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答，讓房間又靜默了幾秒，梁丘不由朝李木瞧了一眼，旋即又轉回視線細細打量了一番方景然。

剛準備開口，沒想到一直沒作聲的鄭遠清率先說道：“方先生的理解倒是特別，不知道這樣一位在失去伴侶時會表現得怎麽樣？”

方景然聽完一楞，站在另一邊的蔣兮也開始皺眉。

這段是男人十年後的劇情，劇本裏也只是一筆帶過，似乎沒打算把這段拍進電影裏。

夏錦彎著嘴角，看笑話似地瞧向方景然。

李木跟梁丘似乎也有點好奇，默不作聲地等著方景然的反應。

劇本裏沒寫意味著怎麽演都行，只要符合人物性格，便不會有多大偏差。

妻子久病十年，對於常人來講她離世幾乎是一種解脫，可這個男人卻是把妻子當成他生活環節中很大的一部分，驟然缺少了這麽一塊究竟會怎麽樣？

方景然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裏把男人這十年的歲月匆匆翻過，隨後走到一邊將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再次回到攝像機前，他揉起外套將臉埋了進去，悶悶地發出一聲嗚咽。

這聲音聽著淒厲像是冬夜盤旋穿梭而過的冷風，讓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抽泣許久方景然才慢慢擡起臉，睫毛上掛著淚珠眼尾還泛紅，忽然，他皺了皺眉，臉上的悲傷頓時消失，突然抄起手裏的外套一下甩在地上，惡狠狠地罵道：“臭婆娘！”

這突兀地一罵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梁丘頓了幾秒才緩緩喊了“停”，試鏡終於結束了。

方景然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深鞠一躬，撿起地上的外套往門口的位置走。

大腦短暫空白了一陣，再回神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面試房間外的大廳裏了。

“要不先去洗把臉。”蔣兮看了眼他還有些發紅的眼尾，順手接過外套，指了個方向。

會所的圓廳貫著不止一條走廊，離面試的房間不遠有個轉角，側邊豎著洗手間的指示牌。

剛才那場哭戲的確耗了些精神，方景然抹了一把滿臉水珠，這才舒服些。剛準備拿起手邊的方巾突然聽見近在咫尺的腳步聲。

“方先生，真是好久不見。”

方景然一楞，轉頭正對上鄭遠清的臉，那張臉似笑非笑，幽黑的眸子仿佛鉤子般鉤在他臉上。

“鄭先生，你好。”強掩下眼裏的慌張，方景然拿起塊方巾慢慢擦了擦手。

“前幾天的晚會直播我也看了。”鄭遠清站到他並排的位置，感應水龍頭裏的水源源不絕，“不過只是跟品牌打聲招呼的事，沒想倒給方先生添麻煩了。”

“鄭總言重了，是我們這邊沒事先準備好。”

“不過，你應急處理得很好，不僅挽回了面子還讓夏錦吃了暗虧。”鄭遠清說著，也拿起塊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如果需要，我可以向他道歉。”

“道歉？那倒不必。”

洗手間的原本半開的門現在正關著，方景然不動聲色地朝門邊挪了幾步，“不好意思鄭總，待會兒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手還沒摸上門把，被鄭遠清一把抓住，“怎麽？方先生對剛剛面試結果不好奇嗎？”

方景然掙了一下微微皺起眉頭：“我待會兒真的有事……”

鄭遠清加了力道，湊近說道：“具體說說什麽事？你的經紀人還在找副導問情況呢？看起來可不像有急事的……”

“鄭總……這裏是公共場合。”

“這裏是我的私人會所，可不是什麽公共場合。”鄭遠清冷笑一聲，又將方景然朝自己拉近一點：“我也不繞圈子了，方先生能把劇本上人物理解得那麽透徹，應該也能看得出鄭某人的心意吧。”

“只要你答應，所有的資源可以任你挑，你如果喜歡拍戲我可以每年都投戲讓你拍，這次的電影主角也會是你的。”鄭遠清沖他一挑眉，“還有網上那些言論，保準全都幹幹凈凈的。”

“名，利，你想要的我都能給。方先生在這個圈這麽久想必知道個中的區別有多大，你跟著我會輕松很多，而且像上次晚會的狀況不會再有第二次，怎麽樣？”

這句話不像個問句，更像前面那些鋪陳良久的炫耀。

方景然被擠在洗手臺的角落，後背抵著瓷磚，臉上毫無表情：“我不需要……”

“不需要？”鄭遠清又冷笑兩聲，“方先生想過自己為什麽要進娛樂圈嗎？”

方景然被問得一怔。

鄭遠清繼續道：“不是……孤註一擲了嗎？”

方景然依稀記起自己決定參加藝考時家裏雞飛狗跳的樣子，考上後每周回家氣氛也是異常壓抑，等出道後有了收入索性就從家裏搬出來，再然後……

想到這兒，他突然擡眼疑惑地看著鄭遠清。

對方勾起嘴角：“我比你想的知道得要多，你有目標卻沒有退路，可要想想清楚。”

搬出來後，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都不歡而散，漸漸到現在過年都不敢回家……他確實已經沒有退路……

“我真的不需要……”

突然桎梏消失，鄭遠清松開手兀自扶著洗手臺笑出了聲：“方先生真是一遍遍在消磨鄭某的耐心……”說著，他驟然收住笑，神情陰鷙地又湊過來，道：“怎麽樣，被雪藏的滋味好受嗎？”

話音剛落，方景然猛地一顫，旋即微微睜大雙眼。

這個驚慌的表情似乎讓鄭遠清很滿意，他轉頭看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前途還是重要的，方先生應該好好考慮……”

“不用考慮了。”方景然語氣平靜地打斷了鄭遠清的話，“謝謝鄭總的好意，我真的不需要。”

鄭遠清被他第三遍的不需要說得皺起了眉頭，不悅的表情蜻蜓點水般一閃而過。

隨即他轉頭對著方景然又笑了笑，“希望方先生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蔣兮在大廳裏又等了一會兒，才見方景然從洗手間的位置出來。

“怎麽這麽久？”方景然的臉色不好看，蔣兮問了一句便沒再繼續。

兩個人走出會所時，小周已經把車開到了大門外，這會兒門口停的車也少了些，方景然剛在後座坐定，小周踩著油門沒多大功夫已經看不見會所外的圍墻了。

“我剛才去打聽了一下……”蔣兮瞧向後視鏡，方景然正看著車窗外，臉色也緩和不少，“雖然那個副導沒明說，不過我看你表演完李木跟梁丘的反應，希望還是很大的。”

“嗯。”方景然輕輕應了一聲，視線仍在窗外。

這模樣蔣兮隱約覺得熟悉，她頓了片刻，重新又開口：“剛才是不是有什麽情況？”

車開過第二個路口，紅燈亮起，不少人成群結隊地從橫道線上走過。

“鄭遠清讓我跟他……”方景然平靜地開口。

蔣兮在副駕上楞了幾秒，幾個月前的飯局鄭遠清就對方景然異常熱絡，本以為過了這麽久又傳他有了新歡，應該早把這念頭給忘了，沒想到……

車直接開進方景然小區的地下車庫，這會兒的車庫只零星停了幾輛，車彎了幾彎停在了專屬車位上。

“小周，幫我去後備箱拿瓶水來。”車剛熄火，蔣兮開口道。

小周正準備解安全帶，動作一頓，慢半拍的地應了一聲。

不一會兒，油味隨著開合的車門透進來，車上只剩兩個人。

“其實沒必要支開小周。”方景然在後座上換了個姿勢。

蔣兮瞥一下後視鏡，沒接方景然的話，“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方景然微微皺眉，不想回憶先前的一幕：“如果答應他，每年都會給我投戲，商代、奢牌高定隨便挑，還有電影主角……”

“倒是慷慨……”蔣兮冷哼一聲：“行了，我重新再幫你找其他戲。”

方景然輕輕“嗯”了一聲，心頭釋然了一點，“我還能繼續拍戲？”

蔣兮莫名其妙：“當然……”回完才覺得不對勁，“怎麽了？”

方景然一抿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蔣兮沈吟片刻，繼續道：“鄭遠清在娛樂圈的確有點手段，不過這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耐住性子，機會一定會有的，別想太多。”

蔣兮這話安慰的效力有限，方景然勉強對她笑了笑。

之前出門沒把地暖的溫度調低，開門時房間攢的熱氣一下撲過來，方景然脫了大衣和外套才發現手腕上箍著一圈紅，輕輕一碰還隱隱作痛。

天色還早，他在浴室放了水，水汽氤氳很快就騰了半空的白霧。蔣兮不讓他多想，他就趁著放水的間隙收拾屋子，空間有限東西也不算多，除了隨手就能找到的數據線，也沒什麽太亂的地方，他收到第五根數據線時，眼睛便放了空。

他記得自己坐在公司公關總監的面前，對方也是安慰兩句，讓他等機會，這機會他一等就是一年。

他都忘了那一年究竟是什麽滋味。

水溫稍高，方景然濕著頭發從浴室出來，臉上的紅也沒褪下去。

他開了客廳的電視，本來清冷的房間總算多點熱鬧的聲音。

他裹著浴袍赤腳往臥室走，剛才沒把幹凈的睡衣找出來，拉開衣櫃抽屜隨手拿出一套來，穿得時候衣領不小心蹭了頭發上的水，貼到身上不由一激靈。

電視裏正在放廣告，臨近過年，廣告裏滿是鞭炮聲和家人一起觥籌交錯的聲音，方景然站在原地楞了片刻，突然一眼瞥見一只絨線襪格格不入地掛在櫥裏的掛衣架上。

發梢上的水珠又滾落下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下襪子，把裏面的卡片掏出來，上面依舊是那行工整的小字。

【我想每年都和你一起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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