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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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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坦誠。

姬珧活了二十多年, 從來沒有這般窘迫過,從來沒被一聲聲質問逼仄得這般擡不起頭來過。她以前始終覺得感情與理智不可混為一談,自己也是一直奉行這個準則的, 可在看到姬恕那個受傷的眼神時, 她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疼。

那是姬恕啊,是她從小看大的孩子。

仿佛她誰都可以不信, 但是不該不信他。

姬珧輕輕出了一口氣,語氣也不自覺地放軟了:“你什麽時候知道淮南王才是你的親生父親的?”

姬恕收回視線, 下去將翻倒的案幾抓著木腿兒拿上來, 重新在兩人之間放好, 又命人上茶, 清理了一片狼藉,讓金寧衛守好門口之後, 才道:“阿姐覺得父皇和母後恩愛嗎?”

姬珧不知他怎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父皇還是皇子時,府上沒有姬妾,登上皇位之後也只立了母後一人, 坊間傳言帝後伉儷情深,宮裏的人和朝臣卻說帝後貌合神離, 我不知道誰說的才是真的, 但父皇在位期間, 沒有別的妃嬪。”

“這又如何?”姬珧輕輕皺著眉。

“外人都說我是一個宮女生的, 去母留子, 誰都不知道那個宮女是誰, 我聽了只覺奇怪。”

“有何奇怪, 父皇膝下無子,需要留下子嗣繼承大統,這種手段在宮廷裏不算少見。”

姬恕搖了搖頭:“父皇不會這麽做的, 他已經對不起母後一次,不會再對不起母後第二次。”

姬珧忽然哽住,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上,心底裏那個她覺得最可笑最難以置信的念頭湧上來,卻仍有遲疑:“你怎麽就相信父皇不是那樣的人。”

“雖然世間少有,但不能說不存在,不是嗎?一生一念,總有人,不管是身還是心,只能交給一個人。”

姬珧怔了片刻,不禁出聲:“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

姬恕凝了她半晌,忽然垂頭輕笑一聲,將頭偏向外面,搖了搖頭:“我不懂,是魏長駱告訴我的。”

“什麽時候?”姬珧又開始警惕起來,魏長駱為什麽會把這麽隱秘的事告知姬恕卻不告知她?

姬恕轉頭看向姬珧:“阿姐覺得呢?”

姬珧心裏一跳,她好像看到他眼裏有光,望過來的目光很柔軟,眨了眨眼,那柔軟又消失不見了,只是一團揮不開的迷霧,而那聲“阿姐”被他喚得特別輕柔,總是響在耳畔。

“我不知道。”她心裏有些亂,隨便回了一句。

“你還記得我以前有多胡鬧嗎?”

姬珧默不作聲,他便道:“動不動就殺人,視人命如草芥,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有阿姐能治得住我。”

姬恕擡了擡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麽,對面的人應了一聲,他又放平視線,緩緩道:“我原本很討厭父皇,我以為他為了留下血脈繼承皇位,殺了我母親,讓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親生母親長得什麽樣。我很厭煩,皇宮那樣沒有人情味的牢籠,誰想一輩子困在那裏,又不是我非要做皇帝的,有誰問過我的意見了嗎。我就是心底怨,才會胡鬧,讓阿姐為我操心。”

“魏長駱發現我執念越來越深,就將真相告訴我了,我後來派人去查淮南王府,想知道我親生母親現在過得怎麽樣,結果你猜怎麽了?”

姬珧眉心一跳,問他:“怎麽了?”

她很怕那女子最後還是因為父皇而死。

姬恕卻輕嗤一聲,道:“她也只是淮南王府一個不起眼的妾室,得過幾日恩寵,後來色衰愛弛,就被放到後院裏,最後郁郁寡歡,死了幾日都沒人發現。”

姬珧想要找尋他語氣中的傷心或者失望,實際上他只有譏諷和嘲弄。有關淮南王和父皇到底是怎麽安排姬恕身份這件事,現在再去探究也無用了,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姬恕想要保持現在的狀態,他不想秘密洩露出去。

所以連她也瞞著。

姬珧沈默不語,姬恕忽然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道:“放涼了,喝吧。”

她思緒被打斷,下意識去端著茶杯喝,姬恕臉上有笑,在影影綽綽的燈火下顯得有些不真切,等姬珧喝了一杯涼茶,他才正了臉色,說道:“淮南王這段時間都在京城,我命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沅州的事,可以確定沒有他插手。”

兩人把話說開,已經沒有任何保留,剩下的便是還原真相了,姬珧沒懷疑姬恕的話,而是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沅州的事與你和淮南王無關,玉瑯風背後那人,只是想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而已。”

她雖然沒懷疑沅州的事情,但確實有試探姬恕的意思,她想知道在自己面臨險境的情況下,這麽一個絕妙的機會,姬恕會不會將她除掉。

結果顯然是她杞人憂天了。

但如果不經過這一遭,她也不會全然相信姬恕。

“阿姐覺得是誰?”姬恕正了臉色,問道。

姬珧微微一笑:“除了臨濱王,還有誰會做這麽無聊的事。”

姬恕看她一點意外都沒有,就這樣說出兩個人心底最懷疑的人,神色一頓,良久後,他摸了摸茶杯壁,試探地問道:“阿姐難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沅州玉家,玉瑯風聽著下屬匯報,憤怒地將茶杯摔到地上,罵道:“一群廢物!連幾個人都追不到!這都過了多少天了,有那時間,人家早就回去京城了!”

下屬弓著身,不敢接話。

“還有玉無階呢,找到他了嗎?”

“沒……沒有。”

玉瑯風的手在桌子上一抓,發現已經沒有東西讓他摔了,又起身,在那人身上踹了一腳,怒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玉無階沒找到,公主也沒殺了,到時候王爺怪罪下來,你們都跟我一起掉腦袋!”

屋裏齊刷刷跪了一地人,都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玉瑯風忽然感覺到大地震顫了一下,震得他身子都站不穩了,緊接著,他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連屋子都要承受不住這樣的震動。

“怎麽回事!”

外面忽然跑進來一個人,顫顫巍巍地指著外面:“不好了……外面有大炮!”

說罷,又傳來劇烈震動,這次他很快就聽見了聲音,因為那火炮是在他眼前爆開的,一眨眼間,前面的房屋就被夷為平地!

“是誰?到底是誰?”

姬珧輕笑一聲,把玩著手裏空了的茶杯,道:“玉家不團結,又想站在我這邊,又想站在三王叔那邊,說好聽了是搖擺不定,說不好聽了就是拿人當傻子,想要兩頭討好。可是他們忘了,我都因為現狀不敢妄想動用他們,三王叔那麽多疑的人又怎麽會信任他們。”

姬恕接著她的話:“姬鄴是想借他的手害死阿姐,然後再把玉家滅了,這樣沅州就能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姬珧用讚賞的眼神看著姬恕:“你說的不錯。”

“所以阿姐才把玉無階留下了,為了收拾爛攤子?”

姬珧笑意盈盈:“誰叫他身為家主卻不負起家主的責任,有了這次,玉家就算不歸附我,也不會再相信三王叔了。”

夜已深,姬珧打了個呵欠,眼底滿是疲倦,姬恕起身,像是尋常百姓一般,沒有皇帝的架子,只是淺聲說:“阿姐,去休息吧。”

姬珧嗯了一聲,起身往屋裏走,姬恕一直跟她到裏面,看她和衣躺下,才要轉身離開。

結果剛一轉身,姬珧忽然叫住了他。

“恕兒。”

姬恕轉身:“阿姐還有什麽事?”

姬珧閉了閉眼,又睜開,用清冽的嗓音對他道:“對不起,是阿姐讓你受委屈了。”

姬恕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他停在那裏,良久後,轉身走到床邊,握住姬珧的手,像小孩子一樣蹭了蹭,然後抵著額頭,閉著眼說:“阿姐,你相信我,恕兒永遠不會怪你。”

姬珧想,他們之間雖然不是同胞姐弟,可到底也有血緣關系,而且她們相依為命那麽多年,這樣的情意是誰也磨滅不了的。

姬恕拿她當親阿姐,她拿他也當親弟弟。

他們還是這世上,彼此最親的人。

“恩,我知道了。”她道。

第二日姬珧接到來自沅州的消息,臨濱王果不其然要滅了玉家,他竟然讓人運了大炮堂而皇之地進入沅州,對玉家一陣炮轟。

“怎麽樣?”姬恕看著姬珧的臉色。

姬珧將手中的信燒了,道:“可惜,不是三王叔親自來,玉無階已經把他們一網打盡了,玉家被毀得七零八落,好在人沒有死多少。”

“姬鄴一次不成,肯定不會放過沅州這麽重要的地方,皇姐,朕是不是先調兵增援沅州,謹防他再打過來?”

“恩,你下旨,調寧州的兵吧。”說到這又頓了頓,“還有,北境那邊可以暫時放心,把主要兵力往南調,以沅州為點,橫貫沅州這條線是主要增兵的地方,這樣不管是西南那邊還是臨濱王那裏,戰火打響後都很容易就趕去增援。”

“好。”

姬恕答應了一聲,沒有任何疑義。

經過了昨夜那件事,姬珧覺得兩人之間隔閡消除,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原來這麽美妙,她看了看姬恕:“你該回京了,一日兩日盛佑林還顧得過來,你離開太久,會引起朝中人心惶惶。”

姬恕眸中劃過一抹極淡的不舍,但他很快答應:“今日就走。”

姬珧滿意地笑笑。

決定啟程到真正離開不過半日的時間,姬珧到城外相送,姬恕身邊跟著的人並不多,賀朝護衛他的安全,寸步不離身。

姬珧覺得他人還是太少了,讓容玥也回去,姬恕道:“皇姐不是還要回沅州嗎,瑉州距離金寧已經不遠,而且我這次出來沒有人知道,不會有問題的。”

紅霞滿天,夕陽隱沒,姬珧看著天色,心頭總有些不放心,但姬恕在這種事上很固執,她說不過他,只好看他啟程。

直到背影看不到了,她才轉身離開,快要進城的時候,旁邊有兩個獵人拎著打來的野兔路過,也是要進城,有一個人說:“以前這林裏也沒狼啊,今天我去打獵,竟然聽到了狼嚎,嚇得我趕緊獵了一條兔子就回來了。”

“我也是!你是聽到狼嚎,我是親眼見到狼了,要不是我跑得快,都不一定能活著出來,咱們得稟報知府大人,通知城裏的人,沒事不要往深山裏去了。”

姬珧忽然回頭,快步走過去,氣勢洶洶地看著他們:“你剛才說,平時這裏沒有狼?”

那兩個男子被姬珧嚇了一跳,然後點點頭:“是啊,我們這裏的狼都絕跡了。”

姬珧心中大駭,趕緊翻身上馬,對金寧衛道:“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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