,再會。”

黃景生閃身出門,一轉眼就沒了人。

秦山芙琢磨著他的這番話越想越不對勁,可自己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就只好等韓晝告訴她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要說先前秦山芙並未將韓晝太放在眼裏,只當他是尋常紈絝,是個沒上進心的。可當她在京城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偶或與人閑談,才發現韓晝在工筆繪畫方面的造詣頗深。

他不愛四書五經,卻對圖繪一事頗有心得,甚至隨手撰寫了一部《游遠隨鑒》,將歷代名畫從古品鑒至今,被素有風雅喜好的文人墨客奉為經典,而韓晝其人在京城也常被人稱為當世之大家,在文墨繪畫一域頗有雅名。

只是韓晝並無多少成品的畫作問世。韓晝有一回跟她提起,說那幅《千巒飛鳥圖》更是磨了兩年才畫完,晉王曾托人求畫,他都沒應肯,準備將這幅細細打磨過的畫送給一向疼愛他的祖父,也就是宣國公本人。所以,倘若這幅畫真被人偷去賣掉……秦山芙想想都好一陣肉疼。

又等了兩日,韓晝終於來找她了。秦山芙觀察著他的神情,見他並沒有一副苦大仇深的慘樣,心便穩穩落入肚中。

“怎麽樣?畫可還在?查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麽?”

韓晝坐下,點點頭又搖搖頭:“畫還在,可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還沒查清。”

“怎麽說?”

“那幅畫就好好在我書房裏,我查驗了一下,的確是我的畫。而我又著人打聽一番,這兩天嘉利行確實拍過我的一幅《千巒飛鳥圖》,聽人描述那畫裏的內容,好像真與我的畫一樣。”

秦山芙楞一下,“嘉利行?”

“啊,秦姑娘恐怕還不知道嘉利行。這是一家當鋪,非珍奇古玩名家字畫不收,因他家當期短,利息高,因此有很多死檔,嘉利行會對這些沒收了的物品進行拍賣,價高者得。”韓晝想起什麽又補充道:“嘉利行是洋人的產業。”

在古代開當鋪可是個一本萬利的營生,本質上就是個放高利貸的錢莊,只有富人開得起,而富人也會因當鋪越開越有錢。秦山芙心想這地方的洋人真是神仙日子,社會地位又高,錢賺得又多,日子簡直不要太美。

然而眼下韓晝那幅畫卻更關鍵些,她又問:“聽你這麽一說,有可能是有人臨摹了一幅?”

韓晝忙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嘉利行拿了一幅贗品去賣,然後有個冤大頭畫了七千兩去買。”

“那……這個冤大頭是誰,你找出來了麽?”

“這是自然。據說當天畫剛一出來這人就豪擲五千兩白銀,旁人剛加了五百,這人又頂到六千,再來一人加一百,這人最終七千兩拍定拿走了。”

秦山芙嘖嘖稱奇:“什麽人,這麽有錢,可以介紹我認識一下麽?”這麽豪爽的有錢人,簡直就是渾身冒金光的潛在優質客戶。

韓晝聞言一喜:“姑娘想認識?正好!那人訂了一桌瀟湘樓的酒菜約我一見,姑娘一會就隨我一起去吧!”

秦山芙一口應下,到了稍晚些的時候,便與韓晝去了瀟湘樓。

瀟湘樓是京城有名的酒樓,據說裏頭的粵菜堪稱一絕。經韓晝介紹,那個拍了畫的冤大頭原籍粵東人士,是粵東有名的木材富商,名為孟子林。此次太後大壽要重修萬壽宮,便是看中了他家的木材,孟子林這才進京籌辦。剛入京的新貴,一出手便以驚人之勢拍了一幅畫,只不過這畫……

“這位孟老爺,可知自己重金拍的其實是件贗品?”秦山芙問。

韓晝搖頭苦笑,“這種事情,他人怎好轉達,豈不是伸手打人孟老爺的臉?還是由我親自告知吧,順道問問這贗品是從哪出去的。”

秦山芙點頭稱是。言談間,二人便到了包廂之中。

孟子林原是遠海商賈,此番入京雖有皇家臉面,但到底還是被人嫌棄底子薄上不得臺面,於是一聽自己拍得的《千巒飛鳥圖》的原畫主人想要認識自己,激動得忙包了瀟湘樓最好的一間包房,又暗自琢磨是不是這作畫的原主家境不太好。

孟子林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可連他也知道,真正的書畫大家寧肯將心血贈與有緣人,也不願讓自己的畫賣出千金,更何況還是公然叫賣,實在是有損體面。而且孟子林拿到畫後還特意留了心,發現畫上只有原作的印章,並未轉手他人。因此孟子林便斷定是這名為「游遠」的公子家境艱難才賣畫為生,於是訂了一桌名貴的酒菜不說,還悄悄準備了一千兩的銀票,準備適時贈與這人,也算結個善緣。

正這樣想著,有人便敲響了包房的門。孟子林連忙起身迎去,一見來人卻楞住了。

只見先進門的是個嬌俏貌美的小娘子,緊隨其後的則是一位清雅英俊的貴公子。小娘子未梳婦人發髻,可見與男子並非夫婦,可男子舉手投足間卻對女子尊重得緊,進門後卻是先看小娘子的眼色。

孟子林一時不知到底該向誰行禮,末了還是韓晝先一步拱手:“想必閣下便是孟老板吧?在下韓游遠,這位姑娘……”

秦山芙笑了下,接道:“是韓公子的朋友,區區一名訟師,孟老板稱我秦訟師便好。”

這二人舉止皆是不俗,孟子林作恍然狀,連連對他們行禮問安,躬身請他們入座。孟子林到底是家大業大的生意人,招呼待客自有一套行雲流水的規矩,其本人也是善談之人,三人坐定之後便互相寒暄起來。

孟子林說話帶著些粵東人的口音,不是正兒八經的官腔,但說起兩地風土人情那叫個頭頭是道。他說此番進京除了給太後做壽,另一則也是奔著安家落戶來的。只不過京城與粵東方方面面差異甚大,他來京城這麽久,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相邀他,讓他很是欣喜。

韓晝和秦山芙迅速對視一眼,聽得懂這裏頭的言外之意。無非就是京城這些眼高於頂的貴人們瞧不上韓老爺都不願與他多打交道,韓老爺多日來屢受冷遇,心中有些憋悶罷了。

不多時,一盤盤珍饈海味陸續擺上桌面。三人起筷,又扯了好些沒邊的閑話。孟子林一邊聊著天,一邊偷偷觀察著韓晝,看起來這人也不像是賣畫為生的窮書生,倒與他見過的那些高門大戶裏的貴公子似的。他又問韓晝一些書畫方面的問題,可三言兩語就被韓晝探得深潛,韓晝當即斷定他於書畫一道造詣不深,可以說連門都未入,皮毛都沒摸上。

終於,孟老爺說起了那日在嘉利行拍得的《千巒飛鳥圖》,一頓吹捧,將韓晝說得天上有地下無。韓晝應付得實在勉強,便問道:“不知孟老板可將那幅畫帶了來?”

“帶了,帶了。正好再請教公子,給在下講講這畫裏的門道。”

孟子林簡直是迫不及待。他今日來其實也有自己的盤算,想見一見原畫主人,聽聽作畫時的逸事巧思,以便他出去給那些達官貴人們說道說道,再不至於被那群人嫌棄他沒文化。

很快,隨從捧來一只紫檀木匣子,走到另一邊的長條案桌上將畫卷鋪開來。只見畫卷中的千山水墨濃淡相宜,光影清遐柔美,近處連串飛鳥而過,獨有一只隱於山間,似迷蹤似歸隱,若隱若現於雲霧繚繞之間,意境悠遠綿長。

秦山芙轉頭看向韓晝,韓晝站在一旁只看一眼,便搖了搖頭。

孟子林沒想到韓晝竟是這種神情,心下一驚,忙問:“韓公子為何面露無奈之色?”

韓晝長長嘆息一聲,為難一陣,還是豁出去道:“孟老板,韓某接下來的話可能要得罪於你了。案上這幅《千巒飛鳥圖》,雖掛著韓某的名字,但卻是實打實的贗品。”

“啊?!”

孟子林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帶了些惱意:“韓公子!這玩笑可開不得!”

韓晝也不知說什麽為好,只得苦笑:“這種事韓某怎會開玩笑。真正的《千巒飛鳥圖》眼下正在韓某家中,原是備給祖父的生辰禮,雖曾給人現過眼,可那畫一直在韓某身邊,從未交付他人。而且,孟老板請看這處。”

韓晝指向隱於山間的那只孤零零的飛鳥:“真正的飛鳥圖,山間的鴻鵠其實是有兩只,是韓某不久前才加上的。由此推斷,這幅贗品應成型於韓某添筆之前,被人稍稍做了舊,這才拿去嘉利行出售。”

孟子林聞言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連畫作的原主都咬定畫是假畫,這便就是板上釘釘了。

孟子林腦中嗡嗡作響,如今細想,當日拍賣的場景著實透著些古怪。

眾人雖認韓游遠的名聲,可偏偏對這幅畫頗為冷淡,沒什麽人出價。孟子林原還以為是他叫價太高震懾了那群高雅的窮鬼,如今想來,恐怕當時就有不少人意識到這是贗品,不稀罕罷了。

此刻稍稍回想,孟子林只覺臊得無地自容,想當時那麽多人冷眼瞧他,指不定心裏怎麽嘲笑他是暴發戶冤大頭,花七千兩丟了這麽大的人,孟老爺恨不得當即將桌案上的畫毀了去。

“哎!可惡!著實可惡啊!”孟子林氣得捶腿,憤懣得就差落下淚來。他原想擲重金購些名家字畫裝點門面,不想吃了這麽大一個虧。

秦山芙上前道:“孟老板,有人仿作韓公子的畫,韓公子同你一樣,也是受了害的。嘉利行知假賣假,便是欺詐的罪過,你若信得過我,便將此事托付於我,我去替你將銀子討回來。”

韓晝也道:“孟老板,秦姑娘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訟師,前陣子剛替京城裏一個重要人物討了個公道,她做事,你盡可放心。”

孟子林一聽「京城裏的重要人物」這幾個字,眼神亮了亮:“哪位重要人物?”

秦山芙答:“是靖成侯府。”

陰雲罩頂的孟子林瞬間來了精神,沒想到這女訟師結識的人脈竟比他還厲害。

韓晝在一旁也道:“此番孟老板吃了這虧,雖錯在嘉利行,但與韓某也息息相關,韓某也在京城認識些人,也願幫襯一二。”

孟子林一聽韓晝也認識人,忙又問:“公子又認識哪些人?”

“呃……”韓晝怔一下,“這一時半會也說不清,但韓某跟宣國公府關系還是不錯的。”

左邊的人設侯府,右邊的又跟國公府有交情,孟子林一聽就來了底氣,繼而又心道幸好沒將那一千兩銀票拿出來丟人現眼。

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路吃了不少悶虧,他還就不信了,這回這種背景的人替他出頭,豈不是分分鐘幫他出口惡氣?

孟子林當即一拍大腿:“那在下就勞煩兩位操勞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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