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沒怎麽變，頭發花白，臉上皺紋舒展，依舊是一身寬松的唐裝。

“方先生久違了……”這群人裏只有方景然跟他一起吃過飯，還在實實在在地見過兩次面。

方景然也沖他點頭：“梁導，好久不見。”

他來得突然，目的不明，打完招呼兩邊都陷入幾秒冷場。

萬裏從剛才就一直瞧著這位，他垂眸瞥一眼手裏的紙片，確認似地問：“你就是梁丘導演？”

“正是。”梁丘點點頭，對著萬裏擠出魚尾紋。

又是空白幾秒，張超先前一直抿著嘴，直到被萬裏一句導演的提示才豁然想起面前這位就是國內獲獎無數的大導演。

他深吸口氣：“梁大導演！”

他這聲叫完周圍比剛才更安靜了。

梁丘搖搖頭：“已經很久沒導過戲了。”

他說完，視線越過幾人朝監視器瞥去，臉上洩出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懷念。

張超指了指倉庫一邊臨時圍起的一個隔間：“梁導，咱要不移步去那兒，說什麽也方便。”

肖旭一直沒說話，等進了隔間才開口：“梁導能找到這兒來，也費了點功夫吧。”

萬裏的工作室和這段時間拍外景的地方不難找，可這間臨時起意租的倉庫卻不是隨便能打聽到的。

梁丘瞥向肖旭，眼神沈了沈：“梁某的這點伎倆可瞞不過肖少爺。”

“別！”肖旭擺手：“梁導的這句少爺，我可擔不起，叫我名字就行。”

肖旭說完，梁丘跟著笑了笑。

兩人一來一往，方景然瞧了半天，隱約覺得梁丘這次來可能跟上次鄭遠清找他的事有關，身體不自覺地往肖旭那兒靠了靠。

道具組正在布景，萬裏估摸時間差不多，他擡腕看了看表，打破隔間裏尷尬的沈默：“十分鐘後開工。”

張超下意識地“哦”了聲，方景然也朝隔間外瞧了瞧，視線轉回時和梁丘撞個正著。

在塔尖上站得久了，抹不開面子主動開口，方景然會意地遞臺階：“梁導，您今天過來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梁丘點點頭，視線往肖旭那兒一掠：“是有事。”清了清嗓，他接著道：“我是為了《證人》而來。”

《證人》就是方景然先前面試過角色的電影，也是華澤今年最重要的項目。

話音剛落，隔間裏的人表情都變了變。

萬裏早就覬覦這部片子，目光直白地看向肖旭。

知道肖旭一直在著手收購華澤，方景然聽見梁丘的話也忍不住朝肖旭瞧。

過了會兒，當事人才慢悠悠地開口：“《證人》是華澤的年度重項，怎麽找我們這些外人來說。”

肖旭在逼自己把姿態放低，梁丘輕嘆口氣，斂住笑意：“肖先生想必收到消息了吧，華澤要把《證人》賣了。”

“賣了！”張超沒忍住，剛說完就捂住嘴，在萬裏的凝視下退出了隔間。

肖旭昨天晚上就接到舅舅的電話，鄭遠清已經在找人給項目估價，小範圍地給有意者遞橄欖枝，看來萬鵬程給的幫助也沒起到什麽作用。

“是聽到些風聲。”

“不知道肖先生有什麽想法？”梁丘問。

肖旭故意不接話：“梁導這是在幫鄭遠清傳話？”

梁丘也算是老江湖，看得出肖旭的心思，不過到這兒來之前他就已經做好準備，不就是一張老臉的事嘛。

“梁某當初拍第一部片子的時候，投了全部家當沒想到中途出了事故，剩下的錢都付了賠償金。那時候我沒名氣根本拉不到什麽投資，片子拍不完前面投進去的也都得打水漂……”

隔間裏的另外三人誰都沒料到，梁丘居然開始講自己的前塵往事，還好起頭的時間不算太晚，只說拍電影的話，總共也就二十幾部而已。

“李木那時只是個小編輯，工資不高，每月還寫約稿賺點小外快，沒多少存款還得供房。我出事之後，只有他主動借給我錢，甚至把房子都抵了。梁某能有現在的這點小名，全是依仗這位老友雪中送炭。”

“梁某這次來只是不希望老友的心血被當成籌碼，最後淪為犧牲品。”

梁丘言語誠懇，活像看透名利的反派終於閃現了最後一絲良知。

肖旭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剛準備開口，沒想到萬裏搶了先：“鄭遠清開多少價？”

梁丘：“？”

“我可以把《證人》的版權買下來。”萬裏一臉誠懇。

肖旭瞥向萬裏，恨不得在他一米九高的額頭刻上“閉嘴”兩個字。

“萬導，你手裏的資金挺多嘛。”

萬裏點頭：“因為找了你，省了不少宣傳和營銷的費用。”

“……”肖旭白他一眼，隨即轉向梁丘：“華澤立這個項已經快半年了，給的是S級配置，各方面都準備充足，團隊也磨合得不錯。鄭遠清要賣這個項目就等於告訴別人他急著用錢，那對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壓價的機會。”

“項目一旦易主面臨的風險也會變大，會不會把配置降級，會不會壓預算，還有這個項目前期準備已經很充分，那頭很有可能會把原來的主創直接踢走……”

梁丘輕嘆一聲，肖旭接著道：“所以……留在華澤才是最好的。”

萬裏聽完沈吟片刻，正準備再爭取一下，梁丘卻在這時又重重嘆了口氣：“肖先生說的也是梁某擔心的，這個作品李木費了不少心思。當然除了這層顧慮還有一點也是讓我跑這趟的原因。”

梁丘說著目光直接看向方景然：“方先生，那次面試李木最滿意的就是你，他說這個本子的主角非你莫屬。”

道具組搭完景，休息時間也過得差不多，萬裏坐在監視器後手裏依舊捏著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紙。

陸禹又昏睡一天，他又開始做起那個熟悉的夢，夢見自己死了被推進第一個四面一片白的地方。

以往夢到這裏就斷了，而現在夢沒結束，他聽見水聲，隨即感覺周身冰涼，他被一波波細微的水浪輕晃著，仿佛置身搖籃一般。

隨後，他周圍出現了另外的聲音。

“指標怎麽樣？還異常嗎？”

“衰竭的速度降下來了，不過還沒有止住……”

“加大堿液濃度，所有監測精確到最小單位，間隔不超過二十秒。”

“部分受損腦區已經不可逆……”

“別管那個，先把異常指標降下來！”

“教授，那這次闕值測試……”

“怎麽？還想繼續？已經是第幾個了？這個測試到底測誰，他還是我！”

接下來四周安靜，又只剩下水聲。

陸禹恍惚之間覺得剛才那個聲音有點耳熟，到底是誰？他竟一時想不起來……

下了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化妝間，化妝師剛給他倆敷上卸妝巾張超就推門進來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方景然旁邊坐下：“方老師，梁大導後來看了你兩場戲才走。”

兩張卸妝巾被拿下來，方景然還沒開口，肖旭先瞥了張超一眼：“怎麽不叫萬裏大導？他不夠大？”

萬裏踩著這句話進門，木著表情的臉看看肖旭，又把目光投向張超像是在等他回答。

張超背對著門還不知道自己身後有人：“那可是梁丘，在國內什麽獎沒拿過！”

“嫌我沒在國內拿獎？”

張超一激靈，僵著脖子轉頭仿佛瞬間落枕：“萬導？我不是這意思。”

“哦。”萬裏表情沒什麽變化：“眼藥水還有嗎？”

張超連忙起身摸兜，趁他找的功夫，方景然從隨身包裏又摸出一瓶新的：“我帶了好幾瓶過來……”

萬裏拆開包裝，正把瓶子舉起來，張超就剛才的言論開始解釋：“萬導，我沒嫌你，也覺得你不夠大……”

萬裏的第一滴眼藥點在眼皮上……

“不過人家梁導確實比較大……”

第二滴偏到額頭上……

“呃……”張超過了過腦，補充說明：“我是說年紀……萬導我特別相信你以後成就肯定更大……”

滴完藥水，萬裏從喉嚨擠出兩個的字的回應：“呵呵。”

揣上小藥水瓶，萬裏擡眼看了看化妝鏡裏的方景然：“你去《證人》劇組試過鏡？”

方景然點點頭。

“試的是哪個角色？”

“主角之一，那個十年前的殺人犯。”

萬裏沈吟了會兒：“是挺適合你的，以你的資質完全可以憑借這個片子沖獎。”

“你覺得你會比梁丘導得更好？”

萬裏一楞，木著臉往說話的人那兒看去。

肖旭拿了塊新的卸妝巾正在擦臉，話問得仿佛很隨意。

萬裏理所當然地回道：“當然，梁丘所有的作品我都看過，前期的作品很有特點，近年的太匠氣，看起來只是在吃過去的老本。”

肖旭停下動作朝他笑了笑：“如果我把獎項寫進合同，你會簽嗎？”

萬裏哼了一聲，“我沒理由不簽。”

坐上回酒店的車，天已經完全黑了，這倉庫太偏，開了一刻鐘才在路上看見其他車。

方景然想起剛才化妝間裏的對話，轉頭看肖旭：“你真有把握把證人留在華澤？”

肖旭捏捏他的手：“梁丘很精明的，他來找我們說明鄭遠清已經是強弩之末。”

“而且留下《證人》我還有個私心。”

“私心？”方景然瞧著他，直覺這份私心跟自己有關，心跳漸漸加速。

肖旭湊近他耳邊，溢出的鼻息輕掃耳廓：“我想當影帝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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