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尚早，一路上車況都好，肖旭帶著墨鏡坐在後座，微微有些犯困。

“劇本都看了？”

他的身側坐著個穿得一絲不茍的男人，正放下平板整了整自己的領帶。

墨鏡後的眼睛依舊瞇著，打了個哈欠才開口：“什麽劇本？只有個故事梗概和人物經歷，說所有詞到現場才給。”

“老萬的習慣，他的本子詞也不會多。”

“他……真的在國外得過獎？”

男人瞥他一眼：“怎麽了？就因為他提的那個要求？”

那次飯局快結束，導演向他和方景然提了個要求——電影開拍前都不要再見面。

正是蜜裏調油的熱戀期這要求未免強人所難，肖旭跟著就問為什麽，導演一臉理所當然回他：“劇情需要，而且你是第一次拍戲，這樣能最快調動你的情緒。”

肖旭楞住，合著還是他這個表演菜鳥的問題。

他沒那麽聽話，出了私房菜館的門就要往方景然的車上湊，哪知這位比導演還緊張這部電影：“這是你的第一部電影，好好聽導演的話。”

方景然表情認真，語氣軟軟一下就把他心裏那股叛逆勁卸了個幹凈。

“嘁，他導過幾部戲？怎麽總結出這經驗的？還有電影的宣傳，就非得搞出點劇情？”

男人抿住一絲笑：“但效果確實不錯。”他把平板重新點開：“這個詞條的風向現在已經開始變了。”

他手指一落，點的正是【方景然電影】這個詞條。

肖旭脫了墨鏡：“你還刷微博？”

“助理發的截圖。”

肖旭接過平板，看見被紅線標了幾處的一張圖。

這張圖經過編輯，看時間是這個詞條裏最新的動態集合。

【為什麽我有一種看連續劇的感覺！！明明方景然都淪落到三無劇組了，怎麽一下又跟頂流搭檔電影了！啊啊啊啊到底怎麽回事！！！！！！】

【有沒有人發現三無劇組的出品人跟行星記的是同一個！這裏面到底有什麽關系！】

【方景然太迷了吧，就他那資源都說他有金主本來我還不信，這回不得不信，金主牛逼！】

肖旭揀了幾條畫了紅線的看了看，瞧到最後一條皺了皺眉。

“哪兒看出變了？”

“昨天，電影剛宣的時候這個詞條走向是什麽樣的，記得嗎？”

肖旭平時不愛刷微博，昨天卻守著方景然的詞條刷了半天。

那會兒行星記的微博剛發，詞條的實時裏幾乎都是些小號指名道姓的謾罵。

【方景然到底要不要臉？宣個電影還提前賣個慘？你只配三無劇組！】

【吸血掛件上癮了是吧，金主對你可真好！】

【跟頂流搭戲，你配嗎你配嗎！】

滿屏明嘲暗諷仿佛方景然犯了什麽彌天大罪。

肖旭一臉不悅：“記得。”

“現在已經慢慢往好奇上轉了，沒找營銷帶方向，能到這個程度算不錯了。”

肖旭冷哼一聲重新帶上墨鏡。

臨近影視基地，車流逐漸擁堵，方景然正眺向窗外，車突然剎住，他慣性往前差點撞上座椅。

“怎麽了？”

“瘋了！方哥，剛剛有輛車強行變道要超我們。”小周心有餘悸：“這麽窄的道，差點就撞上了。”

方景然朝擋風玻璃那兒瞧，果然看見一輛黑色寶馬的車頭橫在跟前。

“不急這幾分鐘，就讓他們先過吧。”

小周窩了一肚子火，可自己老板都發話了，他有什麽辦法，只能等著。

年後春暖花開，開工的劇組特別多，基地門口排起長龍，那輛礙眼的寶馬就一直在他們前面。

短短幾百米的路開了小二十分鐘，隔著幾步都看見劇組掛的指示牌了，方景然便戴上棒球帽下了車。

一下車，他才真切感受到影視基地今天的熱鬧，耳邊盡是輪胎碾過地面的摩擦聲，尾氣在空氣裏形成一道道白霧。

沒走幾步，身側突然傳來一聲喇叭，方景然一驚本能地停下腳步，轉頭正看見那輛黑色寶馬。

寶馬很快靠了邊，停在他眼前，後門一開從那兒下來個人。

“挺巧啊。”那人冷著聲調，墨鏡摘了，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方景然一頓，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熟人”。

那人冷哼一聲：“怎麽？不認識了？”

“夏錦，好久不見。”

“還好吧，不算久。”那人重新戴上墨鏡，“你看起來挺好。”

方景然也回以客套：“你看著也挺好。”

“挺好？”夏錦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似地，笑了兩聲，“我跟鄭遠清……斷了。”

方景然怔了怔，聽見那個名字條件反射般地微微皺了皺眉。

夏錦一嗤，“你這個反應……知道我為什麽會跟他斷了嗎？”

方景然無意打聽這種隱私，搖了搖頭，隨即道：“你不用告訴我。”

“但我想告訴你。”

夏錦將帶到隱秘的一角，拉開羽絨外套，將裏面襯衫的扣解開兩顆，再拽下貼身的背心，一道清晰的紫痕顯在眼前。

痕跡不是新的，瘀血擴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泛黃。

“這……”方景然睜大眼睛，詫異地朝夏錦的臉看了一眼，墨鏡擋著他只看到他抿緊的嘴唇。

“我跟他提分手，他就賞了我這個。”夏錦窸窸窣窣地拉上衣服，頓了半晌又開口：“渾身都有……”

方景然楞著，一時不知該怎麽回應。

夏錦脫下墨鏡把臉往方景然跟前湊了湊：“他打我的時候，我拼命抱著頭，好歹這張臉保住了。”

說完，他瞧著方景然又笑起來：“你知道他當初為什麽會看上我？就因為這張臉……他說我眉眼跟你有幾分像。而且……”

夏錦又湊近幾分，幾乎貼上他的耳朵：“他跟我在床上的時候，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夠了！”方景然退開幾步，一點不掩飾臉上的厭惡，“快到開機時間了，我先走了。”

“方景然！”夏錦在身後叫他的名字。

“能搭上肖旭算你運氣不錯，不過，人不可能總是這麽好運。”

方景然皺著眉回頭：“什麽意思？”

“鄭遠清當初在你身邊收買不少人，我知道的不多，除了你之前的助理，還有跟你一起拍過真人秀的……”

方景然一凜，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身影。

“就算鄭遠清現在是條狗，也不會放過自己看上的肉，小心點總沒錯。”

方景然一臉疑惑，分不清夏錦這句囑咐是不是出於好意。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小心。”

夏錦冷笑一聲，從方景然面前走過：“不用謝，我不是想幫你，我只是想看鄭遠清徹底身敗名裂。”

開機儀式的那兒已經聚了不少人，方景然剛到小周就迎了過去：“方哥，你怎麽才過來？”

“過點了？”方景然說著就擡胳膊看表。

“不是……”小周左右環顧：“哥，你不是早下車了嘛，我還以為你會先到呢。”

方景然不想提夏錦便敷衍道：“剛剛走岔道了，繞了點路。”

小周被糊弄住，“哦”了一聲沒了下文。

開機儀式現場裏外都是人，紅色橫幅拉著，供桌上貢品香爐一應俱全。

看似熱鬧可相較一個頂流的第一部電影來講著實低調了些。

托那次酒局的福，方景然在現場看見不少臉熟的。

快到吉時，肖旭終於出現，穿著一身黑渾身裹得嚴實。

“哥！”

近一個月沒見，肖旭似乎又瘦了，下頜線輪廓緊湊，望過來時滾一下喉結，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他堵著嗓子眼突然不知該說什麽。

肖旭摘了墨鏡，揚著張精致的小臉，湊到他耳邊：“哥哥，你想我嗎？”

方景然眼裏的那點笑意收不住，低聲回應：“嗯，想。”

吉時一到，開機儀式正式開始，劇組所有人依次擎香拜神。

導演今天稍微打扮了一番，頭發抹了發泥，胡渣刮過，身上純黑的羽絨服竟襯得臉白了幾分，飯局那次就感覺導演年紀應該不大，這會兒越發顯小。

“導演挺帥啊。”方景然由衷感嘆。

肖旭聽得直擰眉：“一年到頭難得齊整一回，平時他連澡都不洗。”

方景然笑著睨他：“你又知道了？”

肖旭一本正經地點頭：“嗯，見過幾次。”

“幾次？”方景然繼續問：“你們認識？”

肖旭又點一下頭：“那個萬鵬程還記得嗎？”

方景然想起跟時喬碰面時遇到的那個萬總，“記得。”說完，他瞥見現場另一側的大幅海報，導演名字那欄赫然寫著——萬裏。

萬鵬程……萬□□程萬裏？

他腦海過電似地一閃，立馬朝肖旭瞪大了眼睛：“不會吧……他倆……”

“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萬鵬程的媽是老萬總外面認識的女人，正妻養尊處優人也單純，丈夫在外跟別人的兒子都呱呱落了地，她還懷著孩子憧憬以後更美滿的生活。

紙始終包不住火，那女的使了點手段把金絲雀的籠子砸出道口子，現實像股帶刀子的旋風把憧憬的生活剔得屍骨無存，她懷孕不到四個月心裏便淒惶惶有了結。

也是弱女子的性格，總對個錯的人還抱有幻想，忍到臨產，小三居然帶著孩子登堂入室，幾句話便激得女人動了胎氣，孩子不到足月眼看就要生產。

家裏的保姆管家趕緊送醫，卻還是挽不回女人殘燭一樣的薄命，嬰兒啼哭產婦撒手，仿佛完成了一場人生輪轉。

“萬裏的媽媽家裏不比萬家差，堅持要把萬裏帶回自己家撫養。萬家本來就理虧，拗不過只能放手。”

方景然看著香火繚繞，聽這一場八卦，久久沒回過神。

“那後來……”方景然還聽上癮了。

“後來？具體也不太清楚，我又不愛打聽八卦。”肖旭端起架子。

方景然信他個鬼：“不愛打聽還知道這麽多。”

肖旭立馬甩鍋：“都是宋瀟告訴我的。”

“那把他微信推一個給我，我愛打聽。”

肖旭語塞，只能放軟語調：“回頭我問完他再告訴你……”

攝像機的紅布一揭，儀式結束，導演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發紅包。

“領完就準備開拍，道具燈光先去布景準備。”

群裏早就發了通知，上午有三場，都是方景然跟肖旭的對手戲。

兩人一前一後正往化妝間走，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在笑，笑聲中氣不足，持續幾秒便嘎然斷了。

“弟弟，開機怎麽不請你大哥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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