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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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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束在臨死前掙紮留下的劃痕。

那時沈束終於看清了他繼母的意圖, 試圖通過那方小窗對外求救,卻被她輕易阻止。那道劃痕便是他最後的絕望與怨恨,曹錦麗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可那又如何?

病是他娘胎裏帶來的, 發病是範縉激出來的,她自始至終只是旁觀, 她又怕什麽!

曹錦麗被逼到絕境反而豁了出去, 忽然氣勢大變, 竟理直氣壯起來:“就算那是沈束留下的抓痕,你又當如何?他沈束得病時我壓根不認識他這號人,他自己不中用憋死了自己, 難不成也得賴我?!”

“自然是賴你!”

眼見曹錦麗重壓之下精神防線已然崩潰,連場面都不圓了,秦山芙也不再與她虛與委蛇,咄咄逼人起來。

“沈世子發病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你既發現他臉色不對帶他離席,為何不好人做到底,在第一次回沈府的時候就讓世子下去?你整整一個時辰都扣著沈世子在車內,到底是何居心?!”

“他那病一時好一時壞,經常喘著喘著自己就緩過來了, 我只當他又是像從前很多次一樣過一會就沒事,誰能想到竟如此嚴重!”

“那車上的劃痕清清楚楚表明當時沈世子難受得緊了, 你竟還說自己想不到?”

秦山芙指了下烏伢子和石銳,“沈世子掙紮時連車外的人都發現了異常, 車內的你當時又在做什麽?要知道, 下了車可就是醫館,縱使徐記配不出奇藥,但身為郎中他自然知道該如何緩解癥狀, 你可有向徐記求助一二?”

曹錦麗冷笑,“民間郎中多是江湖術士,沈束可是侯府世子,我怎敢將他交到那種郎中手上?”

“笑話!你既看不上徐記的郎中,為何放著堂堂辛仁堂不去,反而要翠絲去他家開方子?”

曹錦麗瞬間無言以對。

秦山芙搖搖嘆道:“夫人,再多的托詞,都逃不出合理二字。世子垂死掙紮,無論是好是壞,外頭總歸有個郎中,尋常人都會下意識找郎中想法子,而不是將世子扣在車內,悠悠閑閑等郎中抓些無關緊要的方子。從世子在宴會上發病一直到死,你一直在拖,一直在耗,你不僅不救他,還要將他困在自己身邊,困在車內,讓所有人看不見他,徹底斷了他求生的可能,這番所做作為,便是《大憲律》明文規定的謀殺之罪!”

謀殺二字一出,整個廳堂都寂靜了。

外頭圍觀的人也楞了半天,轉頭與身邊的人交談起來。

“哎,怎麽回事,殺人犯不是那個公子哥嗎?”

“我也鬧不懂了,怎麽這麽一番辯下來,殺人的竟是死者的母親?”

“不是正經母親,是繼母,後面進門的!”

“哦哦哦哦,怪不得……”

閑言碎語如刀子一樣紮在曹錦麗的心上,她只覺周遭的空氣如鐵一般沈重,方才如虹的氣勢宛如山崩,虛軟在椅子裏只覺天旋地轉。

過了好一會,她才喃喃道:“我沒想讓他死,沒想讓他死……我承認自己那日沒救他,但他是死是活,自有天意,我只是順了天意而已……”

翠絲額間也早已布滿冷汗,但仍強撐著自己,忙跟著附和,“沒錯,世子爺的病時好時壞,總沒個準,我們原以為他這次也能挺過去,既是老天要收人,誰又攔得住?怎的撞上我們在場,就成了我們的罪過?!”

“那是因為當時只有你們能救世子,更因為你們夫人是世子的嫡母,不是等閑之人!”

秦山芙面向康若濱道:“康大人,寧平侯夫人的這番說辭,想必您該很耳熟吧?這案子審到現在,豈不與陶小六溺水一案如出一轍?!”

康若濱面沈似鐵瞪著秦山芙,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沒錯,是同樣的案子。陶氏小兒的那件案子上表禦前,下達四方,早就成了各州府傳閱參照的典範。這案子讓他享盡風光,可彼時他有多得意,眼下他就有多麽束手無策。

他好歹審了這麽多年的案子,不乏律訟方面的敏銳性。早在曹錦麗在那口無遮攔的時候,他便意識到這案子與陶氏一案一模一樣,看著這女訟師在底下氣勢如虹將整個寧平侯府和他逼入絕境,這才意識到,恐怕這女訟師早在陶氏那起案子的時候,就開始為本案排兵布陣了。

然而此時才想通這一節卻也為時已晚。秦山芙見康若濱死不表態,不給他裝糊塗的機會,進一步道:“康大人莫不是忘了那起案子,陶小六溺水一案,案犯朱茂才便是拿天意做借口。眼下沈世子的這起案子,寧平侯夫人與朱茂才做了同樣的事,那便是在只有他們能施以援手的時候袖手旁觀,最終致人身亡。更何況,寧平侯夫人還是世子的嫡母,您可別忘了您因陶氏疏於看顧其幼子便判其流刑,那麽世子嫡母犯下此等罪過,難道罪責不該比這更重嗎?!”

康若濱哪敢接這種話,只覺她三言兩語如刀鋒利刃一般戳著他,他垂下眼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她。

秦山芙看穿了他的軟弱為難,上前一步朗聲道:“康大人,您別忘了,上一個袖手旁觀的人,可是被您判了斬刑的!”

此言一出,門外瞬間炸開潮水般的議論聲。

高門侯府裏頭的主母,竟因殺人被判斬刑,這種奇事,恐怕只有改朝換代的時候才見得到。

圍觀眾人又是震驚又是激動,什麽「侯府娘子殺人啦」、「侯府夫人要被砍頭啦」的閑言碎語便一傳十十傳百,如風一般迅速傳出。

曹錦麗萬萬沒想到,前兩日那樁令康若濱春風得意的案子竟是自己的前車之鑒,秦山芙鏗鏘的「斬刑」二字一出,她便再也支持不住,當眾暈了過去。

“夫人!”翠絲驚慌失措地叫起來,整個人撲倒在她腳邊,臉上又是汗又是淚,已然在崩潰邊緣。寧平侯早已被這裏頭的真相嚇傻在一旁,如木頭似地坐在一邊,楞楞地盯著自己兒子留下的那兩道抓痕,對自己夫人當場昏厥竟無動於衷。

而秦山芙根本懶得管曹錦麗是暈是醒,淡淡瞥一眼那一處的鬧劇,重新盯住康若濱步步緊逼。

“康大人,無論是沈世子的死因,還是寧平侯夫人的罪過,均是人證物證俱在,又有陶氏小兒一案的先例參照,殺人的該是什麽罪責,想必已經很清楚了,既如此,民女懇請康大人下判,替本案做個了結!”

康若濱只覺手心滲汗,手腳冰涼,仿佛他才是那個殺了人的。

下判?他怎麽敢!

他是真的沒想到這案子竟辦成這個樣子。

這案子升堂前被太子和曹後接連帶話交代,明裏暗裏要他務必將範縉身上的罪壓實,判個擇日問斬也不無不可,就是要借此讓靖城侯低頭服軟。

可如今呢?本該被定罪的人卻在公堂之上越審越精神,手帶鐐銬卻是滿面紅光。而正經死了兒子的卻如霜打的茄子般楞的楞,暈的暈,這算怎麽回事?這讓他怎麽回話?!倒不如他也跟著倒頭昏過去算完!

靖成侯眼見案子真相已水落石出,輕笑一聲,上前一步道:“康大人,看來沈世子一案兇手另有其人,既如此,便請大人趕緊給個痛快話,早點了結吧。”

靖成侯夫人早已在一旁激動得眼泛淚光,跟著語無倫次地附和道:“康大人,我們又是人證又是物證的,反倒鬧了半天指責我們縉兒的證據卻影子都沒瞧見,你還猶豫什麽?”

一個兩個都在逼他,康若濱卻還是硬撐著不作聲,心亂如麻,大半的心思都在琢磨如何向曹後和太子解釋。

靖成侯卻也不意外,笑了一下,轉身往門口走去,“看來,是康大人不敢做這決斷了,也不知誰的情面這樣大,竟還大得過一朝律法了。既如此,我們便找個敢做決定的來斷這起案子罷!”

“慢著!”

康若濱連忙起身,暗自握緊了拳。

曹後和太子那裏不好交差,可捅到禦前他照樣吃不了兜著走。既然案子已經辦砸,又不能真的將曹錦麗押入大牢進一步得罪曹後,那便只能緩上一緩,看看是否還有補救的餘地了。

“此案幹系重大,事實覆雜,不宜就此定案。這樣吧……”

他先向靖成侯深深行了一禮:“今日一查,令郎與沈世子的死因確實關系不大,近些日子委屈了範公子,在下給侯爺、夫人和公子賠個不是,侯爺自可帶令郎家去。”

他又朝著呆若木雞的寧平侯拱手道:“侯爺,今日一番質證,有些細節還需再與尊夫人核實一二,恐怕要受些委屈。這些日子還請尊夫人在府裏修養時日,待本官與其他同僚對此案進行一番合議後,再擇日下判。”

擇日下判?這狗官竟想和稀泥!

秦山芙急道:“康大人,什麽細節需要核實?寧平侯夫人到底要受什麽委屈?您跟同僚到底要合議什麽?說清楚——哎!”

康若濱哪管這女訟師連珠炮似的詢問,當即一拍驚堂木便要退堂,秦山芙還待與他辯白什麽,康若濱卻誰的話也不聽,就留下這麽一堆爛攤子,匆匆朝後方的小門一走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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