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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上元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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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上元節(中)

騎兵入城時, 城門沒有任何士兵戍守,整個魏縣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是隨時都會引爆的炮火, 異常的寧靜逼得每個人都提起十二分神。

裴冽縱馬向前, 視線由狹窄的城口探出,視野漸漸變得開闊, 入眼是橫列在地上的屍身,那是兩個人, 一個女人拽著一個小孩的手, 那姿勢像是要逃跑, 本來都已經到了城門邊上, 卻不知遭到了誰的暗算,胸前一大片血跡, 到死都未閉上眼睛。

再往前,燒得黢黑的戰車殘垣上,屍體被折斷的木頭貫穿, 就那樣掛在寒風中,嘴角流出的鮮血已經凝固。

每走一步, 就會看到不同的屍體, 每向前一步, 就會發現一個全新的死法, 他們每一個人臉上, 都有不同的表情, 或是驚恐, 或是害怕,或是釋懷,或是解脫, 或是遺憾,或是憤怒,或是仇恨,或是死不瞑目。

也許他們上一刻還在過著平平無奇的日常,日出勞作,日落而息,以為會這樣過完一輩子,然後這樣的日常卻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裴冽平靜地行過這條長街,視線在每一具屍體上掃過,然後再挪開,繼續去看下一個人。

待到他走到長街的盡頭,再也無路可走的時候,身側的手才想起來攥緊拳頭,眼尾的紅被寒冬的風吹得起了霧氣,他咬緊牙關,卻遲遲出不來胸中那口氣。

身後緊緊跟著他的騎兵,也像在忍耐什麽,將滿腔無處安放的憤怒全都蓄積在手中握著的兵器上,寧願破釜沈舟也要宣洩心頭之恨。

他們是追隨將軍的雲翼軍,南漠雲城的鐵血之師,可他們看不了這個。

哪怕戰場廝殺無數,再血腥殘酷的人間煉獄都見過,唯獨這一具具未曾穿過戰甲的屍身,他們看不了這個。

他們知道自己被騙了,被騙到了陷阱裏來。

從踏進城門看到這座死城的那一刻便知道了。

此時城外一定已經聚集了敵人的兵馬,就等著他們識破眼前困局慌亂逃散的時候將他們一舉殲亡,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今日也許就當身首異處,可是沒有一個人害怕,他們恨不得現在就跟那些茹毛飲血的狗賊同歸於盡!

戰場殺伐數十年,為了守護身後百姓他們拋灑青春甚至交付生命安危,如今卻叫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老底給抄了,如何能忍?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將軍!”

隊列打頭的那個騎兵紅著眼眶,目眥欲裂,他大吼一聲,悲憤地看著眼前的人,裴冽卻一揚手,將他的話打斷。

他轉過身,看著沿著長街綿延不絕的三千騎兵,輕聲道:“先把人都葬了。”

“將軍!咱們現在就殺出去,把那些狗娘養的統統殺他個片甲不留!”

“先把人都葬了。”裴冽重覆一遍。

“將軍!”

“你難道要就這樣去送死,然後讓這些無辜百姓曝屍荒野嗎!我讓你們下馬,把人都葬了!”

裴冽烈聲打斷,憤怒到極點的呵斥聲從街頭傳到巷尾,雲翼軍從未見過將軍如此震怒的時候,正因為這樣,他們知道將軍心中絕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這般冷靜。

一開始那名騎兵閉緊了嘴,無聲地躍下馬身,將馬兒韁繩系在別處,轉身開始拖動屍體。

然後所有騎兵都像他一樣,下馬後開始搬動屍體,他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動作整齊有素,清掃戰場的事情做多了,這樣的事當然游刃有餘,可是,他們卻從未搬運過這麽多無辜百姓的屍體。

裴冽也加入他們,在戰火狼煙的廢墟中,將枉死之人的屍身一個個鋪陳整齊。就在這時,沈寂無聲的城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腳踩到樹枝的聲音,身經百戰的將士們瞬間警覺,紛紛看向聲音來源。

裴冽將手一揚,示意人們噤聲,自己放輕腳步,慢慢走到房屋與房屋之間的縫隙處,伸手拿住角落裏的籮筐,一只手已按在腰間長刀上。

籮筐一掀,他瞬間將長刀拔出對準前方,看清那人之後,他動作卻將將頓住。

那是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年,臉上臟兮兮的,驚惶的大眼睛中滿是戒備,見到裴冽拿刀對準他,他想也不想就後退,卻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害怕裴冽仍不放過他,屁股搓著地向後挪。

裴冽看他是大禹的長相,忙走上前去,發現少年臉色更加驚恐了,趕緊將手中的刀收起來。

“你是城中百姓?”他問。

少年聽到他的聲音,仍然沒放松警惕,而是死死地盯著他,質問道:“你是誰?”

裴冽蹲下身,與他平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要那麽嚇人:“你不要害怕,我們是雲翼軍,趕過來救你們出去的。”

少年登時怔住,口中喃喃:“雲翼軍……雲翼軍……你是……”

“我是裴冽。”

他一說自己的名字,少年瞬間就哭了,他哇哇地張著嘴,不知是驚喜還是什麽,哭著說:“你是裴將軍!你是雲城少帥裴將軍!我們有救了!我們是不是有救了!”

他撲過來,仿佛一聽到裴冽的名號就充滿了力量,少年抱著裴冽失聲痛哭,將他這麽多日來的驚懼、委屈、不安都哭給他聽,裴冽心如刀割,撫著他後背不停地安撫著,他不需要多說別的話,只要說“我是雲翼軍,我們來了”,就可以撫平少年心中所有的害怕。

裴冽命人給少年披上衣服,那少年哭夠了,突然離開裴冽的懷抱,一把抓住他手臂,道:“將軍!還有活的!”

裴冽臉上一驚,問道:“什麽還有活的?”

“除了我,城中還有活人!”

裴冽本打算等他冷靜下來再問他城中為何會變成這樣,此時聽他一說還有人活著,驚喜不已,連忙對少年道:“在哪裏?快帶我過去!”

少年連連點頭,轉身的那一刻忽然頓住,他扭過頭來,看著裴冽:“你真的是裴將軍嗎?”

裴冽將印有自己姓名的玉牌遞到少年面前,道:“如假包換!”

少年不疑有他,領路走在前面。

裴冽從路上得知,魏縣遭此重創的確是烈火羅的手筆,半個月前,魏縣城主在夜間打開城門,勾結烈火羅國人,放他們侵入。烈火羅人逢人便殺,嚇得全城的人四處逃散。

後來,幸得青玉齋的童子相助,他們才躲過一劫。

原來,青玉齋地下有一個密道,密道雖然不能通到城外,卻能當做暫時躲藏的地方,好在入城屠殺百姓的烈火羅國人並沒有多少,城中許多百姓才得以躲到裏面逃避追殺。

他們不知道烈火羅人什麽時候會去而覆返,所以才不敢出來,也有一些百姓忍受不了這樣暗無天日的絕望,想要逃出城,此後卻再也沒有生息。

到了青玉齋,裴冽給一人使眼色,那人轉身離開。

裴冽跟著少年的指引進了暗道。

“你叫什麽名字,剛才為什麽會躲在籮筐裏?”

少年拿著火折子,一邊小心翼翼地照亮前路,一邊回道:“我叫魏景明,妹妹餓了,我給她出來找吃的。”

剛說完,他突然變了語氣,向前跑過去,嘴上大喊道:“雲翼軍來救我們了!我們有救了!”

火折子在魏景明手上,他一跑開,裴冽身前頓時一片黑暗,他無奈搖頭,將自己身上的火折子一吹,火光亮起,他聽到有人有氣無力道:“娃子,你說什麽鬼話呢,雲翼軍不是在雲城嗎,咋可能來救我們,你是不是餓糊塗了!”

“就是,你還是快看看你妹妹吧,她剛才又哭了,俺們幾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哄好,她非要吃奶,可俺們哪有奶水讓她嘬噢?”

“娃子,你出去找到啥吃食沒有?”

那些人明顯不信,魏景明急得不行,趕緊把裴冽拉過來,把火折子照到他臉上:“你們快看!真的是雲翼軍!這是雲翼軍的少將軍裴冽裴將軍啊!”

有人一看魏景明身後還多了一個人,嚇得高聲尖叫:“娃子你怎麽還帶人來了啊!萬一是紅髦子怎麽辦?”

紅髦子說的就是烈火羅人。

這時,有人驚呼:“這不是紅髦子,是大禹人!難道……真的是雲翼軍來救我們了?”

地下暗道中太黑,裴冽不知道有多少人,只能盡力估量,聽到那人不敢置信的聲音,他出聲道:“我的確是雲翼軍少將軍裴冽,是來救你們的。”

他聲音剛落,就聽到撲通撲通跪地的聲音,那些人趴在地上磕頭,又哭又笑,嘴上喊得都是一樣的話。

“老天開眼!終於有人來救我們了!老天開眼啊!”

裴冽口中發酸,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詞窮,這些最質樸的人們,明明心中早已在絕望的邊緣,方才卻能如沒事人一樣話著家常,人們在絕境中的求生和樂觀精神超乎想象。

可是,他卻說不出讓眼前這些人完全放心的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

“大家先隨我出去吧,我帶了一些糧食和冬衣,此地不宜休整,我們先上去,再從長計議。”

不管裴冽說什麽,大家都只管說好。

百姓都從暗道裏出來,暫時先把青玉齋當做安身之處,清點一下人數之後,裴冽大概知曉了魏縣當前的處境,還活著的人一共有四百二十六個,有將近一半的人都是孩子,應該是撤退的時候,他們優先讓孩子先進了密道。

將大家都安頓好之後,裴冽看到剛才離開的那個騎兵回來了。

他將人帶到角落裏,低聲道:“雲晟,外面怎麽樣?”

雲晟是雲翼軍騎兵營千夫長,也是剛入城時情緒最激動的那個,裴冽派他出去探查情況,他回來之後臉色更加青白。

“將軍,外面的確被烈火羅國人包圍了,他們的兵力,超乎想象,大約有五萬人,就算高參將帶著後面的雲翼軍安然入城,咱們也是以少對多……”

裴冽轉頭看向那些百姓,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微笑,劫後餘生的喜悅讓他們暫時忘記了才剛經歷過的傷痛,雲翼軍對他們來說就代表著勝利,只要有雲翼軍在,就一定會有出路。

他仰頭閉了閉眼,寒風在臉上刮過,刺骨的寒冷侵入心肺,雲晟從未看過將軍這樣慘淡的神情,像是在做什麽重大決定。

其實,對雲翼軍來說,如果沒有這四百二十六人,他們自己突出重圍,總有人能活下來,還有將軍,只要雲翼軍拼死護他,他一定會安然無恙。

可是,他們必定不能這樣做。

“還有王先呢,”裴冽睜開眼睛,看著前方,眼中是撥不開的迷霧,看不真切,他喃喃道,“再等等吧。”

沒有告訴百姓城外有烈火羅國人駐紮,第一夜雲翼軍不敢睡,他們把魏縣庫存的兵器都拿出來,每人分發好,對於騎兵營來說,只要有馬就能沖鋒,魏縣的馬廄和馬草都還完好無損,人還沒吃,先把馬兒餵飽一頓。

這一夜無事發生。

裴冽等不到天亮就出了房門,在門口來回踱步,砭骨寒風會讓他保持清醒,他心中盤算著當前困局,把每一種解法都演變一遍,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兩全其美的辦法。

雲晟也沒睡,看到裴冽之後,走到他身後:“將軍。”

裴冽一回頭,看人是他,沒有說話,繼續踱步,雲晟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良久之後,忽然道:“將軍是在擔心高參將會不管不顧地沖進來嗎?”

裴冽停下腳步,瞥他一眼,他意識到這件事此時不是他一人心煩,恐怕所有人都在猶豫糾結。

高嵩煬不要沖破重圍是最好的,他進來了,不過是多了一個獵物進籠子。

裴冽聲音聽不出喜怒,他道:“烈火羅人不進攻,我知道他在城外,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城外,卻還是不進攻,你覺得是為什麽?”

雲晟沈默半晌,一字一頓道:“在逼將軍投降。”

投降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雲晟自己都想笑,一個十四歲就敢入敵營取了敵軍首級的人,怎麽可能會做出投降這種事。

雲城少帥裴冽,這一生可以打敗仗,卻不會投降。

裴冽輕笑一聲,語氣有些唏噓:“聽說晉西總兵霍圻在烈火羅軍中,三年前我與他在汝陽有過一戰,他逃了,現在看來,他對我是恨之入骨啊。”

“那等賣國求榮的狗賊,如何能跟將軍相提並論!”雲晟啐了一口,輕蔑和不屑不加掩飾,仿佛多提他一個字都覺得惡心。

可是裴冽知道,不管霍圻有多卑劣,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沒有選擇的餘地,或者說,敵人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第二日,無事發生。

第三日,無事發生。

第四日,魏縣百姓已經察覺到氣氛不對,前幾日劫後餘生的喜悅漸漸被冷靜取代,他們開始意識到,雲翼軍遲遲不出城,一定是因為有人阻擋了他們。

第五日,城外的烈火羅終於開始有了動靜,他們架起羅門炮,從子時開始,每隔一個時辰便點火炮轟魏縣城門,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將人從睡夢中震醒,魏縣百姓這時才知,原來烈火羅就在城外,隨時等待進攻。

“還沒有王先的消息嗎?”裴冽看著殘破的城墻,最後一次問雲晟。

雲晟還是一樣的回答:“沒有……”

三日前——

王先手持將軍印,累死一頭烈馬,終於到達寧州,他從馬上摔下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城門值守的士兵面前,啞著嗓子吼道:“我是裴冽裴將軍的副將王先,快帶我去見寧州總兵!”

王先拿著的是真的將軍印,那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帶王先去了總兵府。

結果到了裏面,茶水糕點都上了四次了,王先卻遲遲不見寧州總兵,直到他等到日落西沈,再也按耐不住性子想要沖出去找寧州總兵的時候,他才姍姍來遲。

寧州總兵客氣與他見禮,王先顧不上許多,先把緊急情況告知於他,最後道:“請總兵大人立刻派兵支援魏縣!”

寧州總兵回頭,臉上頗有些著急:“你是說烈火羅國打算從西邊進攻,而魏縣很有可能就是他們第一個目標?”

王先點頭道:“正是如此!”

“裴將軍現在已經趕去魏縣了?”

王先著急,卻仍是回答他的話:“是——總兵大人快快發兵吧!”

寧州總兵轉過身去,向前行了幾步,忽然回頭道:“我不能先發兵。”

“為什麽?”王先震驚不已。

寧州總兵道:“烈火羅放棄久攻不下的南川一線,改由西邊進攻,先打魏縣,這是不是你們的猜測?若要我調兵,光靠你手中的將軍印是不可能的,需要陛下親自下旨才可以,待我將此事秉明聖上,聖上同意調兵,我才可以調兵。”

王先拍桌子站起來:“可裴將軍等不及了!”

寧州總兵笑笑:“你不是說他帶了兩萬精銳前去魏縣嗎?說實話,魏縣那樣的小地方,不是什麽戰略要地,烈火羅挑它作為跳板的可能性太小,多半是裴將軍杞人憂天。”

王先看他悠然自得的模樣,氣得上前去一把揪住他領子:“你知道去晚一步有可能會發生什麽事嗎?如果將軍和魏縣百姓因此有什麽不測,你擔得起那麽多條人命嗎?”

寧州總兵登時就變了臉,一把揮開他的手,掃了掃自己衣襟道:“不管如何,沒有聖旨,誰也不能暗自調兵,這是規矩,你若再行止無禮,我有理由懷疑你意圖謀反。”

王先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不知道裴將軍是誰嗎?”

“當然知道,可那又怎樣?裴將軍就不可能謀反嗎?”

他話音未落,王先一拳頭就揮在他臉上,寧州總兵不知道他這麽沖動,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往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子,他摸了摸嘴角,有血。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他一聲令下,府兵沖上前來把王先制住,王先雖然力氣大,可雙拳難敵四手,他雙手被擒,想到將軍此時有可能被敵軍圍困在城內,頓時就有了哭腔,他求饒道:“總兵大人,您行行好,派兵去支援魏縣吧,就算我們猜錯了,這對你來說也沒什麽損失,我求求你了!”

寧州總兵面上含笑,眼中卻閃過一抹陰狠:“我當然會派兵,只不過我要先派人去金寧中領旨,裴冽不是大禹第一戰神嗎?一個小小的魏縣都護不住,也愧對這個名號,倘若真的有敵軍攻打,讓他多堅持一兩天,也沒什麽吧?”

王先怔住,幾乎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樣的話,下一刻,他開始猛烈掙紮,眼中有淚湧出,卻是屈辱憤怒的淚水。

寧州有兵,卻不發,他說讓將軍多堅持一兩天,也沒什麽吧。

沒什麽吧?

一個人,如果有良心,怎麽能輕飄飄地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看王先奮力掙紮,那些人快要控制不住他了,寧州總兵眉頭一擰,冷道:“先別讓他鬧了!”

後頸一疼,王先眼皮一翻,昏倒過去。

王先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消散之前,隱隱約約看到有人蹲在他身前,冷笑道:“怪就怪裴冽不是我們的人……”

兩日前——

姬珧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柳縣這幾日戰事很順利,並沒有任何讓人窩心之處,可她就是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前幾日收到密報,說烈火羅改了進攻路線,開始開拓西邊戰場,還有些慶幸,起碼這樣就跟淮南王南轅北轍了,暫時沒辦法擰成一股繩。

又聽說裴冽帶兵前去支援魏縣,姬珧便開始七上八下,魏縣是個小地方,當年還被小師叔當做避世隱居的世外桃源,怎麽看都不像需要攻占的戰略要地,可裴冽是個謹慎的人,只要有一點可能就會前往印證,姬珧倒是不驚訝他會親自前去。

坐在長案邊,姬珧把玩著手中的青瑯環,忽然她發現一絲不對來,放在火上一照,她才看到青瑯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小道裂縫,像是從中間斷開一樣。

正看著時,帳簾外忽然走進來一個人,姬珧連忙把青瑯環藏起來,對進來的人笑笑:“十九,什麽事?”

宣承弈臉色十分不好,卻不是因為看到她藏了什麽東西。

“他傳信了。”

姬珧臉上笑意頓住,匆忙站起:“說什麽。”

“秋瀾瞞過了他,烈火羅想要置裴冽於死地。”

姬珧的神情,在一點點龜裂。

一日前——

烈火羅駐紮在魏縣城外的軍帳中,秋瀾藏不住的好心情溢於言表,他站在沙盤前,讚賞地看著這一步棋:“裴冽果然走進了我們的圈套,這一切要多虧了霍將軍,看來,你很了解他嘛。”

霍圻低聲一笑:“如果不是這場雪災,我的計劃也沒那麽容易就得逞。”

秋瀾點點頭,臉上是不屑的神色:“你們大禹的戰神還真是奇怪,明明在戰場上廝殺多年,本該見慣生死,卻還會步入這樣的圈套。魏縣作為小城,人口不多,戰略要素幾乎為零,聰明的,就該放棄這裏,在充分的時間下趕到魏縣旁邊的忻州準備迎接我們的進攻,發現不對之後也沒有逃跑,難不成他還想救這一城百姓嗎?”

霍圻哂笑道:“咱們留下來那些活口,不就是為了牽制他嗎。”

秋瀾未置可否,看向一旁的薛辭年,眼珠轉了轉,問道:“依薛公子看,接下來我們如何是好?”

薛辭年淡漠地看著沙盤,清冷的聲音從口中而出:“逼他投降,逼他就範,為了城中百姓,他會認輸的。”

“薛公子此言差矣,或許你不了解裴冽這個人,你就算打折了他的脊骨斷掉他雙腿,他也不會跪下跟你投降的。”霍圻打斷他的話。

薛辭年擡眸,眼中終於出現了波動,像是戲謔,他道:“哦,那霍將軍覺得怎樣才好呢?”

霍圻笑了笑:“城中所有人加起來滿打滿算不足五千人,而我們有五萬人,五萬人打五千人還用考慮嗎,當然是直接殺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裴冽不是要保護城中百姓嗎,我偏要讓他睜大了眼,看到那些人一個個慘死在他眼前。他不是號稱大禹戰神嗎,我偏要讓他跪在我面前求饒,讓世人知道誰才是戰神。”

薛辭年問:“你不是說,他不會投降嗎?”

霍圻道:“試著用他人性命要挾他,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後果。”

薛辭年忍不住冷笑:“霍將軍對他還真是恨之入骨。”

霍圻看向秋瀾:“他是我們的敵人,這樣做不是應該的嗎?”

薛辭年沈默不語,端詳著沙盤,不再把目光放到霍圻身上,秋瀾看出他心中有話,就道:“薛公子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

薛辭年靜坐片刻,忽然站起身,他走到秋瀾面前,眼睛直視他:“大帥可知道大禹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麽?”

“願聞其詳。”

“大禹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吃軟不吃硬,假使你用安逸、順遂誘惑他們,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他們會慢慢忘記自己骨子裏流淌的血液,就像魏縣城主一樣,但你若是以屠城這樣的方式進行逼迫,事實如你所見,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到時你要面對的不止大禹的軍,還有大禹的民。我們大禹人,是最不懼怕災難的民族,但我們懼怕安逸。你用這種手段殺了裴冽,也許不久,就會有更多裴冽站起來,這絕不是你想看到的。”

秋瀾不滿地皺了皺眉:“你是說,我們烈火羅最開始的決策就是錯的?可我們一直是這樣,將一個民族消滅掉的最好方式就是殺光他們的人,毀掉他們的文明。”

薛辭年篤定道:“毀不掉的。”

秋瀾氣笑了:“你忘了自己站在哪邊嗎?”

薛辭年直視他,毫不閃躲地道:“我只是告訴你對付大禹人最好的方式,大帥既然不信,便算了。”

他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不再開口說話,放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攥緊。

霍圻笑笑,對秋瀾道:“明晚子時,我們就進攻吧。”

今日,上元節——

裴冽白天裏登了一次城墻,雲晟以為將軍瘋了,要陣前自盡,結果看到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向遠處眺望。

雲晟忍不住了,問他:“將軍在想什麽?”

裴冽神情很安逸,像是真的想到什麽開心的事,陷入回憶中無法拔出的那種安逸,他張了張口,反問雲晟:“你想家嗎?”

雲晟一哽,聲音從嗓子眼裏出來,良久之後,他輕哂一聲:“不敢想啊。”

“嗯。”

裴冽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人影子,穿著火紅的衣裙,在獵獵風聲中送別他。

他很快將腦中的身形揮開,也笑了一聲。

“我也不敢想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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