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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戕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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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中。

曹後啪一聲摔了茶杯, 高廣大殿裏的宮人呼啦啦跪了一片。眾人皆噤若寒蟬,跪在曹後面前的采菊頭也不敢擡。

“康若濱是反了天了!本宮讓他將範縉弄進去,怎麽到頭來殺人的卻是我們曹家的人!”

采菊跪在地上回話, 將頭埋得更低:“據線人來報,當時升堂狀況頻發, 那個女訟師好生厲害, 一會上人證, 一會上物證,又喊來百姓圍觀,讓康大人被動得不行。”

“廢物!”曹後根本不聽這套說辭, “一個小小的訟棍罷了,他康若濱堂堂一個京兆尹竟然還治不了她?”

“康大人也是想了法子的,差點要對這女訟師動刑,但是……宣國公家的那位韓晝韓公子,又出來保她了。”

曹後氣得拍桌子,“這案子到底關他宣國公家什麽事!”

“奴婢瞧著,或許跟宣國公家關系不大,只是韓公子個人的意願。但是當天靖成侯態度也頗為強硬,說如果康大人敢動那個女子, 便將這案子捅到禦前。”

“捅到禦前?哼,看來靖成侯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撕破臉了!”

曹後暗自忍耐半晌, 又問:“那現在什麽情況?”

采菊回道:“康大人當場無法做決斷,匆匆退堂就走了。範縉被靖成侯領回家去, 四小姐也被沈候禁了足。”

“沈侯什麽態度?”

“沈侯……”采菊頓一下, “沈侯沒想到沈世子身死背後有這麽層曲折,四小姐跟沈候說當天從宴席出來後世子只是略微難受,還願意陪她折回曹府取東西, 不想回家的路上忽然不好了,她這才趕忙回府,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沈候沒起疑?”

“沈世子身死時沈候不在府上,四小姐又交代了王太醫,王太醫就對沈候說世子是路上發病,府裏過身的。但實際上,世子在路上就已經沒氣息了。”

“這麽個蠢貨,膽子倒是不小,還當旁人都似她那糊塗夫君似的好糊弄!”曹後氣得罵自己那個不成氣候的妹子。

采菊不敢吭聲,只得等著自己的主子好一頓出氣。曹後拾起一只杯子要喝水,杯子卻是空的,又不耐煩地重重拍回桌上。

采菊嚇得一個激靈,忙起身續水斟茶,將杯子推到曹後手邊,小心翼翼覷著她的神情。

“娘娘,四小姐的過錯,只能風波平了之後再議了,當務之急還需想個法子,先將這案子翻過來才是。”

曹後如何不知這個道理,她暗自琢磨良久,低聲問:“我記得,那蠢貨身邊有個能耐的下人,叫翠絲?”

采菊一驚,隱隱猜到點什麽,卻仍波瀾不興地回道:“翠絲是四小姐的大丫鬟,是個伶俐人,這回公堂上與那牙尖嘴利的女訟師也能辯幾個來回,是個果敢有出息的。”

“有出息?”曹後掀起眼皮淡淡掃了一眼采菊,意味深長道:“我那妹子看起來主意正,實則是個臨到關頭下不了狠手的,也不知沈世子這事,這個叫翠絲的丫鬟在裏頭出了多大的主意。”

采菊心驚不已,曹後卻不再看她,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悠悠吹著茶湯上面的熱氣。

大殿裏靜得出奇,一時沒了聲響。

曹後半天沒等到采菊的應聲,目光一瞥,采菊反應過來似地忙跪下叩頭:“奴婢這就去查。”

說著便匆匆退了出去。

說是去查,實則卻是去網羅證據。曹錦麗這檔子事,該擔的罪,不該擔的罪,這丫鬟恐怕都得一身挑了。

這種事情曹後不宜點得太明,而采菊跟了她這麽久,自然是懂的。只是同為婢子,主子惹禍卻讓下人背鍋,她難免生出了些兔死狐悲之情。尤其是她。這深宮裏頭多的是提不得的腌臜事,誰又知道她的下場又該如何呢。

很快,沒過兩日,京兆尹府便著人將翠絲從寧平侯府裏捉了出來。

曹後這面如意算盤打得響,然而近些日子坊間四處都在傳寧平侯家的繼室殺害元配嫡子的事情,甚至好事者一夜之間編出了一折子戲,在人群喧鬧之地搭一片戲臺子,咿咿呀呀唱了三天三夜,戲名就稱作《戕嫡》。

這戲本子雖取材於寧平侯府的那檔子醜事,許是為了讓戲更精彩,裏頭又添加了些無憑無據的軼事。

譬如戲裏的侯爺與元配正妻伉儷情深,少年結發,恩愛無比;然而天下大亂,侯爺遠出征戰,侯府裏遭了賊子,元配夫人因此喪命,只留下一個幼子。侯爺凱旋而歸,雖痛苦於元配慘死,卻依舊續娶新人,重振家門。可新婦心窄,容不下先夫人的嫡子,素日裏處處針對,百般折辱,最終致使元配嫡子懷抱亡母牌位身死荒野,而新婦的兒子卻襲爵上位。

真真一出世態炎涼的慘劇。

誰也不知道這戲本子是從哪裏出來的,但唱戲的均是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名角,尤其一出「世子懷母」唱得哀婉淒切,令人動容不已;而到了新婦逼死嫡子一節,又是鏗鏘控訴,好不悲憤。臺下人聽戲人罵過哭過,正沈溺回味之時,卻有人忽然說了句——

諸位,這到底唱的是寧平侯的沈世子,還是當朝的晉王殿下?

被這人一句啟發,沈世子這起案子便在京城更掀起軒然大波,直直扯到了庚午禍變上頭去。

庚午禍變是今上的逆鱗,這些閑話傳到承德帝耳中,承德帝當場摔了茶碗,怒道:“逆子!”

天威赫赫,大殿裏人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近身伺候的福玉公公也被嚇得慘白了臉色,正要上前收拾地上的殘片,承德帝沒好氣道:“就擱這!讓晉王進宮回話!”

帝王盛怒,不敢不從。福玉原想勸解兩句,最終還是暗自忍下,召了個小太監去跑腿傳話了。

承德帝上了年紀後已鮮少如此動怒,摔了一個茶碗仍不解氣,一想到那戲曲裏傳唱的詞句,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福玉不由擔心,一會高庭衍來了之後場面會不會更無法收場。

眾人皆知,晉王精幹,卻不得聖心。眼下出了這風波承德帝問也不問就召晉王進宮,福玉暗暗替晉王捏一把汗。

不過多時,高庭衍便進宮了。

這幾日高庭衍稱身體有恙,一直沒來上朝,也是多日不見承德帝了。他剛一進大殿,不急上前,在遠遠的地方下跪叩首,不肯往前一步。福玉趕忙迎上去,請他跟前敘話。高庭衍搖搖頭,“多謝福玉公公,只怕離得近,病氣過給了父皇。”

承德帝耳清目明,卻對此置若罔聞,神色冷淡至極。盛怒過後,此刻他已經平靜了許多,被人伺候著吃了塊茶點,又喝了兩口清茶漱口,才抽了空打量他兩眼。

高庭衍始終垂首立於一旁,稍一擡眼就看到了滿地的碎瓷渣,心底暗自冷笑,模樣卻仍恭敬順從。

承德帝定定打量他片刻:“身體可大好了?”

“謝父皇記掛,只是風寒,並無大礙。”

承德帝輕輕冷哼一聲,冷眼覷他半晌,又道:“瞧你這段時間連早朝都不上了,坊間傳唱的新戲可有聽過?”

高庭衍頓一下,“敢問父皇說的,是哪出戲?”

承德帝冷冷吐出兩個字:“《戕嫡》。”

高庭衍擡頭對上他的視線,倒顯得很是坦然:“兒臣聽過。”

承德帝沈默不語,高庭衍撩袍跪下叩頭:“此事都是兒臣的過錯,請父皇責罰。”

承德帝沒想到他竟就這樣認下了,一時意外,又瞬間惱火不已。

福玉也在一旁瞪大了眼。如今誰不知道,誰跟這戲沾上一點關系便是個死,這晉王為什麽就這樣莽撞地觸黴頭?

承德帝幾乎冷笑出聲,“你倒是說說,你錯在哪了?”

“兒臣錯在未能及時糾偏錯案,給了旁人閑話的把柄。”

承德帝一楞,“你說什麽?”

高庭衍道:“這出戲取材於寧平侯府裏的一樁殺人案,案子升堂審理的時候外頭有閑人圍觀,而靖成侯控訴寧平侯夫人罪狀之時,人證物證俱在,事實清晰,罪犯辨無可辨,可謂是鐵案一樁。”

“寧平侯府……”承德帝蹙眉。

“沒錯,正是寧平侯府,死了的是沈府的世子,而殺了人的則是寧平侯續娶的夫人。”

承德帝嗯了一聲,“不是說人證物證俱在,為何又是錯案?”

“恕兒臣直言,這怕是主審官的過錯。”

“主審官是誰?”

“是康若濱康大人。”高庭衍繼續道:“其實此案與康大人先前審過的那起小兒溺水案如出一轍,那起案子康大人辦得著實漂亮,想必父皇也還記得,因康大人說理充分,兼顧法理情理,那案子一度成為各州府的典範,被地方各級奉為經典。然而,同一類的案件,康大人卻在沈府這起案子裏束手束腳,即便罪證如山,卻仍不願當場下判,近幾日更是捉了罪犯身邊的一個婢女頂罪,這才惹了民怨。而兒臣因近日身體不佳,沒來得及過問此案,致使輿論四起,這才扯出些有的沒的事情來,還請父皇重重責罰。”

高庭衍嘴上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實則句句正中要害,給康若濱頭上扣了不少黑鍋。福玉聞言,轉頭低聲對承德帝道:“皇上,看樣子這戲本子是民間有好事者不服康大人的判法,自己編著洩憤的。”

承德帝瞥一眼福玉,又轉而盯著仍跪在地上的高庭衍,良久。

“這麽說來,你對這出戲,一無所知了?”

“兒臣知道有這出戲的時候,已經傳遍街頭巷尾了。”

承德帝卻不盡信,“哦?那為何戲詞裏傳唱的王侯與其先夫人伉儷情深,難道寧平侯與其原配夫人也如此?”承德帝轉而問福玉,似笑非笑問道:“你說呢?”

福玉犯了難:“這……”

真正少年夫妻相攜相愛的,實則另有其人。只不過這點隱秘的往事早被埋葬在宮廷深處成了眾人諱莫如深的舊聞,多少年過去,誰也不敢提及。

那時的高庭衍雖懵懂,卻並非一無所知。他慢慢擡起頭,直視著帝王陰鷙蒼老的雙眸,望著他的雙眼盡是坦蕩無謂。

他混不在意地笑了下,“都是戲本子上的渾話罷了。就像誰也沒有抱著亡母的牌位身死荒野一樣,都是沒影的事罷了。”

承德帝定定註視著自己的這個兒子。

太子容貌肖父,而他的面相則更像他的母親,尤其成年之後這雙眼睛退卻稚弱懵懂,更添一絲熟稔的清冷,不期然對上時總會霎時心驚,心驚之後,便是一股無從排解的煩躁。

那些蒙了塵的舊事,像是生滿了刺的荊棘,乍一觸碰,勾不起那些繾綣纏綿的往事,只觸得一手鮮血淋漓。

承德帝厭煩極了這種感覺,甚至不想多看兩眼她的兒子。他揮了揮手示意高庭衍退下,福玉連忙上前扶起他,和藹道:“殿下留意著身子,早點回去休息吧。”

福玉是宮裏頭的老人了,自小看著高庭衍長大,看著他的目光甚至比承德帝更像父親一些。高庭衍從來都敬著他,遠遠看一眼高深莫測的承德帝,又對著他點點頭,溫聲應道:“公公留步。”說罷便出去了。

福玉還是送他到大殿門口,再折回承德帝身邊時不由唏噓不已。

十幾年了,那場禍變看似過去,可留下來的陰影仍不時旋繞在有心人的頭頂上,各是各的夢魘。

承德帝怔怔望著高庭衍方才跪著的地方出神,靜默良久,忽然開口道:“我記得寧平侯府如今的當家主母,是曹家的女子。”

福玉微微一驚,觀察一眼他的表情,覆又低頭斂眉:“正是。”

承德帝冷笑一聲:“康若濱也是好樣的。同一起案子,平民白丁便判了斬刑,曹家婦人便可逍遙法外……呵。”

帝王心,好猜卻也不好猜。

他不喜著次子,卻不意味著偏愛長子。當年舍了身份最高貴的次子而立長子為東宮,除卻他自己心底一處難以啟齒的芥蒂,更因為庚午宮變之後,只有曹家能跟洋人有順暢的溝通,是曹家替他穩住了彼時動蕩的局面。

可曹家,畢竟不是皇姓。這天下終究還是姓高,不姓曹。

福玉看破了皇帝的心思,微微笑道:“也難怪康大人為難。曹家掌外務,掌稅銀,掌人事,如今看來,再掌一門司獄也不無不可,康大人是得顧及著點。”

承德帝眼神瞬間冷了下去,“曹家,好大的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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