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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名節之於女子,是否真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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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仵作一出現, 馬氏的心就涼了一半。

當日仵作驗屍時她就在跟前,驗屍的結論她可聽得真真切切。她一心想要那小蹄子下去給那死鬼陪葬,當時就攔著仵作要給他塞銀子, 求他話說一半就好,別那麽較真。

不成想錢仵作理都沒理她, 徑自將所有驗出來的東西寫了文書, 長篇大論地呈給了衙門。而這文書剛一進衙門, 胡縣丞就來找她了。

胡縣丞彎彎繞繞說了許多,意思無非是有這份驗屍結論,那女犯不僅可以不死, 甚至連個皮肉之苦都不用受。

馬氏一聽就怒火中燒。

她早就怨著自家男人對那個狐貍精念念不忘,原想將她納進門做個妾室,關起門來再細細磨她,不成想這小蹄子是個烈性子,說什麽都不肯。

她何嘗不知她那沒出息的男人死得不冤,可她就是記恨著她,恨她年輕,恨她惹眼,恨她勾了自家男人的心卻還有一副清白剛烈的身心。而眼下她親手殺了她的男人, 竟然還能全身而退,這讓她怎麽忍得下這口氣!

所以馬氏當即一口氣將那死鬼所有的棺材本都給了胡縣丞, 說什麽都要讓這小蹄子下黃泉。

後來胡縣丞收錢辦事,終究了了她的心願。可馬氏有時候又忍不住在想, 倘若那不識時務的仵作說話留個三分, 胡縣丞又哪來那麽大的胃口,訛她這麽多銀子呢。

要說錢仵作到底是經常跟官府打交道的人,給他塞銀子的人多了去了, 但他一分錢也沒收過,從來都是想說什麽說什麽,一個馬虎眼都不打。

如今到了知府衙門,見了這個場面也很是穩得住陣腳。他先自報家門,又說自己是當日給馮屠戶驗屍的仵作。韓老爺一聽他是當日見過屍體的仵作,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三確認。

“你就是玉盧縣判詞裏提到的仵作?”

“正是小的。”

秦山芙道:“既然是玉盧縣認了的仵作,說明錢仵作的能力和公正性,是得到玉盧縣衙門和死者家屬認可的。既如此,那就請錢仵作先驗一件事物,看看是否與方才王屠戶說得一致。”

錢仵作沈默地點頭,伸手接過麻布上的匕首,細細端詳後又慢慢嗅了幾次,將匕首交還回去。

“是放餿了的豬油。”他不急不緩地解釋:“從那縫隙裏雜質的分布樣態來看,持刀人應該經常拿在手裏磋磨著刀鞘把玩,但因手上不潔,就將手上的油汙帶了進去。”

韓大人支棱著眉眼一時沒明白,秦山芙一看他又腦子打結,馬上給他解釋。

“韓大人,這把刀是蕊環的親爹贈她的遺物,蕊環珍惜不已,時時帶在身上。然而這把刀在一次出門的時候卻遺失了去,再次見到,就是案發當夜了。眼下王屠戶和錢仵作都驗明這刀鞘上糊了豬油,蕊環做的不是屠宰營生,又日日給人漿洗衣物,雙手必然是潔凈的。倘若這刀直到案發當夜都在蕊環手邊,又怎會糊上豬油?倒是死者,生前整日裏宰豬殺羊,手上多有油脂,如此一來,大人不覺得這把刀在馮屠戶身上的可能性更大?”

韓老爺這回聽明白了,捋著胡須沈吟道:“嗯,是這個理,沒錯。”

“那麽,請大人再想一想,一個殺豬的屠戶,夜半不好好在家待著睡覺,卻持刀去找獨居的清白女子,到底安的是什麽心?!”

此言一出,馮屠戶徹底從一個買/春不成反被殺的風流可憐鬼,變成了窮兇極惡的采花大盜。

這世上,除了案發現場有錄影錄像,其實根本不存在能夠直接還原案件真相的證據。而訟師做的,就是在一地瑣碎的線索中提出可信度最高的幾項,用這些東西組成證據去推翻對方當事人說的版本,再講出符合自己這一方邏輯的故事。

說到底,原告被告都是在講故事,但誰的故事後面的證據可信度更高,誰的故事就更有可能被認定為是案件真相。

秦山芙方才一擊搗毀了馮屠戶一方所編造的“風流鬼命喪歹毒暗門/娼”的故事,漸漸給出了一個居心叵測的男人夜半持刀翻墻采花的駭人真相,讓在場知道些前情的眾人頓時心生寒意,連帶著看著馬氏和周訟師的眼神也變得鄙夷起來。

而這周訟師到底是專業訟棍,即使是眼下這種搖搖欲墜的場面,仍舊穩住不亂道:“就算這把刀是苦主所攜又如何?你怎知他當夜攜刀就是為了去圖謀不軌,而不是去給女犯歸還原物?”

“周訟師這話就說得可笑了。歸還原物有千萬種辦法,可以找人轉交,也可以第二日青天白日地敲門遞還,再不濟,直接扔進院墻也是個法子,怎地就非得夜半入室,搞得跟做賊一樣?”

“且不論這些有的沒的,女犯拿了這把刀殺人,這總是事實罷?!”

“周訟師,你也是熟悉律法之人,須知這世間,殺人不是一定要償命的!”

秦山芙盯著他道:“戰士殺人,是因本分所致,不必受罰;正在被侵害之時奮起反殺,律法恕之,也當無罪。而本案的蕊環,恰恰就是後一種情形,也就是所謂的正當防衛!”

周訟師冷笑一聲:“說得言之鑿鑿,好像你案發當日就在一旁看著一樣。你可有證據證明她是被動防衛,而不是主動出擊?”

“如此關鍵的情節,自是有證據的。”秦山芙轉向錢仵作,“還請錢仵作將當日驗屍的完整結論,為我等詳述一番。”

馬氏一聽這話,登時就跪不住,向後歪去。

錢仵作朝上一拱手,不疾不徐道:“當日在下為死者驗身,死者身中兩刀,卻有六處傷口。一處是在右胳膊上,因格擋所致,可見當時與持刀人有過激烈打鬥。而另五處則分別傷在心臟、顴骨、鎖骨、胸口、下頜,傷口正好連成一線,傾斜角度一致,系一刀所致。而死者為男,身長五尺四寸,兇手為女,身長四尺七寸,二者體量懸殊,若要形成這種傷口,必是兇手被壓制於身下,用盡全力從上貫下。”

秦山芙立即補充道:“也就是說,使馮屠戶致死的那一刀,是蕊環正被馮屠戶壓制在身下所刺,明顯是蕊環防衛的結果。本朝律法有明文,侵害人身,殺之無罪,蕊環雖殺了人,卻不該擔當一點罪責,韓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韓知縣下意識就要點頭,而周訟師卻跳出來截斷了他的話:“大人!此事並非像這小女子說得這般輕巧。”

他轉頭質問秦山芙:“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馮屠戶當夜潛入女犯家中是為行不軌之事。但他只是想占那女子的便宜,頂多汙她清白,又不害她性命,怎得就成了侵害人身?女子失身,最多受人幾句閑話,這女犯怎得就這麽惡毒,要一刀了結他人性命!依我看,就算這兇犯罪不至死,防衛情有可原,但也屬於防衛過當,不定謀殺鬥殺,至少也該定個過失殺,請大人明斷!”

秦山芙聞言先是震驚,而後出離地憤怒了。

她忘記了這是古代,是她這個現代人先入為主,認為強/奸罪就該適用無限防衛,不會存在防衛過當的問題。

可這個老頭竟能無恥到這個地步,竟然連這種理由都說得出口。

“敢問周訟師,如果一個女子被人汙了名節,你還是否願意讓她過門,給你做正兒八經的兒媳婦?”

“……你問的這話跟本案無關。”

“不敢正面回答,那就是不願意了!”

秦山芙壓抑不住憤怒:“女子貞潔在世人眼裏有多重要,恐怕無人不清。一個清白女子被人玷汙,哪是承受幾句閑話的事,多的是被父母夫家逼得上吊投井的例子,甚至自己死了都不算完,連自己的兒女和家人也得跟著受累,不停被人戳脊梁骨,這種事情,難道還少見麽?!”

在場眾人紛紛點頭,而竇近臺卻臉色一變,掃了眼晉王,只見他依舊面如平湖,可摳著扳指的手卻青筋畢現,似有激雷滾於心間。

周訟師仍在嘴硬:“既然名節比命重,那為何她遭遇□□時不是抹自己脖子,而是殺了對方?!這說明這女子根本就其心不正!毫無淑德!”

秦山芙冷冷看著他:“周訟師,別怪我不尊敬,你這番說辭,可真是畜生不如了。”

“你——!”

“難道不是?你不對著那豺狼似的歹徒講道德,卻要求一個無辜受辱的女子遵女德,還有沒有人性,有沒有良知?”秦山芙斥道:“照你這樣說,以後女子若遭他人毒手,她便不能反抗,只能自裁,如此窩囊無助,與那些待宰的牲口又有何分別?以後那些心懷不軌的惡徒,豈不在光天化日橫著走?!”

秦山芙面向韓知縣深深行了個禮:“大人,案子審到這個份上,已不是律法能解決的事情了。判一樁案子,既要斷個案的是非曲直,更要衡量案子的後續影響。倘若大人最終還是判蕊環有罪,這判詞勢必會長惡徒威風,日後女子的處境便更加艱難。難不成女子被人輕薄侮辱,橫豎只有死路一條嗎?!”

此言一出,圍觀的百姓都躁動起來。

“是啊,憑什麽,有人辱我,我還不能反擊了?”

“這黑心肝的老頭,他家是沒閨女才說得出這麽缺德話吧!”

“這判官要敢給那女娃定罪,老子這就去撩騷馮屠戶的老婆,先例在此,看她到底從還是不從!”

……

周訟師沒想到一句話就惹了眾怒,當即冷汗岑岑而下,再也不敢轉身看後面的人。

韓大人聽到現在,心裏也早有了主意。這案子該怎麽判,幾乎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他看一眼童知府,童知府灰了臉色,別過頭深深嘆氣。而晉王依舊穩坐如鐘,掀起眼皮涼涼看他一眼,似是等著他下最後的決斷。

韓大人不再猶豫,伸手抽出一只令簽丟在地上,穩穩拍了下驚堂木:“堂下人聽判!”

如滾水一般都空氣陡然寂靜,眾人屏息凝神,等著他的宣判。

“死者馮北,死前攜刀欲行不軌之事,被案犯李氏一刀斃命。李氏雖持刀殺人,但事出有因,卻系防衛之舉,李氏作為並無不當,依本朝律例,無罪可究,自可當場家去,再無訟累。此判!”

後邊凝神聽判的一眾人瞬間拍掌叫好,還有人高呼青天大老爺。韓老爺忽然被人如此愛戴尊敬,不由有些飄忽,只是忽見人堆裏自家那不成器的不肖子正跟他一邊揮手示意,一邊指著公堂上的一人,好不急切。

韓大人順著韓晝的指示看去,正是縮著脖子鵪鶉一樣的陳氏。

……還真差點把她給忘了。

韓大人又拍一下驚堂木,整肅了秩序:“另則陳氏當眾做偽證一事。陳氏本不知案情,卻當眾作偽,企圖混淆視聽,依律杖十。周姓訟師明知證人作偽,仍唆使其出面作證,亦杖十。馬氏……”

韓大人樸素的正義感告訴他,馬氏才是禍首,也得挨罰,但杖十總覺得有點輕……

秦山芙接口道:“馬氏憑空捏造,侮毀她人名聲,已構成毀謗,依律需償銀十兩;陳氏做偽證,定與馬氏脫不了幹系,馬氏夥同陳氏作偽證,也應杖十。另外,本案案情原不覆雜,原判本不該判成鬥殺斬刑,恐怕馬氏還有賄賂官差,擾亂司法的罪責。民女以為,馬氏身犯數罪,應當即押入牢中仔細審問,屆時數罪並罰即可。”

馬氏一聽,當即瘋了似地叫喊起來;“去你奶奶的腿!老娘死了男人,殺人的不落獄,反倒是我這個苦主落獄,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周老頭!我花十兩白銀請你來,你就給我把事情辦成這副模樣?!早知如此,不如老娘親自上場,將這小潑婦噴個狗血淋頭!”

果然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潑婦,馬氏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汙言穢語甚是難聽。韓大人生怕汙了貴人雙耳,連忙命人將馬氏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而周老頭也蔫在原地,顫巍巍道:“大、大人,這陳氏作證,我也不知道她竟一點實情都不曉得就來這裏信口胡謅……這個……老叟畢竟上了年紀,經不住打,要不……老叟將這十兩銀子全數上繳,您免了我的板子,成不?”

別說是十板子,一板子下去,估計這老頭都能當場一命嗚呼。

韓大人到底有好生之德,聽他這麽說,當即就允了,只不過要求他繳三十兩銀子,十兩可不夠數。

周老頭無法,這場官司非但一文錢沒掙,還倒貼進二十兩破財免災,只得點頭應下,欲哭無淚。

而那廂蕊環的枷鎖也被拆了去。

此番幾歷波折,死裏逃生,鄭大娘抱住自己的女兒就失聲痛哭,情狀令人心酸,一時誰也沒去上前打擾。

一上午的會審就這麽結束了。

高庭衍雖說也旁聽過不少審訊,參與過不少大理寺的會審,但像今天這般酣暢淋漓猶如戲臺子一樣的,未曾有過。

他沈沈盯著不遠處的秦山芙,那小女子身板纖弱,據理力爭的時候卻氣勢淩厲,思路敏捷,比那禦史臺的諫臣還厲害。

她正安撫著那對九死一生的母女,間或擡頭應一聲韓家後生的問話,面如春桃,洋溢著暖人的笑意。

然而高庭衍又想起了她方才在公堂之上的那番話,想起一些往事,心又沈了下去。

“晉王殿下。”

有人喚他,高庭衍微微側目,正是韓知縣其人。韓老爺恭敬地躬著身子對他道:“殿下,這案子……在下就算是審完了,您看……”

您看還滿意不,什麽時候放我回家啊?

高庭衍沖他笑了一下:“韓大人明斷。白臨縣有你這樣的父母官,實在是一方之幸。”

“不敢,不敢。”

韓老爺心跳得更快了。晉王殿下竟然沖他笑了?!

晉王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平日不茍言笑,喜怒不形於色,年紀輕輕卻是個心思深沈、手腕狠辣之人。眼下他對自己這般客氣,想必是這案子辦得合了他的心意。韓老爺想通這一節後心裏不由樂開了花,正待再寒暄兩句,晉王就已起身離去了。

而他離去經過秦山芙時,卻又停了下來。

“秦姑娘巧言善辯,錦心繡口,全不輸於京城裏的那些訟師。”

秦山芙聞聲驚了一下,立即對他躬身行禮,卻毫不謙虛地回道:“多謝王爺賞識。”

高庭衍短促地一笑,問道:“只是本王有一事要討教。秦姑娘是否也認為,女子名節很重要?”

韓晝在一旁一驚,連忙去扯秦山芙的袖子,而她困惑著看他一眼,完全沒理解他的意思。

韓晝心下著急,眼看秦山芙要開口,立即擋在她前頭替他回道:“晉王殿下,秦訟師自己也是一介女子——”

“本王讓她回話。”

沈冷的聲音幾乎不近人情,韓晝眉頭鎖緊,秦山芙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凝重的模樣。

這個問題,背後到底有什麽玄機?

晉王到底期望她說重要,還是不重要?

她思忖半天,決定還是避而不答。

“晉王殿下這個問題,民女不是很明白。女子名節,說到底是男人強加於女子的品格,若說重要,但很多事情要比貞潔更值得維護,若說不重要,世人卻無人不拿名節去評判女子的德行。只是,蕊環這件案子來看,女子所爭的,無非是‘千金難買我願意’的自主權。哪怕是淪落風塵的花樓女子,只要她不願意,男子便不能強迫她。”

高庭衍靜靜聽著,只見身高還矮自己一頭的女子擡頭定定望著他,眼底澄澈清亮,有種說不清的力量。

韓晝在一旁仍緊張著,秦山芙也難免心頭惴惴,不知自己方才的回答是否對了這位殿下的脾氣。

而高庭衍扭過頭去不置可否,臉上閃過一瞬悵然,卻很快重新恢覆了冷肅無情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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