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約在酒店開的一處清吧裏，方景然點了杯雞尾酒，色彩旖旎的酒杯剛擺上桌，蔣兮就風塵仆仆地到了。

她看上去似乎很累，清吧裏昏色的燈都能照出她臉上的疲憊。

“蔣兮姐，晚飯吃了嗎？”

“哪兒顧得上。”蔣兮脫下外套，合著皮包放到一旁的凳子上，手邊有杯現成的水，她端起來喝了大半。

“先點點吃的吧……”方景然說得不緊不慢，蔣兮沒去翻菜譜，擱下杯子看著他嘆了口氣。

“景然，你轉到我這兒也兩年多了，當初的事就不提了，你要轉型，我其實都幫你規劃好了。”

蔣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你的外形條件很好，專業能力也強，心也踏實，多歷練些不同的角色，走紅或者得獎都是遲早的事。”

頭一次見蔣兮說事前鋪墊這麽久，方景然有點擔心自己的心理準備不夠充分。

之前的那通電話弄得他懵了半晌，包間裏另三個人問清狀況，便展開討論。

仗著都是圈裏的人，掂著方景然現在的處境，最後的討論結果是資源置換。

圈裏一直有這種隱□□易，把好資源搭著不好的換，或者拿不需要的換需要的，換好了兩邊歡喜，要是沒換好很可能就是職業生涯的一個敗筆。

方景然把預期調到最壞，可能是部濫造的恐怖片，整個劇組就他一個正經演員，投資拍片的也許是錢多了燒的，想找個新鮮的花錢方式。

從餐廳出來到清吧，方景然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連是不是讓他演“寡婦的丈夫”都想到了。

“姐，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方景然說著喝了口雞尾酒，帶著酒精的液體灼進喉嚨，氤氳出的熱減淡了幾分緊張感。

“好吧。”蔣兮轉頭翻包裏的平板，方景然拿起桌上的水壺給她續了水。

“這部……你演男一……”平板上顯出文件首頁碩大的標題《情迷之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方景然：……

這名字的確像個恐怖片，說不定還真得演寡婦的丈夫。

“我幫你推過幾次了，不過……老板那頭把話說死了，這部不接後面資源更差，說不定會……”

蔣兮的後半句化成又一聲嘆息，正準備把平板的保護蓋合上，方景然開口：“姐，把劇本發給我吧。”

蔣兮剛端起杯子，聽見了一楞：“你，你接了？”滿杯的水被她重新放回杯墊，撒出的水沁濕了一小片桌面。

“嗯，同類型的片子我沒演過，有點好奇，也算個嘗試。”

“景然……”蔣兮還想說點什麽，她又端起杯子話裏含著水，似乎在說“對不起”。

到停車場時，最後那一口雞尾酒正上頭，四肢百骸帶著疏懶的暖意，沒幾步就見車燈閃過，李唐隔著擋風玻璃沖他招手。

他加快幾步，迅速拉開後門矮身坐了進去。

剛進去就有人貼過來，拉著他的胳膊，頓一會兒，一開口就像查崗：“喝酒了？”

不知道要跟蔣兮談多久，方景然本來想讓肖旭先回去，但那位軟磨硬泡地不肯非要在停車場等他。

兩人才剛好上，正是粘糊的時候，沒三兩句方景然就答應了。

“就一杯雞尾酒……”在方景然胳膊肘的那只手往下滑，車子一發動，那只手便扣過指縫跟他緊緊相握。

談戀愛就是不一樣，牽個手就跟騰雲駕霧似地，方景然被顛得暈乎乎地，仿佛一杯酒雞尾酒就讓他醉了。

“蔣兮姐找你談的什麽電影？”

這一句便把方景然從雲端上扯下來，也不暈了，整個人清醒許多。

“是個我沒演過的題材……”

“哦？”

方景然單手點開屏幕把蔣兮剛發給他的電子版劇本遞給肖旭。

兩個人連體嬰一樣，撒不開手，肖旭用另只手接過來，瞇眼瞧清楚標題，別過臉笑得雙肩亂顫。

“哥，你真要演這個？”

方景然點頭：“男一號呢。”

肖旭又忍不住想笑，連忙低下頭在屏上一劃，標題後一頁是整個電影劇組大致的人員表，囫圇一眼，突然跳出條新短信提示，他把手機交回去，默默把自己的手機摸了出來。

車開得很順，到方景然的小區也沒用多久，依偎了一路，這會兒還真有點戀戀不舍。

“那戲幾時開機？”

“大概一個月後吧。”確切地說，這一個月也只是蔣兮的估量。

“我能不能來探班？”

方景然犯難，蔣兮跟他講過大致劇情，他這個男一在這部戲的角色定位就是游走陰陽之間，陽間的時候變態，陰間的時候厲鬼，他可不想讓肖旭看見他那副德行。

“就拍兩個月不到，而且拍的地方離這兒也遠。”

剛說完，方景然隱約聽見手機貼著布料傳出的兩聲震動，動靜是肖旭那兒的，沒等聽清，接著又是兩聲。

肖旭沒去掏手機，反而捏了捏他的手：“那送你去機場總可以吧。”

方景然點點頭：“那到時送我到機場就行，別下車了。”

這語氣活像是未成年的早戀，藏著掖著，就怕被發現棒打了鴛鴦。

，

肖旭聽著挑起心裏那點叛逆，故意把嘴湊近他的耳邊：“哥哥，那你今天也別下車了。”

一句話，把方景然燙得滿臉緋紅。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轉眼過了一半，方景然把那劇本都背熟了，昨天夜裏還夢見個女鬼一直在追著他跑，他穿山越嶺，步履如飛，醒的時候腦袋還發沈。

兩杯咖啡下肚才勉強提起點精神。

下午有個飯局，說是電影主創碰個頭，蔣兮昨天打電話來說這事的時候方景然還納悶，劇本看著跟玩似地，某些地方還挺有儀式感。

肖旭最近感覺比他還忙，明明都在同一個地方，卻搞得像異地戀，見面基本靠視頻。

上午視頻膩歪了近一個小時，手機電量告罄才戀戀不舍地掛斷。

方景然給手機充上電，沖完淋浴，吃過午飯，小周也差不多來了。

約的地方是個私房菜館，算是個挺熟的地方，車停進小院，方景然深吸口氣才下車。

依舊是那棟三層小樓，門口一個“瀾”字被暖色的燈箱照得醒目。

定的包廂在三樓，方景然早到幾分鐘，進門後發現餐桌前已經坐了三個人，瞧模樣應該是幹攝像的，家夥什還擱在身後的備用椅上。

四個人寒暄一陣，方景然正考慮自己應該坐哪兒，隨即發現每個座位前都放了張寫了名字的紙牌，他嘴角一抽，感覺跟開會似地。

方景然左右瞧了瞧才坐下，他身側兩張紙牌一張寫著導演另一張寫著嘉賓，正琢磨嘉賓是誰的功夫，他聽見那三人正在低聲閑聊。

“咱今天幹的那家還不錯。”

“對，臨走還給封了個大紅包。”

“那家酒水包了八十幾桌，估計數目小不了。”

“哎呀，也不知道這頓飯要吃多久，明天還有個場子要趕，聽說都是住江景別墅的。”

“呦，豪門聯姻啊！”

由於對方嗓門不小且包廂太靜，聽了全程的方景然：……

所以，這三位攝影都是幹婚慶的……嗎……

方景然正胡思亂想，包廂門的又被推開，這回進來的人不少有男有女的，除了左右兩個座桌子差不多被填滿了。

方景然握了一圈手，發現來的都是些劇組的工作人員，有些見方景然臉熟的還要求合影。

“你是不是電視裏那個……我最近正在追那綜藝……”

“我也在看，真人長得比電視裏還好看，沒想到這次老萬還真給我找來個明星欸。”

正在說話的兩個一男一女，年紀看著都不過三十，據紙牌上寫的一個姓張一個姓李，瞧不出在劇組究竟是擔哪個職的。

兩個人起了頭，其他人也跟著來勁，有要簽名的，還有要微信。

正熱鬧著，包廂門又開了，這回進來的人看得方景然一楞。

近一米九的個頭，穿著個偏黑灰的長款羽絨服，頭發亂糟糟的，發質幹得仿佛在滾筒洗衣機裏滾了一夜，臉上薄薄地一層胡渣，長短不一，一雙眼睛倒是生得挺好看，可是眼下一片青色，看著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老萬，你終於來了！”

看起來包廂裏的其他人都與他熟識，有幾個甚至沒朝這位看還在拉著方景然要簽名。

男人毫不在意，繞過方景然身後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位子上，那位子的紙牌上寫著導演倆字。

“欸，人是不是都差不多了，我們大明星都到了，開始上菜吧。”剛才拉著方景然要微信那位站起來大聲道。

“等一等。”方才進門的導演突然開了口：“還有個人。”

方景然瞥了一眼身邊的空位，沒到的應該就是這位嘉賓了。

這些紙牌也不知道誰準備的，有的寫名字有的寫職能，旁邊的這位是不是連寫的人都不知道是誰所以才貼了個嘉賓上去。

導演說完話，拿起桌上倒滿茶水的杯子一口喝完，茶壺就在手邊，喝完水也不續，倒是一個勁兒地朝方景然看。

方景然這點情商還是有的，主動拿起茶壺，往邊上空杯裏茶：“導演，你好，第一次見面，希望合作愉快。”

這套詞他說慣了，不管面對什麽樣的導演都能流利地出口。

杯子斟滿，那導演也沒接，依舊盯著他，瞧了一陣沒頭沒腦地說道：“長得不錯，你的臉很適合建模。”

方景然一楞，一時分不清這是不是在誇他。

“老萬，好好誇人，誰接得了你這話。”

“就是，今天大明星過來也不知道捯飭一下，昨晚上又熬一宿吧。”

桌上七嘴八舌集火，這位導演仿佛習慣了一樣，也不惱，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待會兒讓我拍兩張你的照片。”

方景然已然被桌上這幾人左一句大明星又一句大帥哥捧得有點不好意思，冷不丁聽見導演這個要求，下意識地回了一聲“哦”。

這會兒不知誰又問了一句：“老萬，那人還來不來，怎麽比大明星都忙？”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兩聲利落的敲門聲。

導演的食指沖門那兒一指：“應該到了。”

門一下打開，進來個帶著墨鏡的年輕男子，那人走到方景然邊上的空座旁，摘了墨鏡露出一張精致好看的面孔。

包廂內已然安靜，就見那男子微彎下桃花眼開口道：“大家好，我是這部戲的另一個主角，叫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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