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某天的機場大廳，一個少年正背著背包正往VIP室那兒走，不知是衣服太大還是少年太瘦，T恤跟牛仔褲在他身上顯得松松垮垮的，一頂棒球壓得很低。

正值暑假，午後的大廳裏人並不少，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人紮堆在一起說笑。

這個機場的VIP室設在安檢口外，肖旭拖著箱子聽見突然有幾聲驚呼伴隨著雜亂的腳步從他身後傳來，一轉頭看見有幾個女孩拿著花和毛絨玩具將一個男子團團圍在中間。

那男生個子很高，遠遠地看去臉也很小，一副墨鏡擋了大半。

他還想繼續走，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一接通，那頭傳來宋瀟正處在變聲期的古怪嗓音。

“旭啊……”

“你誰啊。”肖旭去年就進入變聲期，一年不到的功夫就已經成就一副獨特的低沈嗓音。

“靠，我是你宋哥。”

“呦，真是一天一個樣。”肖旭絲毫沒有同理心，皺著眉把話筒移開點距離：“快放！”

“嘁，你去那邊幾天啊？”

“給老人家過整壽，差不多一個月吧。”

“靠，這麽久，我寂寞了怎麽辦？”

“不是給你們留玩具了麽，別跟我家DIKI好好處，別爭食別打架，回來給你們帶禮物。”

“我跟DIKI爭……艹！罵我是狗呢，我是狗，你是什麽？”

“是你最好的朋友唄。”

“我呸！罵人不吐骨頭的玩意。”毫無營養的對話即將接近尾聲，身後又毫無預兆地傳來幾聲驚呼，“你在哪兒呢，怎麽那麽吵？”

“機場啊……是挺吵……”肖旭又轉頭望去發現那些女孩已經走近了不少，高個兒男子還是被圍在中間，墨鏡摘了露出一張賦予侵略感的妖冶面孔。

“你怎麽不走VIP啊，現在暑假機場肯定人多……”

男子正一個個地跟那些女生合影，他對著鏡頭微笑時侵略感沒了，反而多了份溫柔的感染力。

“餵，餵餵餵，信號不好嗎？旭，肖旭！你聽得見嗎？”宋瀟的聲音越發顯得聒噪。

“不說了，掛了。”

肖旭掛了電話，看見那些女孩正把花和絨毛玩偶正往男子的手裏塞。

遞禮物的女孩不多，可男子一個人依舊拿不過來，他一面道謝，一面求救般地朝後看了一眼。

他身後不遠有個推著行李車的男子，正事不關己地刷著手機。

男子勉勉強強捧著一堆東西，站那兒跟那些女孩說話，聲音不大，肖旭只依稀聽見“謝謝”“再見”。

VIP室就在眼前，連肖旭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杵著箱子站在這兒不動了，他低頭笑了一下，彎著嘴角剛一轉身，突然一個絨毛玩偶翻著跟頭栽倒在他腳邊。

肖旭一楞，擡起的腿又縮回原地。

“不好意思……”背後的聲音冷冰冰地，四個字仿佛在嘴裏含了太久，出口時都粘在了一塊兒，聽起來含混不清。

肖旭一皺眉，沒回頭先彎腰，伏在腳邊的玩偶一身白還帶尾巴，伸手剛勾到絨毛尾巴的同時視線裏有另只手也正抓到絨毛耳朵。

那只手骨節分明，牽著耳朵的手指修長又幹凈。

“不好意思……”這聲音跟方才的完全不同，聲調溫軟吐字卻是清清楚楚，他一擡眼一張妖冶又帶點刻薄的臉出現在面前，那張臉瞧著有點距離感可眼睛卻格外亮。

“不好意思，東西沒放好掉出來了。”那人微微笑起來時距離感消失了，反而多了幾分親切，語調中的溫軟仿佛瞬間沁進眉眼的弧線裏。

“沒關系。”玩偶在他手裏輕易地被拿走，長了毛的尾巴在手掌輕輕一刮，絲絲縷縷的感覺直導心尖。

四年前的這一幕定格在這兒，就像一張舊底片，再沖洗出來，照片上的每一處細節依然舊鮮活。

電視廣告早就過了，綜藝上表演班吵吵鬧鬧的聲音已經持續了一會兒，方景然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怎麽變。

“哥，你是不是早就不記得了？”

誰會記得這麽久之前的匆匆一面……方景然瞥一眼肖旭，心裏莫名愧疚起來。

“我一直站在那兒看著你進了安檢口，頭也不回的……心可真狠。”

方景然感到沙發凹陷一塊，一股泊泊的熱氣越來越近：“那天我午飯都沒吃，低血糖，彎腰撿東西一擡頭眼前全是金星，差點沒暈。”

之前還是言情劇一見鐘情的場景眼看就要往醫療劇發展。

“你是怎麽在一片金星裏記住我長相的？”

肖旭碰瓷碰翻了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抓過方景然的手：“哥，你長得這麽好看，我看一眼就夠幾天睡不著的，怎麽會記不住。”

方景然咂摸了一會兒，覺得這好像不是什麽誇人的話，立馬掙開他的手：“我這麽刺激，你還是早點回去免得影響你睡眠。”

肖旭輕笑一聲，又加了句“哥”，卻沒人搭理他。

電視裏正在放臺詞課的內容，老師問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嗎？”，很快鏡頭一轉，畫面裏少年的否認顯得毫不猶豫又理所應當。

沒過多久，老師就直接點名讓他上了講臺，兩個人穿著同樣的校服，肩並著肩，居然有些登對。

“我多想再見你，哪怕匆匆一眼就別離……”

方景然一驚，“你在念歌詞？”

“那天去機場的路上正好聽見這首歌。”肖旭說著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方景然跟前。

他的視線被擋了大半，電視是看不成了，他目光游移不知放在哪兒合適。

“景然哥，殺青宴到現在過了多久？”一只手撫上他的臉，強迫他的視線往前，“考慮得怎麽樣？”

肖旭縮短幾分距離，半蹲下，目光與他糾纏：“方景然，你要不要我？”

有那麽一刻，方景然已經準備脫口而出，他的心化成了水，水汽氤氳迷了眼，他不想再顧忌那麽多，什麽都不願再考慮，就跟著自己的心意走……

突然，茶幾過電似地傳來一陣震動聲，一聲接一聲意志堅定地打散了繾綣的告白氛圍。

“我……我接個電話……”方景然往旁邊挪了幾寸，拿到手機後一溜煙鉆進了臥室。

關上臥室門，他才看了眼屏幕，屏幕上是串沒備註過的數字。

接通電話，那頭頓了幾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笑：“方先生，晚上好。”

是鄭遠清。

方景然皺起眉，有點後悔接這個電話。

“這麽晚，有什麽事嗎？”

“怎麽，方先生對鄭某這麽戒備嗎？”說著，電話那頭又是一笑，“今天的直播聽說挺熱鬧。”

“沒想到鄭總這麽忙的人還關心這些小事。”

“小事嗎？對鄭某人來講跟方先生有關的都不是小事。還有熱搜上的那個爆料，這些……方先生就不好奇？”

窗外寒風凜冽，枝杈在昏黃的燈光裏劇烈擺動，雙層玻璃隔絕了寒冷和聲響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不好奇。”

鄭遠清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回答似地，語氣特別平和地接著開口：“不過，有件事鄭某倒是挺好奇。聽說今天直播在線人數破了千萬，因為來了個最近還挺火的小孩，叫肖旭。”

方景然一楞。

“今年剛滿20，是去年選秀的冠軍。他跟你拍了綜藝，去過那次晚會，好像之前還一起上過熱搜是嗎？”

“鄭遠清！他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你到底要幹什麽！”方景然徹底慌了神，語調和指尖一樣發顫，手機差點滑出去。

電話那頭沈吟幾秒，旋即響起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這還是方先生第一次叫鄭某的名字，受寵若驚了……”

“再說一遍，他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鄭某沒記錯的話，之前在哪個酒店還見過一次。”鄭遠清的語調帶著漫不經心，仿佛獵物已經志在必得，“真沒想到，方先生會在乎這麽個小孩。不過也是，像他這種人氣在圈裏也是罕見，前途很令人期待。”

方景然搜腸刮肚想到最徹底的解決辦法，反而漸漸冷靜下來：“你要我做什麽，才能放過他？”

“方先生應該知道。”

“不行，那個我做不到……”方景然深吸一口氣：“電影角色我不會再爭取。”

“就這個？”

“我會停掉所有的工作，等綜藝播完後逐步退出娛樂圈。”

“等綜藝播完？逐步？”電話那頭伴隨幾聲冷笑：“方先生是在開玩笑嗎？就這麽低估鄭某心意？”

“我要去湊違約金，就算是賣房子也需要時間。”

“好啊，誰讓鄭某心軟呢，不過在那之前你得發一則聲明。”

“什麽聲明？”

“道歉聲明，就今天熱搜爆料的那些內容道歉，明天零點之前，聲明發了鄭某才能看到你的誠意。”

方景然咬牙，沈吟到喉頭發燙。

聲明一旦發出，等於把那些子虛烏有的事全認了，甚至過去的那些更離譜的造謠也會一並算到他頭上。

這哪兒是道歉聲明，根本就是退圈公告。

“好。”

“還有，既然要退就得退徹底，別跟誰再有瓜葛。如果和那個小孩再有什麽關系別怪鄭某不守信用翻臉無情。”

“好，我都答應。”

方景然說完，鄭遠清反而在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你真要做到這種程度？”

“我可以做到。”

“方先生，鄭某的目的並不是這個，明天零點之前，我都給你反悔的機會。”

方景然此刻反常地平靜：“不用了，聲明我會發，也希望鄭總能夠遵守諾言，不要找他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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