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戲又是重頭，張超一身雞血，萬裏嫌他跟今天的拍攝氛圍格格不入，讓他去後期那兒盯預告片。

那天夜裏之後發生的事陸禹已經記不得了，再睜眼時天都亮了，屋子裏有極輕的音樂聲和絲縷咖啡香，他從床上坐起，恍然以為自己正待在最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裏。

“陸禹，你醒了……”鄧為清從門外探頭，臉上還是熟悉的笑。

陸禹看著他總感覺自己像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剛要想起點什麽跟著便是一陣突來的頭疼。

之後一段日子陸禹的狀況開始越來越糟，沒來由的頭疼越來越頻繁，折騰得他幾乎睡不了一個整覺。

鄧為清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盡可能地陪在陸禹身邊。

可陸禹還是肉眼可見地虛弱下去……

直到某天傍晚，天邊最後一縷光被黑暗吞沒前，他在儲物間的鐵架子上看到一只舊得掉色的小包。

他記憶裏原本空白的那塊好像突然被補齊了，他想起了翻過的相冊和日記本，甚至是那天夜裏鄧為清說過的每一句話。

陸禹覺得自己在這兒再也待不下去了，簡單整理了點東西趁著鄧為清還沒下班回來直接離開了那間屋子。

他的心絕望徹底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覺得整個世界仿佛一個巨大的騙局。

鄧為清一回家就發現陸禹不在，他的東西空了一大半，搬來時的大號旅行箱也沒了。

鄧為清心跳得厲害，陸禹走了？

他拿出手機，撥出通訊錄裏唯一的號碼，旋即他聽見有鈴聲悶悶地傳來，旋律耳熟，他順著聲音在儲物間的地上找到部只剩一格電的手機，亮起的屏幕映出旁邊一只舊得掉色的小包。

陸禹拖著箱子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天黑透了風也來了，他又冷又困，頭開始隱隱作疼。

他覺得得先找個酒店，循著本能朝燈最亮的地方走，走著走著發覺不太對勁，周遭的景物莫明熟悉，他停下腳步一擡眼，怔怔楞住。

他居然又走回到鄧為清住的地方。

網上的事總是傳得極快，晚上收工時，視頻那事在外網這兒也有了動靜。

有人摸到之前的探店視頻下發方景然打人的動圖，沒發任何文字底下討論的樓中樓已經過了百。

“臥槽，你們快上網看看！”張超用自己的號關註了那個做吃播的女孩，這會兒點開更新提醒人都看呆了。

那女孩最新的更新內容不是視頻，而是一段文字。

【我希望不了解整件事的人不要隨便下結論，那天我就在現場整件事我都看見了，不怪他打人。】

張超點開評論區本來想附和女孩頂她一句，沒想到女孩在評論區置頂了一條。

【我當然有證據，適當的時候會發出來。】

張超楞了楞，看了眼評論框跳動的光標，立馬切換成電影官方賬號然後點開了私信。

回到酒店，天已經黑透了。

方景然腿酸得很，他今天拖著行李箱少說也走了三萬步，外套一脫他直接倚著靠墊坐在沙發上。

“這麽累，要不去做個SPA？”肖旭湊過去撫他的臉頰。

方景然搖搖頭，他現在只想睡覺。

肖旭揉了他後頸兩下：“今天泡個澡，我去幫你放水。”

方景然“嗯”一聲，一動不動地沖肖旭眨了下眼。

以前拍戲比現在累的時候都有，每次回酒店別說放洗澡水，洗衣服刷鞋的事他都幹過，現在卻反而懶起來。

正想著，旁邊傳來震動聲，是肖旭擱在沙發上的手機。

他一轉頭想幫他拿過去，擡眼正看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韓總”。

方景然反應了會兒，才想起這位“韓總”是誰。

這是肖旭的舅舅……他腦海裏浮現那位氣質非凡的男人……

“哥，水放好了。”肖旭正好過來，方景然拿起手機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機響了。”

肖旭瞥一眼屏幕，接起電話，視線卻轉回方景然那兒：“哥，衣服我也放好了，多泡會兒。”

方景然看了眼他的手機，慢了半拍才點頭。

浴室裏水汽繚繞，肖旭在浴缸的水裏加了點精油，味道溢了滿室，方景然在淋浴房剛打濕頭發，突然想起昨天鄭遠清發給他的那些。

之後鄭遠清讓他考慮就真的沒再發來任何消息，今天整整一天安分得有些詭異，按照這人素來的德行，會不會那些照片已經發到肖旭家裏人那兒去了？

方景然想起肖旭手機屏上跳出的名字，被自己腦補的嚇了一跳，渾身的血好像都凝了一瞬，連忙沖個澡就出了浴室。

肖旭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樣子電話已經打完了。

他一擡頭看見方景然，挑眉問：“洗得這麽快？”

方景然沒接話，坐到肖旭身邊一面擦頭發一面拿餘光掃他臉上的表情。

“浴室有點悶，我有點喘不過氣，沖了一把就出來了。”

“哦。”肖旭伸手要拿他手裏的毛巾，“待會兒去吧臺那兒喝點水。”

方景然本來想躲，肖旭動作快一步，手一下空了，他被迫轉身打量不到人，只能試探地問：“剛剛誰來的電話？”

“我舅舅。”

方景然立馬接著問：“找你有急事？”

“也沒什麽急事，就一點家事……”肖旭答得漫不經心。

“家事？”方景然警覺，“是不是罵你了？”

“罵我？”肖旭的動作一頓：“為什麽覺得會罵我？”

方景然抿住嘴，覺得是自己太心急了，可是話已出口，後悔也晚了。

“你……這幾天都沒跟家裏人聯系……你……”

方景然越說越輕，後面已經編不下去了。

肖旭放下毛巾直接轉到他臉前：“哥，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方景然一怔，剛準備從嘴裏擠出個“沒”，肖旭趕在他前頭開口：“鄭遠清給你發照片了？”

沒說話，但一臉震驚加你怎麽知道的表情已經把他賣個幹凈。

“你……都知道？”

“嗯。”肖旭把手機解了鎖舉到方景然面前：“有幾張拍得不錯，我挑了兩張發到家族群裏了。”

方景然看見手機屏的群聊畫面裏跟在兩張照片後的是時間不一但隊列整齊的“呵”。

肖旭把手機重新扔回茶幾：“他們都挺喜歡的。”

“……”

“哥，還瞞著我什麽了？”

方景然垂下眼，感覺此地不宜久留：“我去拿吹風機。”

“別去了。”肖旭抓住他的手，“待會兒洗完，我幫你吹。”

方景然瞧他一眼，把剛才被放到一邊的毛巾拿起來往自己脖子上圍：“那你快去洗。”

肖旭輕笑兩聲，抓著他的手沒放：“哥哥，我們事還沒聊完呢，一起邊泡邊聊。”

兩個人都是下午的戲，今天沒外景，不過得拉綠幕，萬裏不知從哪兒找了間倉庫，空間超大。

方景然到的時候已經在腦補幾輛重卡並排的追擊戲了。

萬裏一臉頹廢咬著桿筆手裏一張紙畫得亂七八糟，同樣亂七八糟的還有他的發型。

“萬導就這樣，快殺青了焦慮……”

說話的是張超，他的狀態不比萬裏好多少，黑眼圈比昨天整深了一個色號。

“那你呢？”方景然瞥過去，張超還在刷手機。

“我？”張超擡頭，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我咋了？”

方景然在隨身的包裏拿出瓶沒開封的眼藥水遞過去：“眼睛閉一會兒。”

張超受寵若驚，一邊謝一邊接過小紙盒，跟著神秘兮兮地湊到方景然耳邊：“方老師……”

稱呼有點生分，張超覺得不符合當下氛圍，又跟了一句：“哥，網上那事要反轉啦！”

“什麽事這麽興奮？”肖旭就杵在兩人身後，從張超叫那聲“哥”開始眉頭就皺著。

張超還在情緒裏，沒覺出什麽，看誰都是笑臉：“好事好事！”

話音剛落，萬裏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還有眼藥水嗎？”

張超瞧一眼方景然，把手裏還沒拆封的小盒子遞上去：“方老師剛給的，萬導你先用。”

萬裏道了聲謝，用完，似乎找回了點精神，聲調跟著發狠：“通告單上的不拍完都不準走！”

陸禹病了，那次身心俱疲地離家出走最後以他昏倒在小區門口為句點。

他是被鄧為清送去醫院的，天黑透的時候，他從家裏出來找人正看見人事不醒的陸禹。

小區的位置不算太偏，鄧為清攔了輛出租沒多久就把人送到了醫院。

陸禹醒來發覺自己躺在病床上，四周墻面雪白，隱隱有股奇怪的味道。

病房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手臂正被一根軟管環繞，床頭掛著一瓶透明的液體，周遭安靜得可怕。

他沒來由地竟覺得這兒有種熟悉的感覺。

床頭掛的瓶子快見底時門外才進來一個穿著白色外套的女人，那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把床頭掛著的瓶子收了便走。

“那個……”陸禹開口，嗓音沙啞：“我……怎麽了？”

女人回頭看他，卻好像並不打算回答他的話，陸禹跟她對望一會兒，突然感覺困意來襲，闔上眼皮前他聽見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你會知道的。”

拍攝間隙，往常有些吵鬧的拍攝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場地變大的關系竟顯得有些安靜。

方景然補了妝，正跟肖旭一起在看拍攝回放。剛倒退回前一場，還沒放就聽見身後有急匆匆的腳步。

回頭看見張超幾乎是小跑著過來，手上捏著張小紙片一晃一晃地。

“門口來了個人，說是要找……”攝像機後就蹲著三個人，主演跟導演齊齊看過來，張超拿著紙片一揮：“這人看著有點眼熟，但是名字也挺熟，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張超拍了下自己的腦門，萬裏瞥向他手裏的紙片用下巴比劃了下：“拿過來。”

“哦哦，他給了張名片。”張超往前一遞，萬裏接過方寸大的紙片，瞧著上面孤零零的豎版文字念了出來：“梁丘……”

他念完，木著臉又重覆一遍：“梁丘？”

“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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