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裏飛進只小燕子，很是讓八爺看了回稀奇，又是忤逆又是翻墻，又是不學規矩又是大字不認一個，最後還樂悠悠地進了上書房——還是和阿哥們在一處。

看乾隆那個連彈下灰都怕碰倒了她的寵溺勁，八爺儼然看到了當年皇阿瑪和太子爺，頓時胃就疼了；等自個莫名其妙又被乾隆拎去借題發揮教訓了一頓“仁慈大度”“手足情深”什麽的，他不僅胃疼，他還很想死。

自家人知自家事，愛新覺羅家出情種，也多的是死心眼。愛之欲其死而覆生，恨之欲其死了又死。管他好的壞的，只要看中了一個人，其他的就通通成了魚眼珠，別說憐惜，沾了眼睛都嫌礙事。

那個叫什麽小燕子的顯然被乾隆看進眼了。

當了康熙朝、雍正朝兩代真·魚眼珠，八爺掛著嫡子名頭面對又一次血淋淋的魚眼珠命運嘔得想吐血。

——爺兩輩子龍子鳳孫，難道命中註定就是給人當魚眼珠的？！

——爺兩輩子玩命就是為了讓人閑了來踩著玩的？！

八爺眼前一黑。

雖然反覆告誡過自己這輩子再不能在術士身上載跟頭，八爺還是恨得撓心撓肺，直想找個大師好好批個八字、看個相，看看自己到底是哪裏和皇帝這種生物犯了沖。

在皇後為了這個野格格成功惹怒了弘歷、再次當了令妃踏腳石助她重得聖寵後，本來已經失了風頭的五阿哥和福家兄弟也借著小燕子之勢順利得重奪弘歷寵信，再次招搖了起來。一群人日日不是在延禧宮說笑就是在漱芳齋流連，犯忌之處比之前更盛了，偏偏弘歷看在眼裏還挺高興，一口一句讚他們真性情，氣死了一幫公主阿哥。

八爺不想觸他們鋒芒，日日叮囑了幾個兄弟小心行事，可惜小九是心氣高的，那野格格更是個咋咋呼呼沒個譜的，左防右防還是因為乾隆一句上諭在上書房碰了面。

那個格格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一進來眼睛在所有阿哥世子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小九臉上，眨啊眨啊就轉不了眼了。八爺看著不好，趕忙要把話頭挑開，那女人早大大咧咧湊到小九跟前，大著嗓門喊道：“永琪！永琪你快來看！這個娃娃好眼熟、好漂亮，比我見過的女孩子都好看，我看連令妃娘娘都沒他漂亮！”

說還不夠，她嘴皮子一動那爪子早伸出去了，紮紮實實把小九的粉臉捏出了兩個紅印子。

“……”

上書房頓時一片死寂，方才還嬉笑著的阿哥世子們齊齊屏息凝神等著十一阿哥發飆。八爺只覺腦子一炸，差點一口氣就沒喘上來。

平心而論，十一阿哥本身的胚子就不錯，自從小九還了魂又更多了些顧盼生輝的風流氣質，看著生生就比別人俏了一大截。也不知道是不是還魂的關系，這些日子裏他眉眼越長越像上輩子的九阿哥，那豈是一個俏字了得。雖然現在年紀還小，但那眼神一挑，路過的宮女姐姐少有不紅臉的。

昨個小九又瘋玩了半宿，今個被八爺拖來了上書房就趴在那補眠。小臉睡的粉粉的，眼神帶著點惺忪帶著點茫然又帶著點水汽，半睡半醒往上斜著一瞥，是個人都要心跳快上兩跳。要不是左邊一個小十、右邊一個克善板著臉護著，身後還有八爺笑意盈盈侯著，早有那不成器親貴子弟湊過來了——就這樣，還有膽大的偷瞄呢。

所以說，這個野格格一眼看中了小九的長相那實在是不奇怪，不過小九雖然很喜歡在家調戲宮女姐姐、出門調戲滿街小白花小紅花小黃花，但他平生最恨自個被人拿容貌說事。那“比女孩子都好看”什麽的更是大大犯了這位爺的忌諱，至於他老人家那粉臉更是比老虎屁股還摸不得，連他八哥輕易都是不許碰的。

上輩子有個鐵帽子王世子也就是讚了他一句面如春曉之花，楞是被這位爺拉著小十堵了半個月，最後逼得人家堂堂世子爺摘了帽子從酒樓後門逃走——就這樣還被眼尖的小九瞄見了一場揍。最後弄得人家阿瑪出面求情求到了禦前，深感丟臉的康熙爺發了話、賞了東西他才丟開手，自此也沒給過那倒黴世子好臉。

小九半睡半醒剛要出聲讓周圍都安靜些，直接被這個野格格一爪子捏懵了，登時楞在了那裏半天才反應過來，小臉頓時漲了通紅，兩只手氣得哆哆嗦嗦就要掀桌。小十和克善也被弄懵了，直直看著那喜滋滋的野格格楞是沒想起來阻止。

“十一！”

八爺眼尖瞥見個小太監拼命向自己使眼色，急忙叫了一聲就要伸手去抓小九肩膀，可哪裏來得及，小九早嗖地站起來一墨盒就扣在了那女人腦袋上，滿臉通紅指著她鼻子就罵：“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來摸爺的臉！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盯著男人看，你是沒見過男人還是怎樣？你不要臉，爺還要臉！你哪只眼看見爺是讓人調戲的了？”

罵了還不解氣，他伸手撐了桌子就要翻過去揍人，可惜被八爺隔著桌子死死抓住了，掙紮啊掙紮啊還是甩不脫。

八爺被他掙得腳下不穩，身子一晃肋骨重重撞在桌角上，當下就覺胸腹間一陣劇痛，呼吸頓時一滯，緩過氣來再要開口勸說已經晚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乾隆又驚又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眾人齊齊悚然轉頭，驚慌地看到滿臉怒色的乾隆大步走進書房，身後紀曉嵐低頭小心翼翼跟著，半點大氣不敢出。

“皇阿瑪！”

八爺腦袋一炸。

那個野格格最先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哭撲到了乾隆懷裏，乾隆竟也不嫌棄她一頭一臉墨水鬼一樣的臉，心疼不已地用手絹幫她擦著臉上的墨汁，轉頭怒沖沖大喝一聲：“哪個混賬幹的？”

瞥見五阿哥就要張嘴，八爺也顧不上胸口疼了，拉著還在氣頭上就要硬頂的小九一下子就跪下了，搶著開口：“兒子們沒想到會在上書房見到格格，一時驚訝失手灑了墨汁、汙了格格衣裳，還請皇阿瑪責罰。”

他也不管乾隆表情，“哐”一聲就磕下去了，旁人聽著那響臉上頓時就露了不忍，乾隆臉色也是一緩。

小燕子卻沖了上來，一下子把他推開，指著小九萬般委屈地對乾隆嚷嚷：“他說謊！皇阿瑪，明明是這個孩子故意砸的我的！我不過是誇他長的好看，他就砸我，他還罵我，他還說我不是東西、不配看他！皇阿瑪，我不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皇上的女兒嗎？我看看他有什麽不可以？”

八爺心裏早把她剁了百八十塊，但看到乾隆臉色更黑了只能咬著牙重重又磕了幾個頭，搶在小九炸毛前拼命解釋：“十一哥向來規矩守禮，與各位姐姐往來也是恭謹有禮，這些皇阿瑪向來也是盡知的！實在是沒見過格格這般熱情的女子，上來就捏手捏臉，實在是怕傷了格格閨譽才一時情急，絕無半點冒犯之心，求皇阿瑪明鑒！”

小燕子瞪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這時五阿哥站出來頂上了：“十二你這是什麽話？小燕子是格格，是皇阿瑪的女兒、你我的姐妹，不過是初進宮關心弟弟，純然是一片赤誠的手足之情。十一卻對她又是打又是罵，全然沒有半點尊敬，這難道是做弟弟的道理？”

隨即他沒給八爺留半點申辯的機會立刻轉向乾隆，一臉的痛不欲生：“皇阿瑪，十一剛才說的話您也聽到了。小燕子生長在民間，今天是第一次到上書房讀書，心中已經很惶恐不安了，十一阿哥卻當著這麽多人面把她弄成這副樣子、顏面掃地，你讓她還怎麽安心地在皇宮中生活？吃了那麽多苦才找回來的家人如此對待她，小燕子是何等傷心啊。”

“五哥話說岔了，便是尋常兄妹也有口角，兩三句失言怎麽可能妨礙手足之情。何況還珠格格心胸寬廣、善良仁厚，又是年長姐姐，若做弟弟的不懂事，格格自然是盡心教導，怎麽會和十一哥這般年齡的孩子計較？十一哥更不過一時情急思慮不周，說到底也是擔心格格名聲，絕無半點不敬之意，還請皇阿瑪明鑒！”

八爺知道今個確實是小九理虧了些，也不多說，只是沖著乾隆用力磕頭，先自個罰自個賭乾隆那點不忍心——心裏打了這個主意他就不把自己腦袋當腦袋了，哐哐哐往地上砸，沒兩下就青了一片。

乾隆的目光果然軟了不少。

看十二阿哥這般做派，四阿哥八阿哥也坐不住了，連三阿哥、六阿哥也湊了一份。一屋子阿哥除了口口聲聲說著十一不是的五阿哥齊唰唰全跪下求情。阿哥跪下了，侍讀自然也不能站著，於是上書房頓時就沒剩下幾個比桌子高的人，福家兄弟更是鶴立雞群格外顯眼。

小九看到八爺為自己求情早有了悔意，只是不肯對五阿哥那些人低頭，只硬著脖子不說話。旁邊阿哥們個個言辭哀切、甚至聲淚俱下，上書房頓時一片淒淒怯怯的求情聲淒涼得倒像是在給誰做法事。

“皇阿瑪，你要為我做主啊！我的頭被砸的好痛啊。”

看到乾隆被弄得有些心軟，還珠格格連忙抓著乾隆的手臂裝可憐撒嬌，不管自己一身墨水拼命湊過去拉著乾隆看她腦袋上被砸出來的包。乾隆看著她的狼狽樣子實在是心疼，但看看八爺也挺可憐，於是目光在便宜女兒和一地蘿蔔樣的阿哥間來來回回很是猶豫。

五阿哥又及時加了把火：

“皇阿瑪，前個也是十一對小燕子口出惡言，今個又故意在大家面前給小燕子沒臉。皇後娘娘已經不喜歡小燕子、處處為難小燕子了，他再如此做，看在別人眼裏，整個皇宮哪還有小燕子的立足之地啊！”

小燕子這才想起來為什麽這娃娃看著眼熟，連忙跟著點頭：“對啊對啊，皇阿瑪，上次也是他，說我醜，鼻子黑什麽的。皇阿瑪，令妃娘娘明明說我和皇阿瑪長的一模一樣，鼻子眼睛都像皇阿瑪。皇阿瑪這麽好看，我怎麽會醜！”

——你一個娘們要長的和弘歷這滿臉褶子的老小子一樣那不是醜，那是你祖上不積德遭了報應！

八爺被這幫子人氣得眼前直發黑，只覺方才被撞到的地方突然撕心裂肺地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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