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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上元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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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上元節(下)……

裴冽那聲“我也不敢想吶”說得很輕很輕, 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天地浮雲遼闊,萬物眾生多嬌,在那麽廣闊無垠的塵世中, 有時候, 一個人,一個心願, 一個承諾,都會變得那麽渺小。

但渺小並非無足輕重, 只是對於他們來說, 胸懷更盛大的願景罷了。

雲晟沒想打攪他,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剎那, 他也想將軍在回憶裏多沈溺一會兒。

他知道他不打攪他,他也會醒來的。

每個人都會醒來, 然後義無反顧地奔赴現實。

雲晟摸摸鼻子,移開眼神,往下一瞄, 無意中發現將軍手中好像攥著什麽,像是傳遞軍機的密信。

如今魏縣被圍, 他們出不去, 也沒人進得來, 幾日都是與世隔絕的狀態, 應當不會有任何消息傳進來才是, 他心中剛閃過疑惑, 就見裴冽忽然扭頭看他, 問:“今日是上元節對吧?”

雲晟楞了一下,慢半拍道:“是。”

裴冽轉身往城下走,雙手背在身後, 神色已恢覆如常,他邊走邊道:“既然是上元節,應該好好慶祝一下,去讓雲翼軍準備準備,城中還有什麽美酒熏肉啊,都拿出來。”

原本跟在裴冽身後的雲晟忽然頓住,神色漸漸僵住,然後變得凝重,他直楞楞地看著他,裴冽見沒人跟上來,一扭頭,看他站在那不動,便問:“怎麽了?”

雲晟沈默不語,眼神卻滿滿都是質問,裴冽凝神想了想,又走回去,把手中的字條拍在雲晟前胸上,示意他看。

雲晟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把字條拿到手中打開了,看清上面的字之後,他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擡頭朝裴冽看去:“將軍,這——”

“消息真偽你不用懷疑。”裴冽打斷他的話,沈穩的聲音沒有一絲動搖,他用腳底蹭了蹭臺階,漫不經意地看著前方:“雲晟,你跟我有五年了吧,除了王先之外,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王先去寧州請兵支援,到現在遲遲不回來,你我都心知肚明,應該是寧州那邊出了問題,現在不管是哪邊派兵增援,時間都趕不及了,我們只剩下一天的時間,所以,我們根本沒有更多選擇。”

雲晟臉色鐵青,將手中的字條攥出褶皺:“將軍打算怎麽辦?”

裴冽笑了笑,目及遠處,草木荒涼,整個魏縣一片死寂,但荒涼總有消逝的時候,枯枝敗葉中煥發新綠,過不久,這裏一定會繁花遍野,他想到那時有些心酸,又將頭轉了過來,拍了拍雲晟的肩膀:“咱們好好過個節吧。”

雲晟眼眶微紅,他不是擔憂自己一個人的生死,只是覺得這種死法有些憋屈,縱橫疆場的雲翼軍,犧牲也該是壯烈的,到頭來卻被敵人壓制到這種地步,只能坐等敵人來取他們首級嗎?

他向前一步,身姿筆挺,胸中湧動著悲憤:“我不認輸!將軍,我不認輸!就算現在讓我上戰場去跟那些紅髦子拼殺,以一敵十以一敵百,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我絕不會坐以待斃!”

雲晟哽咽著道:“將軍,你知道嗎?我原本不姓雲,我父親姓陳,但他也死在戰場上,母親讓我一輩子也別忘了父親是怎麽走的,雲翼軍護家國百姓,我是父親的孩子,亦是國之子民,父親衛國亦是護我,母親讓我改雲姓,是希望我永遠牢記這份恩情。將軍,就這樣窩囊等死,我做不到,要麽馬革裹屍,要麽活下去,我只有這兩個選擇!”

裴冽的手還放在他肩上,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拿刀從不發抖的手,此時竟有些微微的戰栗,他繼續捏緊雲晟的肩膀,看了他半晌,笑說:“誰讓你窩囊等死的?”

雲晟一怔,裴冽又問:“真不怕死?”

雲晟立刻挺直了胸膛:“不怕!”

裴冽笑開,推了他後背一下:“去吧,把所有人叫上,最後一次上元節,不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過了啊。”

雲晟那一刻好像突然聽懂了什麽,他被推地行下幾個臺階,而後僵著身子愕然回頭,裴冽將右手臂彎裏的兜鍪戴上,對他正了正衣冠,輕道:“雲翼軍沒有認輸的時候。”

他一說這句話,雲晟忽然覺得鼻腔一酸,熱血上湧,哪怕知道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有了將軍的誓言,就可以踏下心來,他轉身匆匆行下臺階,這次未再遲疑。

裴冽閑庭漫步回到青玉齋時,看到幾個婦人已經開始張羅上,魏縣雖然已被洗劫過一翻,但敵人來去匆忙,酒肉這種東西找一找還是有的。

正巧一個濃眉大眼的婦人路過,婦人看到裴冽,也不扭捏,大咧咧沖他招手,提起自己手中一壇子酒,笑道:“將軍你看,這是俺們自家釀的桃花酒,口感可醇了,你救俺們性命,俺們也沒啥送你的,就這酒啊,今天管夠!”

另一個婦人也走過來:“還有俺家的女兒紅!”

“俺們家剩點醬牛肉,都送給將軍和雲翼軍的兒郎們!”

“你聞聞你那牛肉,都該臭了吧?”

“胡說!這大冬天的哪有那麽容易臭,我看你手裏提著的豬肉才有味,將軍你別吃他的!”

“屁!我這豬肉是熏肉,放到開春都不會壞的,將軍一定得嘗嘗,這可是魏縣最出名的手藝了。”

他們三兩句話自己拌上嘴了,裴冽只管笑,雲晟看將軍被他們圍在中間不知所措的模樣,頭一次發現原來將軍也有如此窘迫的時候,他過去借口有事稟報,終於把裴冽解救出來。

兩人往裏走,雲晟道:“眾人一聽說將軍想過上元節,都不用吩咐,自己就忙起來了。”

“魏縣明風淳樸,倒是跟雲城很是相像。”

一提到雲城,兩人皆是一頓。

這時,前面有幾個小孩在追逐嬉戲,橫沖直撞跑著玩耍,裴冽看有一個小孩就要撞過來,偏了偏身躲過去,誰知那小孩忽然停下,然後從他腳邊扔了一朵枯草編成的花就跑了。

涼七

裴冽低頭看看,又扭頭跟雲晟對視,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正要走開時,那個丟花的小女孩跺了跺腳又跑回來,拽住裴冽的紅袍,把草編花遞給他:“送你的!”

“送我?”裴冽指了指自己,蹲下來勾了勾她鼻子,“為什麽送我?”

小女孩眼睛水亮剔透,臉上雖然臟兮兮的,卻是最純粹幹凈的時候,她脆生生道:“阿娘說你救了我們,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囡囡喜歡大英雄,想送給大英雄漂亮的鮮花,可是天太冷了,花兒怕冷,不敢出來,囡囡只好編了一朵花送給你。”

裴冽啞然失笑,看了看手中的花,伸手蹭掉她臉上的汙臟,溫柔道:“不是我一人救的你,你看,是他們救的你,那些都是大英雄。”

他給小女孩指了指忙碌的雲翼軍。

小女孩頓時哭喪起臉,委屈道:“可囡囡編不出那麽多花,怎麽辦啊……”

裴冽看她說著要哭,趕緊安慰她:“你如果要感激他們,有個最簡單的法子,想不想聽?”

小女孩忙點頭,那些追逐嬉鬧的孩子也紛紛湊過來,滿臉希冀地看著他。

裴冽摸了摸她小臉,笑著道:“只要你們保證自己都能健康平安地長大,他們就死而……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裴冽說著頓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雲晟趕緊蹲下身跟那些小孩道:“還有一件事,也很簡單,等春天來了的時候,漫山遍野花都開了,你再摘下來一朵真的,送給我們,好嗎?”

小女孩開心點頭:“好啊好啊!”

孩子的心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們就又跑開了,兩人站起身,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說什麽。

突然,他們聽見一陣歌聲,轉頭看去,遠方有幾個孩子搭著肩膀,嘴上唱著朗朗上口的童謠,歡聲笑語與童謠的內容有些不符,卻又意外的和諧。

“戰鼓瀟,馬兒跑

玉門關下白骨堆

京中小兒睡得飽

戰旗飄,旌節搖

烽火連月照西京

鐵衣城闕永不倒……”

裴冽駐足遙望,忙著手中活計的雲翼軍也紛紛停下,唱著童謠的孩子們聲音並不大,卻毫無阻擋地鉆進每個人耳中,有的人攥緊了拳頭,有的人濕紅了眼眶,裴冽轉頭,對雲晟道:“去將戰鼓推過來。”

雲晟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幾個將士推來了戰鼓,陣前奏樂,戰鼓是最振奮人心的樂器,每一聲響都讓人甘願奉獻熱血,而此時,激烈的鼓點與童謠結合起來,竟然也不乏無畏無懼的氣勢。

上元宴辦得很熱鬧,結束時已到黃昏。

人們喝得盡興,吃得也盡興,將要散去時,裴冽忽然將他們叫住,魏縣百姓只是普通人,雲翼軍卻是軍紀嚴明的將士,令行禁止,他們立刻站直身子整齊劃一地面向裴冽。

一時間,四下無聲。

面對一雙雙望向自己的眼睛,裴冽舔了舔牙關,此時才知有些話是真的不容易說出口,他看了看雲晟,然後視線在每個人身上掃過。

“今日是上元節,我本不願意任何事破壞了你們的好心情,但有些事終究瞞不下……我其實已經接到消息,烈火羅在今日子時,就要攻城了。”

他說完,等著聽人們憤怒的質問,或者絕望的吼叫聲,但他等了很久,依舊寂靜無聲,他什麽都沒聽到,再擡頭時,便看到百姓們了然的眼神。

裴冽怔住。

雲晟走過來,拂了下袖子單膝跪地,道:“將軍恕罪,屬下擅作主張,已經把將軍告知我的消息,告訴他們所有人了。”

裴冽緩緩瞪大了雙眸,眼中震動,聽到人群中有人喊“將軍”,他猝然回頭,就見那個一臉福相,要給他桃花酒喝的婦人走上前來,用極其溫柔的語氣對他道:“將軍救了俺們,卻遲遲不出城,俺們也不是傻子,知道定然是外面還有敵軍,若不是有我們這些老弱婦孺牽制著將軍,將軍恐怕早已動手。將軍是為了俺們才被困城中,就算最後沒能把人救出去,俺們也毫無怨言。”

“對,毫無怨言!”有人跟著附和。

裴冽一時語塞,他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些幹澀,口中發酸,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想過被人攻訐謾罵,被人指責無能,或者看到他們苦於困境的絕望,已做好被自責的藤蔓纏繞絞死的覺悟,卻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幕。

婦人摟著自己的孩子,是那個給他送花的小女孩,小女孩神情懵懂,夫人卻萬分不舍地蹭了蹭孩子額頭,眼中淚水滾落,她對裴冽道:“你們也是爹生娘養的,都是血肉之軀,知道疼害怕死,俺們怎好心安理得地讓你們為了俺們送死?可恨那些紅髦子狗賊,故意放俺們一條生路,逼得將軍入了困境,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可俺們大禹的戰神,要活活被他們困死在這,憑什麽!將軍,你且帶著雲翼軍逃走吧,留下性命來,把紅髦子給趕出大禹,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敢犯我大禹國境,讓大禹百姓永遠不必再有被夜侵和屠城的時候!若能看到那一天,俺們死了也甘願,反正這命,也是紅髦子狗賊留的,他們留了,俺們不稀罕!”

“對,俺們不稀罕!”

“將軍!你們走吧,大禹還指望著你們呢!”

一個漢子跪在地上,他身邊並無親人,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他跪在地上號啕大哭,搖著頭嚷著:“將軍,俺再也不想看到了,紅髦子拿著刀殺了俺娘,把俺爹的頭砍下來,俺那剛出生的孩子,被他們活活摔死,還有俺那婆娘……”

漢子回想起那一天,幾近崩潰:“俺活不下去了,可俺想讓別人別再經歷俺的痛苦,就當俺們死得也算有價值了。將軍,你別管俺們了,逃吧!”

他的話像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回憶,魏縣百姓紛紛跪下來,哭聲連成一片,裴冽看著他們,以為經過這幾日的歡聲笑語,他們早已經忘了那日的傷痛,卻原來,罪惡從來不會輕易被洗刷,痛苦悲傷和絕望也不會。

人們會記住這恨的。

會永遠記住。

而這恨教他們拋卻生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跟敵人同歸於盡。

裴冽行下臺階,將最前面那個婦人扶起來,她懷中抱著的小女孩也在哭,但大抵現在還不能完全明白什麽,裴冽把小女孩接過來抱在懷中,蹭了蹭她的臉,輕聲道:“別哭了,囡囡。”

婦人捂著嘴,早已泣不成聲。

裴冽吸了口氣,看著魏縣眾人:“我今日登上城墻,問我身邊的千夫長,你想家嗎,他回答我說,不敢想。”

“不敢想,害怕一想起,就怕死。”

“你們今日讓我見到,沙場上的人不是白白犧牲的,有人懂他們也是血肉之軀,有人懂他們也是爹生娘養,有人懂他們也畏懼死亡。”

“但有一點,你們說錯了。”

百姓們紛紛看向他。

“大禹並非有我才會勝利,也並非有這三千雲翼軍才會戰勝烈火羅。”

“這裏有我們更值得保護的人。”

眾人眼中都有不解,裴冽卻看了看小女孩,掂著手臂,問她:“想不想送我一朵真的花?”

小女孩還有哭腔,糯糯地喊了一聲“想”。

那婦人忽然懂了什麽,再次落下淚來。

裴冽看著眾人,聲音沈穩厚重,像他永不坍塌的脊骨,向世人昭示他的決心:“雲翼軍戰旗飄揚數十載,從未有投降的時候,也從未有退卻的時候。烈火羅想逼我就範,絕無可能,他們想屠盡我大禹子民,也絕無可能,他們想看我走入困境,想看我絕望,我偏偏要在其中殺出一條血路。”

裴冽轉頭去看雲晟,雲晟命人將魏縣僅剩的兵器防具全都拿了過來,而雲翼軍身上,配備的則是如今大禹最精良的裝備。

都在此處了。

裴冽面無表情地望向前方,神情冷酷,是悍不畏死的軍人氣魄,任何時候都絕不向別人展示軟弱,他揚聲道:“戰場將士,所代表的不過是一種保家衛國的意志,生死存亡的關頭,為了保護自己心中最重要的存在,誰都可以拿起武器,去護衛心中聖地。”

那婦人看了看旁邊的漢子,又看了看裴冽懷中的女兒,通紅的眼眶中突然迸發出堅定的光芒,她向前一步,再一步,走到那堆武器邊上,彎腰撿起一把,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

或許他們心中也害怕,但比起窩囊地等著敵人來襲,先拿起武器進攻不是更讓人振奮嗎?

每個人都去選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武器,直到少年魏景明過去,他剛伸出手,就被裴冽按住了。

擡起頭,裴冽也看著他。

“你不用。”

魏景明不解,問:“為什麽?”

裴冽按著他肩膀,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他恍然睜大了眼,定定地看著前方,眼中漸漸蓄滿淚水。

**

戌時正,城外的烈火羅營地中突然爆發一陣火光,秋瀾正在營帳中等待子時的到來,忽然聽到外面一聲震天巨響,有人匆匆撩開帳簾,用烈火羅國語言大聲道:“殿下,不好了!雲翼軍打過來了!”

秋瀾蹭地站起身:“雲翼軍?哪邊的雲翼軍?”

“回殿下,是南邊的。”

秋瀾臉色緩和幾許,臉上仍有幾分凝重,他扭頭看了看帳中其他人,問道:“在百裏外觀察好幾天,這群蠢貨現在才來救人?”

霍圻道:“今晚咱們就要攻城,他們挑這個時間搗亂,有些可疑。”

說著,看了看薛辭年。

薛辭年卻道:“如果他們是想沖進來救人,反而對我們有利,姑且留他一個口子,引進來再甕中捉鱉,怕就怕在他們還有別的目的。”

說罷,帳中又有一個人闖進來,高呼:“不好!不好!我們的武器庫和堆積糧草的營帳被他們炸掉了!”

秋瀾徹底變了臉色:“怎會如此?他們怎麽知道我們武器和糧草放在哪?”

“軍中有奸細!”霍圻很快便道。

秋瀾滿是震驚,他快速地在帳中掃了一圈,目光最後停留在幾個大禹人臉上,霍圻還想說話,薛辭年道:“不管如何,雲翼軍挑此時進攻,絕無可能是巧合,快去看看城門,裴冽是不是也有了動靜!”

秋瀾急怒出聲,大跨步走了出去,正好看到有斥候過來,那人匆忙道:“殿下,魏縣城門打開了,他們要逃出來!”

秋瀾黑沈著臉,大手一揮:“現在就進攻!”

“是!”

霍圻跟著跑出來,秋瀾立即對他道:“你去對付裴冽,無論如何,一個人也不要放過!”

“是!”

**

戌時一刻,魏景明跟在雲翼軍身後出了城。

他右手拉著一個小女孩,左手牢牢舉著盾牌,他聽到呼嘯的風聲,還有相隔很遠的炮火聲,被炸斷的骨裂和慘叫都像發生在眼前一樣。

只有在這種近距離的接近死亡的路上,人們才會切實地感到害怕。

遠遠看去,火光中一條黑壓壓的線向前推進,鐵盾將人牢牢護在身後,而他們之前,騎兵拋棄了他們的戰馬,義無反顧地向前沖鋒,他們的目標不是消滅敵人,而是保護身後這二百六十八個還未長大成人的孩子。

沒人猜到將軍會做這個決定,可這個決定被他說出來的時候,也沒有人驚訝或者質疑。

沖在最前面的雲翼軍,無疑是在拿自己當做肉盾,阻擋烈火羅後知後覺的攻擊,當火力線無情地壓下來的時候,魏景明感覺到前面有一聲接著一聲的悶哼,他知道每一聲可能代表一個人就這樣死了,可是沒有人退後一步。

他想起雲晟哥哥說起烈火羅占領的四座城池,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同胞,就是這樣死在戰場上。

大禹與烈火羅無冤無仇,可紅髦子就是要殺他們;他們這二百六十八個蓋子,與雲翼軍也毫無關系,但現在,那些人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他們,沒有一個人逃跑,一個人倒下了,另一個人緊接著補上他的位置。

猛烈的彈藥在身旁炸開,魏景明聽到有人在哭,他猛地抓緊小女孩,一邊奔跑著一邊喊:“囡囡!別哭!往前跑,不然會死更多人!”

他也不知跑了多久,敵人火器的攻擊很快就慢慢減弱。

因為後方有人襲擊了他們安放武器的營帳,烈火羅軍能用的只有身上配備的火器,彈藥用光了,就不能再繼續用火力線壓制。

可是烈火羅今日決心要把魏縣的所有人,包括裴冽都留在這裏,他們拿著長刀、長.槍沖上來,黑壓壓的大軍就這樣交匯。

這時,身騎烈馬的一隊雲翼軍突然從城門中長奔而出,手執長纓,很快便沖到最前面,與烈火羅廝殺在一起,每推進一步,都有人倒下,而裴冽則在最前面,親自為他們開辟出一條路。

可是烈火羅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並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交鋒,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用自己的命去博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漫漫長夜,無盡黑暗,圓圓的月亮高掛在空中,皎潔無瑕的月光鋪灑在大地之上,與鮮血交相輝映。

凜冽的寒風砭骨刺面,手像是與寒鐵凍上一般,每一次將長纓槍從敵人身體裏抽出,都有更沈重的疲憊感湧上來。裴冽眼前早已沒有敵人,只有無盡的鮮血,大禹戰神在沙場上浴血奮戰,每一個雲翼軍都不曾退縮。

就在前面啊——

他們看著前方,心中吶喊,就在前面啊——

可那個前方太遙不可及了,腳下像是停滯了一般,有太多人倒下了,而敵人怎樣也殺不完。

“將軍!”裴冽聽到身後有人在喊自己,麻痹的身體早已不能做出準確的動作,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又聽到一聲壓抑痛苦的警告。

“別回頭!”

裴冽一怔,敵人長刀砍來,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傷口,裴冽反手便將那人斬殺在馬下,他真的沒有回頭,卻在廝殺中靜靜地聆聽。

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再也沒有雲晟的聲音了。

裴冽口似含著鐵,喉嚨湧出一股血腥味,風吹著眼眶,被血浸濕的眼底混雜著熱淚,他那時想,雲晟今年,也才十九歲。

自打穿上軍甲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犧牲在戰場上。

可他身為軍中統帥,可以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個將士因他的軍令赴死的慘重代價,卻是連他也不能承受的。

他死了,可他不能回頭。

殺出了一半的距離,而剩下的雲翼軍已經寥寥無幾,就在烈火羅人覺得勝利在握的時候,盾牌後面突然伸出長刀,狠狠貫穿敵人胸膛,那是一個個魏縣百姓,此時都殺紅了眼,雲翼軍為了他們倒下了,他們再用自己的身體頂上,一邊嘴上罵著,一邊揮動長刀。

戰場將士,所代表的不過是一種保家衛國的意志。

國家這兩個字太寬泛了,他們不怎麽能詮釋清楚,可身後是自己的骨肉,是自己的親人,是自己要守護的最後一絲希望。

這是他們的土地與親人,他們一分一毫也不會退讓!

蓄積了無盡憤怒與怨恨拼殺,冷酷無情的刺刀□□將人貫入,他們早早就想做個了結,人都怕死啊,但也怕沒有尊嚴地活著。

無懼無畏的人比任何勇士都更恐怖,他們深知多一個人多堅持一刻就多一份沖破黑暗的希望。

秋瀾在遠處看著,忽然明白薛辭年說的那句話。

他要面對的,不止大禹的軍,還有大禹的民。

百姓不死,軍心不散。

而他呢,就是要將這些悍不畏死的蠢人一個個全部殺死!他堅信愚念和弱小永遠抵抗不了強大。

“全力進攻!”他一聲令下。

裴冽看著前方微弱的火光,眼皮漸漸有些擡不起來,耳邊的風聲仍舊呼嘯不止,再次湧上來的敵軍比之前更加強悍,而目的地遠在天邊。

他勒緊韁繩,心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要失敗了嗎?

最後,還是要失敗了嗎?

每個還活著的雲翼軍,筋疲力竭地揮動長纓槍,心頭蔓延的絕望傳遍四肢百骸,雲翼軍不會逃跑,可是會輸啊,他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然而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

就在這時,一聲清晰而震撼的聲音沖破耳膜。

有一個人在戰火紛飛的沙場上,輕輕和著血淚唱著:

“戰鼓瀟,馬兒跑

玉門關下白骨堆

京中小兒睡得飽”

沙場有一瞬陷入無邊寂靜之中。

沒有人想到會在這時聽到歌聲,那些被牢牢護在中心的孩子們,用含著哭腔與悲慟的童聲,一遍遍應和著。

起初,只有一個人唱,然後像是掀起了一陣浪潮,所有人邊哭嚎邊吶喊,用自己的方式,給還活著的人力量。

“戰旗飄,旌節搖

烽火連月照西京

鐵衣城闕永不倒

濺吾血,踏吾身

五更角鼓聲悲壯

將士陣前拭寶刀

濺吾血,踏吾身

城破山河仍俱在

萬裏山川不曾老”

而剩下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身軀,濺吾血,踏吾身,應和他們的歌聲。

魏景明耳邊只有一個聲音,是將軍對他說過的話。

他說:“你們啊,才是大禹的希望。”

一聲號角刺破黑暗,前方忽然湧入穿著大禹戰甲的人,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從東南方向邁進,裴冽看到他們的那一刻,眼前終於亮起了曙光。

高嵩煬騎在烈馬上,裴冽遠遠就看到了他的身姿。

“援軍到了!”

“援軍終於到了!我們成功了!”

身邊有歡呼聲,裴冽那一刻,挺直身姿望向高嵩煬,然而視線一搖晃,他不知怎麽的,腦中驟然一空,思緒也轟然間斷裂,待到回神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跌下馬。

白馬揚起前蹄,被敵人長刀刺中,哀蹄一聲,倒在他旁邊。

裴冽身上各處是洞穿的傷口,他也不知自己竟然會堅持到此時,直到堅硬的鐵片沒入他後背,裴冽無聲地僵直身子,汩汩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就這一小會兒了。

就這一小會兒了,終於可以想一想她了。

他閉著眼睛,耳邊好像響起她的輕笑:“裴冽,你等著,我一定讓你有解甲歸田的那一天。”

裴冽想著,他不能死啊,要是她看不到這一天,該有多傷心啊?

可他又好累,好疼,他堅持得太久了,他好想睡一覺。

他後悔了,他不該給她青瑯環的,也不該在那天吻她,他怕這份私心成為她永遠磨滅不去的遺憾,怕她惦記他。

要是沒踏出那一步就好了。

裴冽支起身子,向著白馬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挪,終於,他爬到了馬頭前,伸手摸向那枚金鈴,眼前晃過的全都是那抹明艷的顏色。

“裴冽,你為什麽要走?不能留在京城陪我嗎?”

“裴冽,這金鈴可護佑你性命,我特地去寺中開過光,除了我,沒有人能傷害你。”

“裴冽,別叫我失望。”

“裴冽,你等著,我總有讓你解甲歸田的那一天。”

“裴冽……”

裴冽下巴抵在地上,擡頭看著前方,那些孩子們已經被救下了,一個也沒少。

他攥緊拳頭,將金鈴扯下來,慢慢挪到心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從眼中滾落,喃喃的聲音被寒風吹散。

沒人聽到他說的那聲對不起。

“對不起,我要讓你傷心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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