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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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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死。

城門相送, 姬珧並沒有帶太多人,只有啞奴、容玥、十八和小七隨行在側,其餘人都留在了刺史府上。她一上馬, 四人也都很快動作, 趕緊上馬如追,然而姬珧速度太快, 他們根本跟不上。

“殿下,等等!”

姬珧先他們一步在前面禦馬飛馳, 獵獵長風兜灌進羅袖中, 耳邊只剩下空寂的風聲, 她從未如此失去分寸過, 背後的勸阻聲全然不顧,只管一路向前飛奔。

容玥面色大變, 公主這樣不管不顧地沖在前面,真出了什麽事他們搭救不及,會很危險。

她轉頭沖小□□喊:“你我從兩邊, 一定要追上殿下的馬!”

“好!”

容玥和小十八都莽足了力氣,漸漸攆上姬珧的馬頭。

最後一絲日光被群山遮擋, 天際的雲霞染成了深藍色, 大地也覆上一層黑暗。

夜, 悄然而至。

忽然之間, 姬珧聽到遠處傳來狼嚎, 且連續不斷, 那聲音將耳邊的風聲都遮蓋住了, 姬珧心中震動,懊悔自己怎會到此時才發覺不對。

那天被困林中,她本來也聽到了狼叫, 當時以為山野叢林中有野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今日聽那兩個獵人對話,她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山中無狼!而這狼嘯,她明顯是聽過的,在天裂谷,去繁州的路上!

姬恕說他出京沒人知道,姬珧聽了這話才放心,然而她忽略了一個事實,姬恕出來或許是沒人知道,但是瑉州刺史卻一定知道!知道他何時出現在府上,也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離開!

姬珧再也壓不住心焦,揚起長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恨不得此時可以飛到姬恕身邊。

然而,一聲破風長哨襲來。

“殿下小心!”

姬珧向下一俯身,正感到有什麽東西擦著頭頂而過,她伏在馬背上,速度卻絲毫未減,也沒有再直起身,狼嘯聲越來越近,她警惕著四周不知何時會放出來的冷箭,直到前面的路被攔截。

馬兒的屍體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旁邊都是包袱和碎屑,還有血跡,姬珧勒緊韁繩,身下黑馬因為突然停下揚起前蹄,嘶鳴一聲。

身後接二連三傳來嘶鳴聲,幾人都在這裏止步,他們一停,周遭就響起紛亂嘈雜的窸窣聲,轉過頭一看,四周竟然有上百只眼睛冒著綠光的狼圍過來,跟姬珧在天裂谷遇到的一樣!

是月柔的毒獸!

這種毒獸身體裏都藏有劇毒,被咬一下就會無力回天,姬珧幾人不敢妄動,將背後留給對方,就在此時,狼群背後突然出現一個人,那人身披黑色鬥篷,騎在馬上,整個人都融入黑暗裏,像是孤魂野鬼一般,陰森可怖。

狼群並沒有下一步動作,顯然是受人控制,那人在寂靜之中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你果然會追上來。”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笑聲中掩蓋不住的興奮。姬珧騎在馬上,仔細辨別那人的音色,並不陌生,但也不熟悉,她很久沒有聽過了……或許也不是很久,只是因為沒有再想起那天發生的事,以至於讓她快要忘了,那個跟她之間橫亙著血海深仇的人。

江蓁。

“姬恕呢?”

盡管心中已經確定來人是誰,盡管她此時湧出了無盡的憤怒和厭惡,但開口第一句話,她仍是問的姬恕的安危。

她現在只在意這個。

江蓁帶著兜帽,整張臉都隱匿在陰影裏看不清楚,聞聲她悶悶一笑:“你說呢,被這種毒獸咬到的人,會化為一攤鮮血,連屍骨都不剩,你一個屍體也沒看到,他的去處,還用我說嗎?”

聽到她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姬珧臉上剎那失去了血色,瞳孔漸漸變大,她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呼吸,試著深吸一口氣,她卻發現連自己的胸腔都是顫抖的。

明知道江蓁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可是在天裂谷時,那些侍衛被咬中之後的畫面歷歷在目,她無法忽視眼前那幾灘血。

或許有一個是姬恕的呢?

哪一個是姬恕的呢?

她發現只要心中一閃過這個念頭,就有無數只蟲蟻在身上嗜咬一般,她忍受不住,她也控制不了,她只要一想起自己又沒能保護好姬恕,就要陷入瘋狂。

“殿下!你不要相信她的話!陛下身邊有大哥在,不會有事的!”

“你是說那個臉色像棺材一樣的人?他是最先化成一攤血水的,喏,就在那邊。”江蓁指了指不遠處,一匹棕馬旁邊的血跡。

賀朝,的確騎的是棕馬。

容玥三人也面色大變。

姬珧握著韁繩,手心已經被磨出血了,她仍緊緊攥著,像是渾然不覺一般。

忽然,她看到有人禦馬走到她身前,無聲無息地將背影留給她,他頭覆鐵面,背影有些巍峨,他一句話也沒說,卻在用行動告訴她,醒一醒,現在,不能失去冷靜。

姬珧沈沈呼出一口氣,似乎已經恢覆如常,她看著對面站在狼群中的人,道:“上原兵敗,你沒死。”

江蓁語氣帶笑:“是啊,你失望嗎?”

姬珧掃了一圈目露兇光的野獸,聲音還維持著一貫的鎮定:“月柔的毒獸,你怎麽會有?”

空氣中一片寂靜,江蓁沒有及時接上她的話。

就在姬珧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江蓁忽然開口:“沒有人會來救你,你拖延時間也沒用。”

姬珧臉色不變,在馬上巋然不動,像誰也不能撼動她分毫的高山一樣,睥睨,視萬物為塵埃。

“本宮沒有必要拖時間,你想要殺我,盡可以來取我性命,只要你能做到。”

江蓁說:“你就這麽自信自己不會死?還是你根本沒弄清楚現在的狀況?”

她說話的時候,姬珧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聲音不大,但數量也足夠讓她們頭疼,看來她不止有毒獸可用,而這一認知,在這種時候無疑是雪上加霜。

姬珧握上左手手腕,處之泰然:“看來瑉州刺史也並不幹凈了,我有些不明白,既然你總歸是要殺我,為何在刺史府的時候不動手,偏要等到我出來才動手?”

那邊沒有出聲,片刻後,江蓁仰頭大笑,像是瘋子一般,她笑過之後立刻恢覆了正常的音色,對她道:“那是因為刺史並沒有背叛朝廷,我只是利用了他而已,這兩年我不斷在找機會,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報上原之仇,沒想到今天叫我碰到了,皇帝和你竟然一起出現在刺史府,簡直天助我也!”

“可我並沒有在刺史府看到你,”姬珧思索著,忽然微瞇了眼睛,審視著她,“難不成,你在內院?”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江蓁的痛處,她終於忍無可忍,用手指吹出一聲哨音,安靜的狼群開始躁動起來,姬珧拽著韁繩,將馬頭調轉:“突圍!”

“哪有那麽容易,給我上!”

隨著江蓁一聲大吼,惡狼蜂擁而上,姬珧也甩了下馬鞭,向著江蓁的方向沖過去,同時擡起手,對著她射出一支袖箭。

“咻!”

江蓁來不及閃躲,一吹口哨,有一只狼忽然跳起,正好替她擋住了那只袖箭,姬珧一擊未成,勒緊韁繩飛速調轉馬頭,她從袖中掏出一支穿雲箭,對著天空一放,火花瞬間在天空中炸裂。

饒是毒獸被訓練地再好,終究也怕巨響和火光。

趁著狼群避閃之時,十八和容玥護在她身側,小七和啞奴一前一後,帶她突出重圍,江蓁臉色一變,趕緊禦馬跟上。

後有豺狼虎豹追趕,黑夜之中前路不明,幾人能做的就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馬蹄聲驚動了叢林鳥獸四處飛散,烈馬越過樹枝,濺起枯枝落葉。

“快停下!”

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出發來一聲警告,姬珧沒能反應過來,馬兒仍在奔馳,一道黑影從前掠過,抱著她跳下馬,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容玥他們一看公主掉了下去,趕緊長籲一聲。

再仔細看,卻發現抱著公主的人,竟然是皇帝姬恕!

“下馬!”

草叢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容玥小七和十八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服從命令,當即就從馬上下來了,只有啞奴還慢半拍,最後一個下了馬。

賀朝突然出現,他輕功落地,射出幾個石頭,全打在馬屁股上,馬兒長鳴一聲,繼續揚起前蹄飛奔。

賀朝去扶地上的姬珧和姬恕,對後面的人道:“這邊!”

眾人跟上,隨手抹去腳下痕跡,不久之後,追兵趕到,到了不遠處停下。

“前面是懸崖!”

江蓁沈默半晌,道:“走,去懸崖下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

姬珧不知道自己看到活著的姬恕時是什麽心情,就像自己重生回來的那晚,她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發出顫抖的笑聲,那種失而覆得的驚喜充斥在她腦海裏,心底不停念著那三個字。

幸好啊!

幸好啊!

到了安全之處,姬珧一把抱住姬恕,緊緊扣著他後背,恨不得將他揉進骨血裏,她終於發現他有多重要,姬恕與她相依為命,她為了他做了那麽多事也甘之如飴,那姬恕的命無疑就是跟她的命同等重要的存在。

她發現他已經快比她還高了,她抱著他時,竟然要費勁地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姬恕似乎沒預料到她的舉動,有些猝不及防,雙手在兩側張著,不知道該往哪放。

但他心中歡喜,歡喜得快要瘋了。

如果可以,他不想打擾她,也不想打破當前的氛圍,他享受這個擁抱,享受阿姐給他的愛,享受阿姐一個驕矜自持的人,向他露出人性最脆弱的一面,喜歡看她克制冷靜中唯一的一次放縱。

他閉著眼,不敢聽也不敢想,就是輕輕環住她,沒將手放在她背上。

“阿姐,我沒死。”

他安撫著她,耳邊的話化為囈語,撫平姬珧心中所有震動。

她放開他,仔細地看著他的臉,在一點點確保他安然無恙,在兩人分離的那一刻,姬恕下意識手指一蜷,偷偷地抓了一把,卻什麽都沒抓到,他臉上仍是那副神情,安撫她的淺笑。

姬恕告訴她他們是如何逃脫的,因為前面是懸崖,害怕他們不知道,才強制讓他們下馬。

暫時躲避了追殺,可危險仍未解除,幾人相護下山,天空中突降大雨。

他們在山下發現一座破廟,在山窩裏,像是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四處都是絕路,大雨中無法在山路上行走,幾人只好進了破廟躲雨。

火折子都被雨打濕了,況且逃亡中也不能生火,只能將就著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寒氣包裹全身。

姬珧知道姬恕身體弱,擔心他染上風寒,總是伸手去探他額頭,結果怕什麽來什麽,快到午夜時分,姬恕發熱了。

十八找來破廟中幹松的草席,讓姬恕躺在上面,寺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剩下一堆破爛,他好不容易搜羅點衣物,都被灰塵糊得不見原本的顏色,幾個人在廟堂裏不停摔打灰塵,弄得那都是塵土。

姬珧握著姬恕的手,問他:“難受嗎?”

姬恕嗓子微啞,搖了搖頭,嘴上卻說:“難受。”

姬珧一聽,忍不住輕笑:“到底難受不難受?”

“如果阿姐陪著我,救不難受了……”

姬珧一怔,隨後溫柔地替他把頭發順了順:“怎麽都這麽大了,還是喜歡撒嬌?”

姬恕抿了抿唇,良久之後張開嘴,喚了她一聲“阿姐”。

“嗯?”

“若是……我們能活著回去,將來有一天,我要做一件特別任性的事情,你會不會怪我。”

“那要看是什麽任性的事了。”

姬恕不語,姬珧拍了拍他前胸,像哄孩子,輕聲說:“我也許會怪你,但也沒什麽,或許過幾天就忘了,你是皇帝,自己做什麽,都要心裏有數,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我都支持你。”

“皇姐要說話算話。”

“好。”

暴雨肆虐,紛亂的雨滴像是落在心上,每個人都提心吊膽,大雨不停,無處可去,他們要面臨隨時會來的追兵。

賀朝守在姬恕另一邊;十八坐在大佛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小七則坐在鋪墊上拭劍;容玥閉眼休息恢覆體力;啞奴……

啞奴在暗處看著姬珧,一動也沒動。

那是一副非常和諧的畫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地。

隨著一聲悶雷滾滾而來,十八忽然從大佛頭頂上站起,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來了。”

他只有兩個字,眾人便知道發生了什麽,姬恕艱難地從草席上坐起,自嘲地笑笑:“結果我還是連累阿姐了。”

若不是他任性出宮找她,救不會發生後面這許多事,也不會落入這樣的險境。

姬珧拉著他的手,看了看後殿,雨還沒停,前路被堵,他們只有這一條出路,在她盯著後殿的大門時,啞奴忽然從黑暗中走出來,過去一把牽住姬珧的手,帶著她向後殿走。

“你幹什麽?”姬珧驚怒,想要甩開他,可啞奴手勁很大,她怎麽也掙脫不開,姬珧另一只手還拉著姬恕,姬恕卻並沒有說話。

容玥賀朝幾人趕緊跟上,到了後殿門前,他忽然將姬珧甩出去,然後推著後面趕到的幾人,一個一個將他們推出去。

十八卻靈活地躲過了,他跳到一旁,面色坦然地說道:“我留下。”

留下做什麽,不言而喻。

容玥震驚閃過,她過去拽十八的胳膊:“你逞什麽能?有我在,什麽時候輪的上你?”

賀朝缺道:“那我才是最應該留下的那個。”

小七終於不擦他那把劍了,都被雨水沖幹凈了,擦無可擦。

“我。”他就一個字。

姬珧見他們一個個在搶著送死,眉頭一縱,喝道:“在這拖延時間找死?你們都留下,誰來保護我們?”

那邊人聲越來越近了,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他們的存在,只要留下一個人,爭取一點時間將他們攔在此處,或許就會有轉機,但顯然,如果再僵持不動,浪費的時間跟爭取的時間抵消,最後也不過是做無用功罷了!

然而就在這時,啞奴忽然後退一步,走到門裏,將門重重關上,“哐”地一聲,毫不猶豫。

姬珧不知為何,那一瞬間,她覺得風聲雨聲都慢了下來,她好像看到了門被關上之前,啞奴的眼睛。

那是一雙,特別溫柔的眼睛。

她心中揪了一下,卻很快反應過來,她拽著姬恕的手轉身就跑,在雨夜裏不停地狂奔。

金寧衛幾乎不需要做選擇,啞奴留下了,公主和陛下都在前面,他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二人的安危,不論是留下還是走。

而現在,他們選擇走。

這也是啞奴給他們的選擇。

啞奴背靠著門,聽到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無聲地笑起來,想過很多次分別的場景,只有像今天這樣,才是他最能接受,最甘之如飴的。

她離開了,與他背道而馳,但活著,只要活著就夠了。

虞弄舟拿著一把劍,堂而皇之地站在門前,等到江蓁帶著人和狼群趕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身青衫、戴著鐵頭面的男人,像屹立不倒的佛像一樣佇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江蓁眉眼一立,問道:“他們人呢?”

但留給他的,只能是無邊地沈默,江蓁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他不能說話,以為他是故意捉弄她,心頭火起,命令所有人一起上。

虞弄舟很快陷入混戰,他盡量不讓自己被狼咬到,他知道一旦被這些畜牲咬上一口,會死無葬身之地,而他要為離去的人爭取更多的時間,他不能死。

無休止地纏鬥中,江蓁發覺那個人的身形、功法、招式都越來越熟悉,可是她又覺得不可能,她記得,虞弄舟已經死了,死在姬珧手裏。

一想到這,她對姬珧的仇恨更加濃烈,再也等不了想要看到姬珧的屍體了,她吹響哨音,惡狼們像瘋了一般撲上來。

其中一只,正好咬到了他的手,虞弄舟狠狠將惡狼踹開,一劍砍死,忽然感覺四肢一僵,他踉蹌一步,就是這短暫的一瞬間,好幾個人將手中的刀送到他身前。

“噗嗤!”

冷鐵沒入肉、體的聲音。

虞弄舟覺得耳邊靜了一靜,冥冥中像是有人在喚他的名字,那聲音時而輕柔,時而冷漠,時而歡喜,時而憤恨,最後就如一潭死水。

那是他永遠也無法跨越的噩夢,亦是他的罪。

他還活著,就是為了贖罪的,聽不到她一聲原諒,永遠也不會磨滅罪惡。

虞弄舟想到這,像是又找回了些理智,有些黑衣人已經繞到他身後將門打來,他卻拼盡全力揮動手中長劍。

他感覺自己的皮膚在一點點皸裂,血水染紅了衣衫,又被大雨沖刷,他不退讓,一步也不退讓,他不讓任何人越過他身前,除非是他的屍體。

背後的人是他唯一的執念,那執念讓他連身體裏的五臟六腑全化成血水也不知疼痛。

江蓁沒看到過這樣的瘋子,沒有任何人能抵住毒獸身上的毒,而他卻一直在堅持。

直到他連握劍的手也沒有了,就那樣一點點跪下,向前撲,然後倒在地上,鐵頭罩發出“鏘”地一聲,他看到那些人踩著雨水走遠。

他們去追她了。

他這時才感覺難過。

她不知道呢,到最後也不知道他是誰。

其實那個鐵頭罩可以拿下來,是他沒有勇氣重新站在她面前,他怕他連贖罪的機會也沒有。

眼前好像出現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的幻影,是一副柔柔弱弱的背影,在跟他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他張開嘴“啊啊”地喊了兩聲,仍舊叫不停她,關上門的那一刻他多堅決啊,但是此時他竟然生出萬般濃烈的不舍。

他在雨夜裏無聲地哭,他想說,你回頭看一看我……求求你……回頭看一看我……

可另一個聲音又再說,不要看了……活著吧……這輩子在沒有我的世界裏好好活著……把我忘了吧……

上輩子因為太想要了所以將她鎖在身邊,最後連衣袂都拽不住,這輩子他什麽都不要了,只要她平安順遂地活著。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愛她,盡管那種愛是骯臟汙泥中綻放的充滿血腥黑暗偏執無情的愛,盡管那愛見不得光,他依然愛她。

他曾以為占有就是全部,忘了一個人,一個人本該有尊嚴地、體面地活著。

身體在消失,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還在慶幸,這種死法也好,萬物歸塵,而血會被大雨沖刷,他什麽都不剩下,而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將她所有尊嚴都踩碎,讓她恨入骨髓的人,會在這個雨夜,悄無聲息地離開,並且不留一絲痕跡……

這樣,也好。

夜雨中狂奔的姬珧忽然覺得胸口一疼,她踉蹌一下,伸手撫著前胸,驟然回頭。

茫茫雨幕,與黑暗的世界融成一色,她什麽都沒看見,卻分明覺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他說,你看一看我……

“阿姐?”姬恕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姬珧猝然回神。

有些事是早已註定的,時間重回過去,而他們始終向前。

眼前寒光一閃,姬珧回身,下意識壓住姬珧後背,可飛馳而來的短箭卻一下沒入她肩膀中,姬珧被箭身的力量沖地向前一撲,發出一聲悶哼,姬恕的臉瞬間就變了,他瞪大了眼睛:“阿姐!”

姬珧沒想到追兵這麽快就追上來了,江蓁為了要她的命,還真是拼命。

賀朝等人一看姬珧受傷,無一不露出怒色,既是憤怒敵人狡詐,也是憤怒自己無能,既然已經到了這樣的生活絕境,他們再也沒有選擇的機會,紛紛擋在二人面前,準備迎接所有明刀暗箭。

忽然,山坡上傳來一聲馬兒嘶鳴,緊接著,那馬便墜落在他們面前,踩著馬背輕功飛落的人,從他們頭頂越過,姬珧撫著肩膀去看,正好看到那個日思夜想的人、挺括堅毅的背影。

她從沒想過會在這裏看到他。

但是,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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