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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難伺候的大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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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近臺這一遭隨晉王巡鹽, 再回京城就偷偷摸摸多了個好妹妹。

好妹妹不姓竇卻姓秦,他只能解釋這是他賀州的遠方的表親,拐了好幾個彎的親戚。

秦山芙到了京城還沒怎麽休整, 就被請到去晉王府去幹正事了。然而去了晉王卻不在,竇近臺遣人打聽, 據說是下了朝後又被聖上留下, 與太子一起閉門密談。

貴人好等, 秦山芙坐在高闊雍容的房間裏無所事事,畢竟這是王府,她又不能亂看亂動, 只得坐在一邊發呆入定。

這幾日她一直趕路沒閑著,發生的事情太多,沒工夫靜下心細細回想白臨縣的那攤子事。此時腦子空了下來,她原在推測到底是誰對她下毒手,可想著想著,思緒又到了韓晝身上,想起他那句……我傾慕她。

哪怕是如今想起,秦山芙也難以抑制地,心口酸軟了一瞬。

只是理智回歸, 她覺得那只是韓晝情急之下的維護之詞。他那夜頂著重重壓力替她出頭,她此番欠了他一個好大的人情, 然而眼下卻連封書信都不能給他,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雖已被拒絕過一次, 但秦山芙仍不氣餒地問竇近臺:“竇大人, 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給白臨縣去個信?”

竇近臺道:“還是再等兩日。畢竟此番是晉王殿下所托,案件幹系重大,不宜大張旗鼓。等案子結了, 姑娘是留是走,全憑姑娘心意。”

幾次三番拒絕她的正當請求,秦山芙也有點不高興了,“所以,到底是什麽案子?左右眼下閑著無聊,不如竇大人先給我透漏兩句,我先琢磨一下。”

“這……”竇近臺有些難言,“姑娘還是等殿下來了再說吧。”

秦山芙仍不氣餒地套話:“那可告知我是什麽類型?劫財?投毒?放火?還是……”

竇近臺到底是跟了晉王多年的侍從,晉王心思深沈,他又怎會守不住自己的嘴,於是笑著搖搖頭,“還是等晉王殿下來了再議吧。”

話音剛落,門口傳話的小廝就報信說殿下回來了。秦山芙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還未站起來,就見高庭衍陰沈著臉大步邁向屋內,徑自坐在上首的位置上,似是受了氣,死死壓抑著自己。

婢女殷勤地端上熱茶,高庭衍剛拿起來就被燙得扔了茶碗,熱茶撒了滿手,一怒之下將茶碗一掌掃到地上。

“蠢貨!酷暑三伏,竟只會備熱茶,半點眼力見也沒有!”

婢女早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磕頭請罪,高庭衍被煩得要命,揮退另一個前來要替他上涼藥的婢女,“不需要。帶他下去領罰。”

上藥的婢女二話不說就叫走地上哆哆嗦嗦的人,趕緊退了出去。

竇近臺在一旁等著高庭衍氣順,想來他又是在皇帝面前碰了釘子,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回來。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竇近臺見他眉目舒展了些,又瞥一眼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秦山芙,湊到高庭衍身邊低聲喚道:“殿下,秦訟師來了。”

高庭衍這才回神,閉了閉眼平覆著呼吸,良久,目光冷淡地掃過秦山芙:“坐吧。”

秦山芙不敢不從,小心翼翼坐在椅子邊邊上,腰板挺得筆直,像是隨時要拔腿就跑。

看起來這位爺今天上朝不太順利,也不知是被皇帝訓斥了,還是被誰尋了晦氣,此時臉色難看得緊,也不知還能不能心平氣和跟她講案情。

竇近臺試圖化解僵硬的氣氛,“殿下,秦姑娘已經等候多時了,不如先跟她說說案子的事,聽聽她有什麽想法。”

高庭衍嗯了一聲,竇近臺得了令,這才就轉頭跟秦山芙講述起來,“秦姑娘,事情是這樣的,你且先當個故事一聽,具體的細節眼下還不便透露太多。”

秦山芙點頭,“竇大人請講。”

“有一位年輕公子與母赴宴,與另一位公子在宴會上因瑣事起了爭執,被對方一時激憤一拳錘到胸口,致使其跌倒在地,差點落入水中。雖最終未落水,但因其一直有喘喝的舊癥,這一驚嚇之後便面色灰敗,激出了病癥。其母見其舊癥覆發,匆匆將其帶離宴會尋醫問藥。然而回家後這位公子還是只剩了一口氣,一時不治,最終身亡。敢問姑娘,這推人之人,該當何罪?”

秦山芙想了一會,“我們是要替那亡故的公子說話,還是要替推人的公子說話?”

高庭衍不答反問:“事實既定,難不成定罪量刑,還有兩種說法?”

“這是自然了。”秦山芙道:“民女只是區區訟師,不是位坐正中的判官,做的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營生,想必殿下也是了解的,否則……殿下盡管請最一流的仵作獄官查明真相就對了,哪用得上我呢。”

竇近臺心驚,沒想到這女子竟一眼看穿要她前來的目的。高庭衍依舊不動聲色,道:“倘若我為死者說話,秦訟師有何說辭?”

“那自然是將行兇者定罪,罪名越重,刑罰越狠才好。既如此,需得尋證據證明,推搡之人明知死者有喘癥,且彼時確有致其身死的意圖,定謀殺最佳。”

“那如果為推人一方作辯呢?”

“若為推人一方辯護,則要盡可能搜集其不知對方有咳喘之癥的證據,需往過失殺的方向予以引導。”

高庭衍聞言沈默一陣,又問:“可有防衛之可能?”

秦山芙楞住:“這從何說起?”

竇近臺補充解釋道:“這場宴會其實是這位母親的母家辦的,實則是為了給他相見一位姑娘。亡故的這位公子本不願赴宴,可最後還是去了。去了宴會之後,先是宴會主人家的人說了些冒犯的話,惹得這位公子郁結於心,這才轉頭向動手的那位公子發起火來,結果爭執狠了對方先動了手,這才有了後面一連串的事。”

“動手的這位公子,是宴會主人家的家眷?”

“這倒不是。動手的這位公子也是當日赴宴的賓客,與亡故的這位公子……關系也算不上好。目前經人打聽才知道,當時死者在宴會上受了氣,口出惡言尋釁在先,這才招致毆打。”

秦山芙蹙起眉不說話,竇近臺又問:“姑娘在賀州關於正當防衛的一番論辯著實精彩,不知這種情況,推人之人,可算正當防衛?”

秦山芙搖搖頭:“口出惡言,頂多是言語冒犯,遠構不成侵害。既無侵害之前提,後者反手傷人,便是加害而不是防衛了。”

高庭衍面色不虞,“那看來無論如何,推人之人都是有罪了。……那麽,你可認為那位母親有罪?”

秦山芙驚了,“這與死者母親何幹?”

“如剛才竇大人所言,這場宴席,死者本不願去,但其母向其施壓,最終不得不去。況且,這場宴席本是這位母親讓自己母家組的局,既然本無待客誠意,卻非要人出席,豈不古怪?倘若這母親依從死者心意,不予勉強,哪還會有後頭的慘事?”

“回殿下,民女覺得,宴會一事與本案無關。”

秦山芙不認同道:“雖說這一系列的禍事均起源於這場宴席,可與死者死亡有直接因果關系的,還是被人推搡這一事實。與這位母親……怕是關系不大。”

高庭衍沈沈望著她,既不反駁,也不認同,半晌不說話。

秦山芙頂著他壓迫感的視線越來越覺得不妙,正心懸著,高庭衍卻忽然起身,扔下她往門口出去了。

“秦訟師還是先理一理其中的關系,仔細考慮清楚再回話吧。送客。”

秦山芙一頭霧水,只能渾渾噩噩跟著竇近臺出去了。

只是她再蠢,也不至於看不出甲方爸爸有脾氣了,對她的表現不滿意。可她卻也委屈得緊。

“竇大人,我知道殿下因我方才的回答不悅了,但講道理,這個也不能怪我吧?方才的案例,你就給我說了個囫圇,我當故事一聽,什麽證據和細節都沒有,如何給個真切的答覆?訟師編故事,也是得講證據的,眼下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竇近臺看她一臉苦瓜相,不由笑道:“姑娘見諒。實在是因這個案子牽涉了幾個不可說的人物,朝中局勢覆雜,殿下謹慎,不可能在姑娘什麽想法都沒有的情況下透露得一幹二凈,這樣對姑娘來說,也未必是好事。”

秦山芙聽他這麽說就好受多了。

也對,這裏是京城,皇親國戚排排站,那些勾心鬥角的陰私她也不想知道,指不定前一天吃瓜,第二天就在河裏浮屍了。

竇近臺繼續道:“姑娘不如這幾日先想想這個事情,看看都有哪些定罪量刑的可能,待有個大致的方略出來,我們再談下一步的事。”

“好吧。”秦山芙嘆氣,又問:“推人那位現在在哪?”

“自是被看押了起來。只是,這回的案子不比以往,姑娘怕是沒法自己找著去問話的。”

秦山芙一陣氣悶,心想這都什麽事。

晉王手裏還捏著不少料,只不過就不告訴她,除非她能給這個案件一個清晰的解決思路,他才會一點一點放料給她。

就算是上輩子司法考試,那些案例題還有個繪聲繪色的細節,眼下晉王過於謹慎,涉案人員身份不透露,關系不透露,前因後果不透露,事實細節更是一窮二白。

這種不跟律師說實話,或是實話只說一半的當事人最令律師頭大。這要擱現代律師,早就開門送客了: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做你出的案例題的。

然而古代就沒轍了,晉王其人,那可是比甲方還甲方的存在。一般的甲方不高興最多不給錢,晉王不高興那可就要命了,她一個小乙方還能怎麽辦?

秦山芙滿腹心事地準備下車,心裏盤算著近期怎樣多從竇近臺嘴裏多套點話出來。她想得入神,忽聽已經下車了的竇近臺在外吃驚:“韓公子,你怎會在這?”

秦山芙立即回神,掀開車簾望去,只見韓晝依然清雅似竹,可臉上全無平日裏明媚和暖的笑意,眉間籠著一股憔悴與疲憊,目光移過來便再也不動分毫,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悄然紅了眼角:

“秦姑娘,近來可好?”

幾日不見,連聲音都喑啞了幾分。秦山芙連忙下車,到他面前卻也忽然忘了該說什麽話,良久,才輕聲回他,“還好。”

韓晝垂眸看著她,見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安心之餘卻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委屈。他不再看她,轉身對竇近臺拱手行禮:“聽蕊環姑娘說,那夜是竇大人舍身相救,在下……”

韓晝說一半說不下去了。他原想謝他,可他又在用什麽身份和立場去道謝呢。韓晝不再多言,朝他作揖,就算聊表自己心意。

竇近臺笑道,“應該的。”

韓晝點頭,“秦姑娘被接至京城後,與我們就斷了聯系。鄭氏與蕊環日思夜想,甚是牽掛,於是此番一並來京了。在下也為秦姑娘她們置了住處,如竇大人再無要事,韓某這就帶秦姑娘過去安置。”

秦山芙聽見這話不由眼睛亮了一瞬,然而竇近臺卻結結實實給她潑了盆冷水。

“韓公子是個周到人,但秦姑娘一時還走不了。”

秦山芙不依了,“為何?”

“殿下吩咐過,此案關系重大,秦姑娘需全力協助,在案件審結之前,秦姑娘需先行留在在下府內。”

韓晝楞了一下,皺眉道:“秦姑娘協助辦案系為公,她一孤身女子,寄住在外男之家算什麽事?”

竇近臺無奈地笑了一下:“韓公子可能不知,此番在下隨殿下賀州巡鹽,趕巧就尋到了許久未見的遠房表親,正是秦姑娘。”

秦山芙:“……”還能如何,晉王定下來的事,她又不能當眾否認。

韓晝大腦空白了好長時間,這才慢慢反應出來竇近臺話裏的意思。他望向秦山芙,她苦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也沒法子。

他黯然垂眸,“既如此,就聽竇大人安排吧。只是,可否讓在下與秦姑娘閑敘幾句話?鄭氏和蕊環也在京城,想親自看秦姑娘一眼才能安心。”

這種事還請示什麽?她是來辦案,又不是賣身。秦山芙一點也不想聽竇近臺的意思,不等他攔她,就徑自往前走去。

“殿下說讓我辦案,可沒說禁我的足。我也牽掛著蕊環她們想見一面,還望兄長體諒。”

秦山芙將“兄長”二字咬得極重,滿是戲謔的意味。竇近臺被她一噎還沒楞過神來,就見她拉著韓晝的袖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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