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的名片極其簡潔，除了“鄭遠清”三個字印得稍大，其餘字體都小，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景然，鄭總不單是華澤影業的董事長，手裏還另有一個上市公司，他的名片可不是隨便給的。”

蔣兮說完，傅千程可憐兮兮地瞟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掌，

“哎。”那人做了個手勢，“蔣小姐太擡舉鄭某了，我呢，就是膚淺一俗人，看著方先生特別有眼緣，怕您飯局結束又把我給忘了。”

那人特地咬重一個“又”字，倒讓方景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飯局進行小半，在座的都挺有分寸，沒人起哄灌酒，似乎有兩個上座的鎮著，每個人都得端著一份矜持。

梁丘不帶架，隨口和人談笑。

鄭遠清的話不多，偶爾兩句都是沖著方景然去的，就連喝酒也只碰方景然的杯子，在場的各位包括梁丘都看明白了。

明白人裝糊塗大家表面不顯，各自裝各自的傻。

蔣兮瞧著微微皺眉，她打聽過這位鄭總，只傳他脾氣陰晴不定，可沒聽說他好這口。

方景然多少也覺出不對，舉手投足多了份不自然。

“蔣小姐手下的藝人都很優秀。”飯局接近大半，鄭遠清突然冒出一句，“華澤最近正在籌備一部片子，梁導的作品。”

他這話沖著蔣兮說，眼梢又是落在方景然臉上，瞧他渾身戒備，心裏只覺得更有趣。

梁丘在一旁點頭，“剛選好本子。”

蔣兮順勢，“還請梁導和鄭總給晚輩一點機會。”

梁丘不痛不癢地應道：“有合適的角色，我也很願意扶持一下年輕人。”

鄭遠清的餘光掃在方景然身上，“目前大環境不好，華澤的預算也不多，就怕委屈了別人。”

“哪能啊。”蔣兮賠笑，“能在梁導的電影上露個面都是莫大的榮幸。”

方景然硬著頭皮開口，“梁導一直都是我們非常敬重的導演，如果能有幸合作，對每個演員都是最大的肯定。”

一句話只誇了梁丘那老頭，鄭雲清有點不悅，“看來方先生真的很敬重梁導。”

語氣裏的深意顯而易見，蔣兮連忙圓場：“這也需要鄭總成人之美。”

“蔣小姐太看得起鄭某了，我是個外行，一切還要看梁導的意思。”

鄭遠清的一杯酒在他手裏轉了許久，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轉來轉去。

方景然被身邊的視線粘著，越發拘謹，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聽說……方先生目前正在拍真人秀？”

“是的。”方景然應聲。

“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也別影響了方先生休息。”

臨近九點，桌上的人酒興正濃，鄭遠清不管不顧地站起身，沖著眾人頷首，自己率先走出了包間，梁丘本來就是和他一道來的，很快也告辭走了。

上座的位置又空了出來，一屋子人相覷片刻，也紛紛散了。

賬早就被鄭遠清結了，蔣兮拿著錢包撲了個空，摸不清這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再回包間時，那兩人正各自和助理聯系。

蔣兮把外套拿在手裏，掂著這頓飯的價值，翻來覆去的想，視線最後落在方景然身上，隱隱地透出點不安來。

三個人很快下了樓，店裏的客人不少，悠遠恬靜的音樂沒掩住包間裏的嘈雜，門每開合一次就洩出一些來。

方景然很快上了車，飯局終於結束，他輕松不少，竟漸漸有了困意。

眼皮只粘了短短幾秒，車就猛顛了一下，跟著幾下汽車喇叭的聲音，讓方景然徹底清醒了。

“怎麽了？”車外一陣刺目的光直射眼底。

“方哥，我們被堵住了。”小周又摁了兩下喇叭，車依舊紋絲不動，“我下車去看看。”

小周剛拉開門才探出頭沒多久，立馬縮回車裏，“方哥，外面好多記者。”

“記者？”

副駕的窗沒關嚴，被輕叩兩下後，有個陌生的聲音悶悶地傳了進來。

“方先生，你好，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方便下車聊一下嗎？”

方景然一楞，這些記者是沖著自己來的？

“不好意思，私人行程。”小周說了一句，接著把兩邊的車窗關嚴。

方景然瞇著眼看向擋風玻璃，發現車前黑壓壓地站了不少人。很快，他身側的車窗也被叩了兩下，沒隔幾秒另一側車窗又傳來兩下。

不多會兒，前後左右都穿來同樣的聲音，密密匝匝地叩擊聲像潮水一樣將方景然浸沒，教他如何掙紮都呼吸不到一絲空氣。

“方哥，方哥！”方景然失神幾秒，小周連叫了幾次才有回應。

“怎麽了？”

“手機，你手機響了。”

方景然這才註意到，外套兜裏手機正隔著布料發出“嗡嗡”地震響。

他探進外套，手機還震個不停。車內光線昏暗，屏幕上“肖旭”兩個字格外醒目。

“景然哥！”電話裏的沈穩嗓音沖淡了車窗外一刻不停的騷擾。

“肖旭……”

“你現在在哪兒？”

“我……”方景然茫然四顧，發現四周影影綽綽混沌一團，便直接探身朝前問道：“小周我們到哪兒了？”

小周被前面的光刺得睜不開眼，“什麽到哪兒啊？剛從那院子轉出來就被堵住了。媽的這誰打的燈！”

“景然哥，你等著我讓助理馬上來接你！”

耳邊急切掃過一句之後，便傳來忙音，方景然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

現在周圍這狀況肖旭來了只怕也會陷入其中脫不了身。他連忙回撥，卻只有長長的撥號音，沒有人來接聽。

手機再次響起，方景然看清是傅千程來的電話。他的車就在自己車後，被牽連著也走不了。

“哥，前面怎麽了？”

“被記者堵上了，你先別著急，我想想辦法。”

方景然掛上電話一臉惆悵，他哪來什麽辦法，只不過就是在雙方拉鋸消磨時間而已。

騷擾一直沒停，方景然縮在車裏，破罐破摔地念頭漸漸冒出來。

要不……索性就下車……

念頭卡了一半，手裏的手機又響了，這回屏幕上閃出的名字，讓方景然一驚。

“你好。”方景然心裏沒底，語氣滿是戒備，“鄭總。”

“方先生，原諒鄭某唐突，你……是不是遇上麻煩了？”

方景然一楞，聽著電話那頭短短沈默幾秒後，繼續，“我看見有不少車往‘瀾’那邊去。如果你脫不了身，我可以幫你。”

鄭遠清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那麽點誘惑，車依舊紋絲不動，方景然怔了半晌，心裏居然有些動搖。

突然，一陣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不一會兒便貫穿進街道。方景然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幾下低音炮似地轟響。

幾乎一瞬間，車窗外的人像是發現了什麽新目標一樣，接二連三地朝一個方向走去。車周圍的人走了大半，連車前那束惱人的燈光也偏轉了方向，往另個方向去了。

一時間，潮水退卻，方景然被擱淺到了岸邊。

“方先生？”鄭遠清的聲音和著急促的拍門聲一同傳來，方景然一邊朝外瞧，一邊敷衍地回應。

“方老師，是我！”李唐的臉突然從擋風玻璃旁探出，小周嚇了一大跳，連臟字都卡了殼，直接手一抖把雨刮器開了。

方景然一頓，看著雨刮器徒勞地揮舞，謝絕了鄭遠清的好意，掛斷了手機。

“小周，開門！”小周被嚇得不清，方景然拍了他兩下才回神。

他打開車門鎖，李唐沒去副駕那兒直接拉開了駕駛室的門。

“你去副駕那兒，我來開車。”小周怔忡地抓著安全帶，傻子一樣看向李唐。

“楞著幹嘛，快點！”李唐汗津津的一張臉，瞪起眼猛然一喝，小周屁滾尿流地連忙解開安全帶去了副駕。

“方老師，坐好了。”

李唐話音剛落，方景然連忙扣緊安全帶，車子一點點朝前開了一段，隨後突然偏轉方向直接拐進另一條路上。

“臥槽！”小周抓緊車門邊的把手，“你，你開穩點！”

李唐根本不理，拐了幾個彎，車進了一條小巷裏。

巷子裏沒路燈，方景然被慣性甩得左右搖晃，車一停胃裏便一陣翻攪。

“方老師，委屈你跟我一塊兒換輛車。”

“好。”方景然沒精神計較換車理由，答應著解開了安全帶。

“你。”李唐不容置喙對著小周開口，“開車在附近多兜幾圈再往回開。”

夜風清涼，方景然下了車，深吸一口，壓下胃裏的不適。

小巷裏還停著另一輛車，車型偏小，方景然沒看清車的樣子，李唐已然打開車門朝他看來，“方老師，上車。”

只有一個出口，小周把車開走後，李唐才不緊不慢地啟動車，緩緩駛出巷子口。

車開上路，車窗外景致如常，方景然漸漸放松下來，這才發現外套裏的手機正震個不停。

蔣兮的電話在他意料之中，摁下接聽鍵，那頭掠過幾下雜音才傳來說話聲。

“景然，你現在在哪兒？”

這問題熟悉，方景然朝車外瞧了瞧碰巧車經過一塊路牌，他報完路名那頭明顯松了一口氣。

“你沒困在那兒就好，那波記者不知從哪兒來的，整條街都快被他們堵了。”

方景然這會兒才知道好奇，“那些記者還在？”

“我開車出來的時候還在，應該是堵到了個大新聞，看起來一時半會散不了。”

方景然被困不過短短幾分鐘，宛如一場噩夢，醒了，餘悸消散，只記得那下聽不真切的引擎轟鳴。

“蔣兮姐，有什麽大新聞？”

電話那頭頓了頓才開口，“自己看新聞吧，我也不清楚。”

打完電話，方景然直接登上小號刷微博，發現有個熱搜詞條點擊量急速上升。

#偶遇肖旭#

方景然點進去，詞條下有不少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上顯出有些熟悉的街景，一輛紫色的超跑邊站著一個頭戴棒球帽的欣長身影。

另一張照片角度偏轉一點，燈光照在那人臉上，映出清晰的五官，正是肖旭。

方景然一怔，恍然朝李唐看去，想起之前那通電話，還有他適時的出現。方景然連忙朝前座探身，“李唐，剛才肖旭是不是也在那兒？”

正遇上紅燈，李唐把車剎在路口。

方才的動靜他都看在眼裏，幾乎沒猶豫他直接朝方景然坦白，“對，他不來的話，引不開那些記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