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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純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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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芙回到竇近臺府上後, 就拿出紙筆開始細細盤算眼下的案件。

犯罪嫌疑人範縉,靖成侯之子,是晉王想要爭取賣好的對象。

潛在犯罪嫌疑人曹夫人, 寧平侯的繼室,死者沈束世子的繼母, 是晉王想伏擊的對象。

總結一下甲方爸爸的需求, 就是她如何能夠在拉曹夫人下水的同時, 幫範縉脫罪?

秦山芙拿著毛筆在紙上橫豎左右地畫著思維導圖,回憶著一長串的犯罪理論,分析哪個能達到上述目的。

不情願的赴宴, 尋釁在先反被毆打,繼母發現救助……等下,救助?

秦山芙靈感一現,啪得一聲拍下毛筆站起身。

如果是救助環節出了問題呢?!

秦山芙當即出門去找竇近臺,發現他正要出門,上前就攔住他的去路,“竇大人,案子我有想法了。但我得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越詳細越好, 還請帶我去見晉王殿下。”

竇近臺本就是要去見晉王的,眼下一聽這女訟師有了主意, 閑話不多說,當即就帶著她往晉王府去。

到了王府時高庭衍正臨摹著一副畫, 他聽秦山芙被竇近臺帶來後, 並不驚訝。他鮮少無緣無故信任什麽人,可他卻下意識覺得這樁案子難不倒她。

他等她行完一禮,手底下的筆未停, 淡淡問她,“秦訟師可是有想法了?”

秦山芙回道:“民女未見證據,一切只是紙上談兵的空想。”

“說來聽聽。”

冷靜平和的甲方正是律師所喜歡的。秦山芙見他不鹹不淡,也就放松心情,不緊不慢地細細分析起來。

“先說死者。本案死者患有舊疾,與母前去赴宴卻被主人家怠慢,郁結於心,與人尋釁招致毆打。此情節雖少不得說一句死者活該,但從律法的角度去評價,死去的這位並無過錯。”

“嗯。”

“再說打人之人。雖他人尋釁在先,但言語畢竟不能傷其本質。打人之人明明可以用言語反擊回去,卻自行升級事態,采取毆打的方式還擊,這便是過錯,依律本該定過失殺。”

“本該?”高庭衍敏銳地抓到了她話裏的言外之意,“怎講?”

“如果死者當場死亡,打人之人毫無疑問便是元兇。可眼下問題在於,行兇者傷人與死者亡故之間,還存在一個第三人的救助行為。倘若救人之人行為有差池,那致死的就不是先前打人那位的原因,而是救人這位的過錯了。”

竇近臺聽懂了她的意思,“姑娘可是懷疑死者母親在這期間做了些手腳?”

他匆匆看一眼高庭衍,繼續道,“這個基本可以排除。且不說親情倫理,這位公子過身之時正好有大夫在身邊,經診斷,確實是因喘喝之癥發作致死,並無旁人加害的跡象。一定要追究,也只能追究到動手的那位公子身上了。”

“敢問這位公子被其母帶離宴會到身亡,中間經歷了多長時間?”

“據在場人透露,母子二人未時離席,而死者府上是在申時才傳出死訊。”

“也就是說,自發病到傳出身亡的消息,約一個時辰了。”

秦山芙琢磨著這個信息,然後一楞,“作為一個喘喝致死的人來說……這個時間,會不會太長了?”

高庭衍驀地擡眼看向她。

秦山芙又道,“喘喝之癥,一般發作要不了人的命。就算發作得狠了,那便是半個時辰的功夫,怎會拖這麽久?”

竇近臺道:“秦訟師的意思是……”

“如果這個人,是被活活耗死的呢?”

那麽,是誰耗死的,豈不就是明擺著的事了?

高庭衍臉色一肅,對竇近臺道:“帶秦訟師去見靖成侯。”

自沈家出事之後,靖成侯府就大門緊閉,一派死氣沈沈。

那日宴席散去,範縉就當那場爭執只是尋常,並未放在心上。甚至直到寧平侯府穿出沈束世子的死訊時,靖成侯府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官兵上門拿人,靖城侯夫婦才知道宴席上出了亂子,自己的兒子出手傷人,而對方竟一命嗚呼。

侯府死了一個世子,那可是非同一般的大事。寧平侯死了兒子轉頭就去京兆尹府報官,京兆尹哪經得住一個侯爺給自己哭天搶地叫屈,正想拿人,一聽緝拿的對象也是另一個侯府的貴子,一下子就沒了主意。

然而,到底寧平侯府與如今的曹皇後連著親,侯府和侯府,那也是不能同日而語的。眼見寧平侯府的曹夫人也哭倒在京兆尹面前,這京官一咬牙就丟了簽字,要把範縉先扣在官府再說。

自己的兒子被緝拿,這事就很難再收場了。

靖成侯也算朝廷裏頗為得臉的重臣,聖上倚重,太子晉王敬重,同僚尊重,端的是一身正派傲氣。

然而自從範縉出事之後,他這個當爹的再直的膝蓋也得往下彎,沒少攜著六神無主的夫人登沈家的門。

起初沈家是閉門不見的,靖成侯結結實實吃了幾回閉門羹。但畢竟他們理虧在先,還是厚著老臉一次次登門。

之後不知為何,沈家倒是開門了,但寧平侯只寒著臉不置一詞,曹夫人則抹著眼淚泣不成聲。靖成侯夫婦一咬牙齊齊給他們跪下,以求寬恕一二,可對方既不受禮,也不說到底要他們付出什麽代價,只是個賣慘,吊著靖成侯夫婦心裏七上八下,讓二人一口濁氣憋悶在心裏,卻是有苦難言。

“侯爺,你說寧平侯府到底是幾個意思?要說要我們縉兒殺人償命,可他家卻從未有過這樣的說法,只露個慘樣給人看,可要說準備高舉輕放,到今天卻一點也不松口,他們這是想幹什麽啊?”

靖成侯皺著眉頭,坐在一旁不發一語。

靖成侯夫人狠狠嘆口氣,又道:“再說他家那位續弦的曹夫人。那已故的沈束世子又非她親生,此番遭了變故,她卻肝腸寸斷得活不成。一個繼母而已,何至於如此?”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畢竟是那孽畜傷人在先,我們哪來的道理指責人家嫡母哀思過度?”

靖城侯沒好氣道,“我都跟這孽子說了多少次出門要斂著些脾氣,可這炮竹似的脾氣這麽多年根本就沒改過,眼下惹出這等禍事,要我怎麽辦?”

靖成侯夫人弱弱道:“是饒是罰,寧平侯府既然不給個準話,要不問問太子——”

“婦人之見!”

靖成侯抓起茶杯就擲在地上,驚得靖成侯夫人瞬間哽住。

“你當那寧平侯府眼下為何這般作態?殊不知正是東宮的意思!為的就是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去求東宮從中斡旋調停,承東宮一個天大的人情!”

靖城侯夫人也來了脾氣,不依不饒道:“承人情又怎麽了!人在這世上活一遭,誰還不欠別人一份情了!”

“糊塗!”靖成侯指著她怒嗆,“且不說東宮這份人情屆時得拿什麽去還才夠,你以為與東宮打交道還人情,就像當街買賣似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兩不虧欠?”

“我……”靖成侯夫人噎住,沒想到這一茬。

靖成侯見她這副蠢樣就來氣,“即便我去求東宮斡旋,以東宮的行事方式,屆時必定會以不能慷他人之慨為由,讓沈家自己出條件。死去的沈束世子是沈家的一個尷尬人,後頭還有曹夫人自己的兒子等著接世子之位,此事可輕可重,對沈家而言餘地可大了去了。沈家如若大度,此事不予追究都有可能,而若沈家就要拿這件事狠狠發作一番,非要我們償命,我們卻也半個不是也不能說!”

靖城侯夫人一聽要償命就急了,“就沒有一個折中的法子?!”

“怕的就是沈家最後取一個折中的法子!”

靖成侯來回踱步,憤憤道,“沈家如今做足了苦主姿態,顯然是不準備善了了。如若我向東宮低頭,東宮從中調停,沈家必定在東宮的示意下提出一個‘留罪免刑’的法子來,由不得我們不答應。”

“留罪免刑?”

靖成侯夫人喃喃兩遍,“是說給縉兒定罪,但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從輕發落,甚至可以……不用受任何刑罰?”

“你以為這事好事?”

靖成侯心想自己怎麽娶了這麽個沒腦子的媳婦,別過臉沈沈嘆了一聲。

“留罪免刑,但凡以後那孽畜行事稍有差池,或是再次對苦主一家有不利之舉,沈家就能上報官府,要求對他重新收監,甚至加重刑罰。——你不要跟我說以後他必定行事規矩這類的廢話,即使他行事沈穩,也防不住有心之人刻意設局陷害。而眼下我們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沈家提出任何條件,我們只得點頭答應。若最後真以‘留罪免刑’解決此事,自此我們靖成侯府便徹底淪為太子附庸,永遠被東宮拿捏著,做盡違背心意之事,與其這樣,依我看,不如讓這孽畜當下死了謝罪來得幹凈!”

“靖成侯長算遠略,秉公滅私,不愧是國之脊梁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靖成侯如何不知這是誰的聲音?他當即迎到門前,拉了一把還在原地懵神的婦人,對著來人深深躬身行禮。

“參見晉王殿下。”

高庭衍連忙扶起二人,“二位不必多禮。”

朝中局勢詭譎,太子與晉王漸成兩勢,但因二人勢均力敵,明眼人都知道日後少不得是一場腥風血雨,因此願作兩不靠的純臣之流,朝堂之上大有人在。

靖成侯手握軍政重權,在自己兒子闖禍之前一直是這股中立之勢的魁首。他游離於東宮的勢力範圍之外,對晉王的禮遇也敬而遠之,游走於天平兩端,一直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然而這種平衡卻因沈束世子的死亡徹底打破。眼見東宮正操縱著沈家,以苦主之姿步步緊逼,他也曾猜測晉王應當不會無動於衷。

果不其然,事情過去這麽多天,晉王先前一直不露聲色,現在卻是直接登門了。

高庭衍一派體恤之意,道:“方才在門口聽到範侯的思慮,本王深以為然。令郎不矩行為在先,以至於此時落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地,屬實艱難。”

靖成侯有苦難言,卻也不敢對著晉王毫無顧忌地傾訴,只得忍氣吞聲道:“是我那孽子言行失教,這才犯下滔天的罪過。既是理虧在先,倒不如他一個人以死謝罪來得幹凈,平了寧平侯府的怨氣。”

高庭衍輕笑兩聲,“何至於以死謝罪。雖然令郎傷人在先,但沈束世子也是堂堂七尺男兒,怎得連一拳都受不住?本王以為,沈束世子之死,與令郎關系不大。”

這話倒是說在靖成侯夫婦的心坎上了!

自事發以來,二人也琢磨過許多次,即使那沈束世子身有舊疾,怎得連一拳都受不住?

然而這話,他們作為過錯方,卻是不好問的。

有一回靖成侯夫人在沈家,不小心問了一嘴沈束世子生前的病情,話音未落,那曹夫人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什麽都是世子命薄,這麽點傷就撐不過去,也怨不得旁人雲雲,讓靖成侯夫人當時鬧了個沒臉,連忙告罪匆匆家去,自此再也不敢提。

可是他們不提,並不代表他們私下不琢磨。然而這事到底要講究個證據,他們眼下傷人在先,寧平侯府又做足了受害者姿態,靖城侯府也是京城裏的高門大戶,哪能這麽不要臉,大張旗鼓四處找證據?

靖成侯夫人一聽晉王把她日思夜想的心裏話說了出來,再也忍不住,抹著眼淚哀戚道:“不瞞殿下,我們也心裏也有同樣的困惑。沈束世子身體不好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但他也不是那下不了床的病秧子,怎會一拳也受不住就一命嗚呼了?可是、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可我們就算心有疑慮,卻也無能為力。沈家的白燈籠至今還在門口懸著,早越了禮法的規矩。他家並無要我們血債血償,甚至一點要求不提,我們怎好反過來咄咄逼人,質疑他家世子的死與我們無關?”

高庭衍聞言笑了一下,安慰道:“這有何難。既然二位不便查探,便讓善於此道的人去查好了。”

高庭衍擡眼朝門外一望,靖成侯夫婦這才發現門口還立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只見這女子絲毫不怯場,幾步跨入廳堂,對著他們盈盈一拜,不待他們詢問,便沈穩從容地自報家門。

“民女秦氏,原為白臨縣訟師,此番為晉王殿下所托,特來解侯爺與夫人的燃眉之急。”

訟師?女訟師?

靖成侯夫婦不由吃驚,還未來得及寒暄詢問,又聽她拋出驚人之言。

“沈束世子即便有疾,也不可能因一拳而死,即使不湊巧因一拳激起舊癥,喘喝致死最多也不應超過半個時辰。然,沈束世子卻在一個時辰之後才傳出死訊,或許這一個時辰之內有了其他異數,而這個,或許才是沈束世子身亡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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