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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難托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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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的生母是今上的元後, 可先皇後在他七歲那年便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故去,他自此再也沒了依仗。

然而元配嫡子,向來身份貴重, 除了同胞弟兄,無人能匹。既如此, 為何他不是東宮之主?

秦山芙不解, 向韓晝問道:“既是身份最貴重的皇子, 為何不被立為太子?莫不是本朝立賢不立嫡?”

韓晝搖頭哂笑,“姑娘也算是與晉王打過交道的,你瞧晉王殿下可是那碌碌平庸之輩?”

秦山芙不發表意見。平庸不平庸不知道, 反正這位殿下性子陰沈倒是真的。不過看他做主將韓老爺調去賀州審案,可以窺見是個不拘泥於舊規的果決之人。

韓晝繼續道:“晉王殿下不是庸才,但當今東宮,與晉王相比身份也差不了太遠。太子是今上的長子,先於晉王兩年由曹貴妃所出,元後崩逝之後,曹貴妃便被扶為繼後,其子便有了嫡子的身份。今上對外稱長子仁德,本朝太宗時期既有立長不立嫡的先例, 眼下正好有個嫡長子,自然是立其為東宮太子。”

“這豈不是偷換概念?這算哪門子的嫡長子, 難道就無人為晉王爭辯一番?本就身份尊貴,又是於國有恩的先皇後之子, 難道朝中無一人為其說話?”

“有過, 但為晉王說了話的老臣,不是被敲打,就是被貶黜, 久而久之,便無人再忤逆今上的意思了。”

秦山芙無言以對了。

是啊,禮法再大,哪大得過皇帝的意思?更何況太子的出身也並非不合禮法,只是稍微差了那麽點意思罷了。

既然是可左可右的事情,皇帝沒有選擇晉王做儲君,肯定有什麽深意在裏頭。然而天家的事大多水深,恐怕連晉王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父皇心裏真實的想法。

然而這到底是晉王自己的事,秦山芙回過神來又問道:“你說這些,可與晉王這次找我的事情有關?”

韓晝不答,卻是問她:“姑娘先告訴我,晉王此次要你查案,查的可是一位患有喘喝之癥的公子亡故之事?”

“正是!”秦山芙驚喜撫掌,“可是晉王殿下跟我說個案情也遮遮掩掩。我只知這位公子去了一個宴會跟人爭執,爭執不過被人推了一把,激出了病癥而死。而這案子裏的幾人到底什麽關系,當日事發時又是什麽個情況,晉王只字不提。”

韓晝聞言便沈了表情,“既然是這件事,那確實幹系甚大。”

“我也知道晉王所托無小事。可是不告訴我全部實情,我又如何給他出主意?”

“我曉得姑娘的意思。只是,具體的案情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跟姑娘捋一捋與這個案件相關的人物關系,聽完之後,或許你就知道該從哪裏突破了。”

秦山芙聞言頓時喜笑顏開,殷勤地給他添茶倒水,“有勞韓公子,韓公子請講!”

韓晝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上一回被她這麽熱情地對待,似乎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不知他底細的時候。

韓晝有些悵然,心想只有她有求於他之時才會如此殷勤。他望著斟得過滿的茶杯楞了神,卻又忽然釋然了。

既然如此,他便竭盡所能幫她助她,讓她終有一日離不開他好了。

這百折千回的心思自是不能告訴她的,他兀自笑了下,小心翼翼端起她添的茶水小小抿了一口。

“先說此處亡故了的那位公子吧。那位公子,是寧平侯家的世子沈束。打人的那位,則是靖成侯家的二公子範縉,與我有些交情。範縉雖未被正式立為世子,但因靖成侯子嗣雕零,只有他一個嫡子,日後八成是要讓範縉襲爵的。”

秦山芙哦了一聲,都是權貴嘛。

韓晝繼續道,“寧平侯與靖成侯,皆是在朝中掌實權的勳貴人家。寧平侯掌外務部,管著洋人的一幹事務,與洋人關系密切。靖成侯則掌兵部,涉軍/政,這個的重要性,想必姑娘曉得。”

秦山芙細細想著,小聲問,“寧平侯與洋人交往過密,那八成就是太子黨了。那靖成侯呢?他支持晉王?”

韓晝搖搖頭,“靖成侯因掌軍政中/樞,位置敏感,眼下誰都不站,持中立觀望態度。”

“所以……無論太子還是晉王,都想拉攏靖成侯?”

“沒錯。所以兩家出了這種事,太子一直壓著寧平侯府大事化小,不要執意揪著不放,而寧平侯府竟也真的沒有要靖成侯府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為何?死了一個世子,怎能如此輕描淡寫?”

“因為寧平侯還有其他嫡子。雖說原配只留了沈束這一個兒子,可原配之後的續弦,又為寧平侯添了嫡子,但因年齡太小,做不了侯府世子。”

秦山芙忽覺有些心寒,“什麽嫡子庶子的,難道不都是自己的兒子?不過照這麽說的話,苦主願意諒解高拿輕放,這兩家不就沒有什麽可爭的了?那為何晉王殿下還要找我呢?”

“那大概是因為寧平侯府這個續弦夫人的身份不一般。”韓晝解釋道,“寧平侯府如今的這位夫人,母姓為曹,正是當今皇後的胞妹,太子的姨母。”

秦山芙只覺這裏面關系繁雜,一時有點懵。

“所以……或許晉王殿下的本意並不是給推人的範縉公子脫罪,而是……想將曹夫人拉下水?!”

若生母失範甚至有牢獄之禍,其子勢必無法襲爵,而依順太子黨的寧平侯府也會跟著受連累,這結果自然是晉王喜聞樂見的。

而如果能通過給曹夫人定罪,順便幫範縉洗去罪過,賣靖成侯一個天大的人情,豈不更是一石二鳥?

秦山芙終於想明白了整個事情的關竅,一時坐不住,起身來來回回踱著步。

“也就是說,晉王今日找我去,其實是想問我,在律法上有沒有可能實現這樣一件事,那便是給曹夫人定罪的同時,幫範縉公子脫罪!”

韓晝也很好奇,連忙問:“有可能麽?”

秦山芙不答,停住腳步低頭思索。韓晝生怕自己擾了她的思路,在一旁也不敢催問,連個大氣也不敢喘,緊張地望著她。

良久,秦山芙擡頭。

“是有可能的。只要有證據證明,沈束世子的死亡,與曹夫人的行為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即可。”

韓晝聽不懂了,“可是,沈束世子不是舊疾發作而死?據說是從小的毛病,這病與曹夫人無關。”

秦山芙也陷入沈思,“所以,就得再去問問晉王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手上究竟有多少證據了。”

然而,雖然這案情仍是一團迷霧,但秦山芙此刻還是覺得有種江流入海的豁然開朗之感。只要找準了方向不至於瞎蒙亂猜,辦法總比困難多。

她心情極好地對韓晝道:“多謝韓公子為我解惑。……不過,你難道是專程來京城為我說這些的?”

韓晝見她目光灼灼,竟一時不敢對視,別開眼去不自在道,“不是秦姑娘說自己磕到頭後,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麽?雖說京城裏的這些事秦姑娘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但……我總是放心不下,怕你又被人問起一些事情卻不知道,再發生那晚的事情。”

秦山芙心裏一軟,輕聲問:“韓公子信我是磕到了頭,而不是什麽妖孽?”

韓晝望進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地回道,“我信。秦姑娘說什麽,我都願意相信。”

秦山芙卻也吃了一驚,“為何……”

“因為我……”韓晝卻說不下去了,偷偷握緊了置於膝上的手,“那晚韓某說的話,字字真心,並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言。”

竟然是……這種原因。

秦山芙一時失語,眼下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一個鳩占鵲巢的外來客,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也難有共情,就像是一個紅塵之外的冷眼看客,恐怕今生到死也難有她願意托付的歸宿。

而韓晝卻也像是怕她說什麽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生硬地揭過這一話題:“罷了,不提這個。姑娘在京城有了新的身份,可是與白臨縣的一切都再無瓜葛了?”

秦山芙也樂得不繼續方才的話題,點頭道,“本就孤身一人,又有什麽好牽掛的。”

“如此便好辦了。”

“什麽?”

“後來我遣衙門的人細細探查,最後查出縱火之人,是齊夫人。”

秦山芙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卻是難以理解,“她……為什麽?”再怎麽說,她不也是原身的親生母親麽?

韓晝似乎還顧慮著她與齊夫人之間的關聯,斟酌著合適的措辭,躊躇道:“齊夫人也是被齊憐雪攛掇的。齊夫人愛女心切,即使知道齊憐雪非自己親生,但眼見她重新被收監,便一時失了神智。據她交待,說你占著她親生女兒的身子,與她離心離德,放火是想將你體內的邪物逼出來,還她女兒。”

韓晝說完趕忙又補了一句,“自然,她說的都是無稽之談,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秦山芙有些無奈,又問:“那……官府如何定這件事?”

“這便說來有趣了。”韓晝彎起眉眼笑得幸災樂禍,“我爹隨姑娘審了幾次案子,如今也學會仔細看律條了。可惜我爹資質不佳,他翻了幾遍書,琢磨了整整一晚,都在猶豫是該定謀殺還是縱火。”

秦山芙一下子就想到韓老爺眉頭皺得跟個小山包一樣的糾結樣,沒忍住笑出聲,“那最後可是想明白了?”

“這是自然。我爹細細思量過,謀殺只害一人,而縱火卻會連累無辜之人的身家性命,兩相權衡之下,於是就給齊夫人定了縱火罪;齊憐雪因試圖裝瘋逃脫罪責,之後仍有作惡的想法,就改判為斬刑,此二人不日將問斬。”

不錯,韓老爺如今還會學會往深了想罪名背後試圖保護什麽法益這樣的問題了,孺子可教也。只是這案子畢竟與她切身相關,秦山芙聽完半晌沈默,一時也不知該作何評價。

齊憐雪與齊家人對原身屬實算不得好,如果照原書裏的劇情發展,原身早已屍身涼透,甚至死後都得不到最起碼的體面與尊重。可是她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可到底是犯了殺人放火的大罪,如今落得如此結局,也算罪有應得。

“對了,不是說蕊環她們也來了?她們在哪?”

韓晝摸摸鼻尖,“蕊環姑娘本要來,但因腿傷未愈,不便遠行,我就讓她先待在白臨縣了。方才那樣說,是為了找個借口,讓竇大人放姑娘出來跟我說幾句話。”

秦山芙了然,點點頭,“這樣也好。我在京城也顧不了她,白臨縣本就是她的家,在那先待一陣子等這個案子完了再說。……那韓公子你呢?何時回去?”

韓晝莞爾一笑,“韓某無閑事牽絆,來去自由,白臨縣無趣得緊,就準備在京城常駐了,既能隨時跟祖父請安,也能與二三好友小聚,妙哉。”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辦案時用得上自己,他也能幫襯一二。只是這樣的心意說出來就變了味,他按下不提,只作閑散浪蕩狀寬她的心。

秦山芙卻是真以為他是想來京城小住,又想到什麽,打趣他,“既然蕊環來找我的事情是誆竇大人的,那給我置了住處,怕也是假的了?”

韓晝怔了一下,猶豫片刻,低聲道:“這個是真的。”

這下卻是輪到秦山芙意外了。

韓晝最愛看她驚訝的神情,心間柔意漫過,莞爾一笑。

“姑娘才華卓群,既然白臨縣的鋪子被人毀於一旦,那合該在京城再置一間訟師館,更上一層樓才是。韓某在一處繁華地段為姑娘備下了鋪面,只待秦訟師此番出手得盧,名震京師之時,再為訟師館行香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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