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四路公交車，開往蘇以街，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從後門下車，請給有需要的乘客讓個座，謝謝。”

那聲“謝謝”聽得林子秋格外怪異，本是毫無感情的聲調，卻非在末尾來了點情感，不免有些弄巧成拙。

因為家和學校還是隔了一定的距離的，而且天色也不早了，所以他倆就坐公交車回去。

搭車的人挺多的，不少還是同一年級或學校的同學，所以車上非常的擠，不少人都站著了，但巧的是，他倆是第一對上車的，所以是有座的。

而且後來上車的人，也不見著有誰需要幫助，於是他倆就心安理德地坐下來了。

坐著的，站著的，如果不做點什麽的話，幹楞著瞪眼，未免無聊至極，而且還尷尬，就幹一個勁兒地大眼瞪小眼。

於是為了避免尷尬，林子秋找出耳機，隨意翻了首歌單聽，剛把一只耳機塞進耳朵裏，另一只就被江梓寒捉去塞到他自己耳裏了。

“忘帶了。”美曰其名。

林子秋也沒怎麽在意，點了點頭將音量調好後收了手機，環著雙臂低頭陷入了養神階段。

他運氣挺好，這一整首歌單的歌都很舒服，很適合他睡覺。

公交車晃啊晃的，車上的人也跟著晃啊晃的，林子秋自然也被晃著左右搖動，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能夠保持著淺眠而不醒，這是江梓寒比較佩服的地方。

他是被江梓寒拍醒的——到了一個站點，上了幾個上了年紀的大爺，而四周並沒有多餘的空座。

他忙起身想讓座，但忽然間腿一發軟，還有點麻，向前撲去，幸而江梓寒眼及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才避免他給一車的人來個拜早年。

倆人便退到了角落裏，剛站穩車子便又發動了，由於慣性林子秋後栽去，而江梓寒剛握住的手還沒有松。

見狀便用了點勁往自己這邊一拉，於是林子秋又被帶到了江梓寒的懷裏，一頭栽了上去。

林子秋都感覺疼，替江梓寒感到疼。

他小聲地問了句:“你沒事兒吧？”

江梓寒搖了搖頭:“沒事。”其實是有點疼的。

林子秋點了點頭，低頭把耳機重新塞好，用的右手，左手此刻正被江梓寒握著，還沒有松開，大概是怕他摔著吧。

但現在正是夏季，公交車上人又多，擁擠得緊，不一會他就感覺到兩手相握之間起了薄薄的一層細汗，四周嘈雜，身前靜謐。

“欸欸欸！！馬上到馬上就到了！”大媽扯著嗓門沖電話喊道，活似電話那邊是個聾子一般。對面不知道回了些什麽，大媽又沖那頭喊起來:“哦哦，我這，這已經上車了，馬上快到了！對對對，喊上李大媽和李大爺哈！別忘了啊！嗯——嗯，成，那就這樣我馬上到了，掛了掛了，你別忘了啊！”

——

林子秋皺了皺眉，低著頭用手搓搓衣角。

忽的聽到一聲低近的笑聲，才發現原來是江梓寒，不知何時壓低了頭——離他近極了。輕輕笑了聲。

林子秋不自在地把頭壓得更低了:“笑啥？”

江梓寒搖了搖頭，想到他低著頭看不見，就說了句:“不知道。”

音樂到高潮部分了，他沒聽到，就擡頭望去，與江梓寒對視了一眼，不由自主地竟也有些想笑。

完了完了，傻了都。

——————

公交車緩緩駛過，小巷口的女孩被燈光刺得不適地瞇了瞇眼，加快了步伐往家走，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直覺告訴她，家裏出事了。

門是被砸開的，她捏緊衣角，沖進家門，屋裏是一片狼藉。

無措地找遍整個房間，可什麽都沒有，只有被翻亂了的，被砸壞了的家具什麽的。

她的眼眶裏不自覺地就充滿了淚水，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發了瘋的往外跑去，一直到學校旁邊的巷子裏，不出她所料，那群人，在那兒……

她眼裏皆是驚恐，在接觸到角落裏的女人的眼神後變得擔憂起來。

而那群人也看到她了，一步步朝她走來，頃刻間她就被圍住了。

她無處可逃，也插翅難飛。

——

巷子深處似是從未被人光臨過，仍是荒草雜生，一片狼藉。

深紅色的液體從荒草由上而下滴落，噓——滴——滴——滴——你聽到了嗎，誰在哭啊？

————————

到蘇以街下車後，還得走個幾分鐘才能到家。

“回來啦！還沒吃飯吧？先洗手吃飯！”吳媽笑著說道，邊住桌上端菜，就等他倆回來了。

林子秋覺得吧，真好，吳媽做的菜就只是一些家常菜，但他就是覺得好吃，很溫馨，很舒服，因為吳媽就是這樣的，真摯，樸實。

從小到大，從記事到現在，他就沒怎麽吃過別人做的東西，一般就自已弄點吃的，或者買點面包備著。

而且像這種一回家就有飯菜吃更是少之又少，幾乎就沒有過。

每每回到家，那可能都不能稱之為家，只是一個空無人氣的殼子而已，冷冰冰的。

所以在經歷過之後，才會覺得它的好。

“謝謝吳媽！”林子秋笑著喚了句。

吳好笑了聲，心疼道：“別客氣，別客氣，小子秋多吃點，學習那麽苦，都餓瘦了都。”

林子秋“欸”了聲。

江梓寒嘖了聲，低聲同林子秋耳語了句：“哪瘦了？”

林子秋笑著搖了搖頭，得意地哼了聲。

江梓寒擡手佯裝要揍人的姿態，林子秋忙喊：“救命啊吳媽！我哥謀殺親弟弟啦！”

吳媽特捧場，抓著把菜刀就沖了出來：“是嗎？看我老娘不宰了他！”

江梓寒無奈怒瞪林子秋:“我沒！大可不必！”

林子秋吃笑，吳媽也笑著回了廚房。

江梓寒無語片刻，夾起一片青椒丟到林子秋碗裏。

“閉嘴吧，吃飯還堵不住嘴。”

林子秋回以雞蛋：“你也是啊哥，多吃點，別說了，賊煩。”他現在喊“哥”是越來越順口了，帶著笑意。

江梓寒盯著他，眼中盛滿了笑意：“你認真的？”

林子秋也盯著他，收了筷子：“不然呢？”

江梓寒氣笑了都，擡手越過桌子朝他臉上捏去：“你咋這麽牛啊你？”

林子秋吃痛，好不容易躲過左邊的攻擊，右邊的也隨之而來。

卻還要嘴硬：“那是，我就是那麽牛啊，怎麽辦呢？”

江梓寒扯了下他的下巴：“美不死你，快吃飯。”

林子秋收起笑容，“哦”了聲開始往嘴裏扒拉飯。

林子秋是半夜被叫醒的。

江梓寒也是一幅半睡半醒的樣子。

“怎麽了這是？犯什麽事嗎？”吳媽有些慌了，焦急地問道。

警察沒有回答她。

林月便去安撫她，拍了拍她的背。

“警察同志，我就問一句，他倆是犯什麽事了嗎？”江雨明冷靜地問。

警察這才回了一句:“沒什麽事，就做個筆錄就成。”

江雨明誒了聲。

林子秋和江梓寒便警察帶走了。

“不會出什麽事兒吧？”林月擔憂地看向江雨明。

江雨明嘆了口氣，過去撫了撫她的肩。

他倆只在公安局裏坐了十分鐘左右就被趕出來了。

沒他倆啥事其實。

林子秋不太能相信，明明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還看到的女孩，為什麽……就忽然……被殺害了呢……

至於為什麽警察來找他倆，僅僅只是想具體知道上次那幾個小混混長什麽樣而已。

林子秋就記得有一個眉上有疤，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因為被趕出了公安局，所以他倆得步行回去，大半夜的，也沒車。

沿著路邊往家的方向走。

明明……

明明是好好的一個東西，可是卻忽然就沒了。

總有些，別扭的感覺，反正不好受。

其實跟他也沒啥關系，她的死也不是他造成的，他們也沒任何關系，但莫名悲哀。

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了一條小貓，你上午剛給它餵了條魚幹，可是它下午卻被車壓死了。

就，怪難受的。

不過，他了解自己，頂多兩天，也就過去了。

反正同他，也沒有什麽事。

走著走著他就走到馬路中間去了，得虧晚上沒車了。

“你喝醉了啊？路都走不穩了。”江梓寒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就走。

林子秋也沒掙脫，就傻傻地給人牽著，牽過萬籟俱寂，牽過人聲鼎沸，他們終於回到了家。

不是，確切地說是到了家門口，還沒有進去。

倆人不曰而同地轉身朝相向的路走去，江梓寒給江雨明發了信息說明了情況。

“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嗯。”

小公園裏現在沒什麽人，大概是淩晨一點多鐘的樣子。

走的累了，也就困了。

江梓寒坐在長椅的另一頭，讓林子秋枕在自己腿上睡會兒。

“天亮之前一它要叫我，我要看日出。”林子秋這麽囑咐道。

“嗯，好。”

雖是這麽說，其實還沒到日出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拉著江梓寒回了家，站在花園裏。

他看到日出的光暉灑在那些小樹上，它們抖著自己的葉片，接受著陽光的洗禮。

他又看到他倆共同栽的那棵樹，已經長的很壯了。

快長大吧。

你快快長大，我也快快長大。

他倆站在園中心處，當光灑在身上時，就仿佛他變成了樹，草，花，接受著光的沐浴。

林子秋閉上眼，努力地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地嘆出來，江梓寒牽著他的手，一直沒有松，見狀，頓了頓，仍是上前輕輕環住了他。

林子秋僵了一瞬間，但江梓寒空出來的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以示撫慰。

其實是有用的，會好受很多，林子秋也就沒爭脫了。

吳媽一大早就做了早點，江雨明和林月吃完就先去上班了。

他倆進屋的時候只有吳媽一個人，早點在桌子上放好了。

一夜都沒睡踏實，所以吃過早點後就直接上樓去睡了。

林子秋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畢竟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了，但事實上，他剛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江梓寒嘆了口氣，幫他蓋好小被子，脫了鞋，然後才回屋。

沒有什麽是永恒的，即使是生命，總有一天，它會雕零，會枯萎，會變成一攤爛泥，一無是處。

因為和自己關系不大，所以不會特別在意，但當災難真正降臨到自己的頭上時，你才會恐懼驚慌悲哀。

林子秋是睡了一覺之後就啥事也沒有的那種，該做作業做作業，該玩就玩，該幹啥就幹啥。

但江梓寒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情緒並沒有他看上去那麽好，但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差。

周末的時間總是短暫的，不過一恍神的功夫，也就過去了。

於是當你覺得過了一個假的周末的時候，你卻必須收回腦子去投身到學習當中，這無疑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一個人的情緒是受外物所影響的，當身邊的人都是美好的心情，他的情緒也會不自覺的好受那麽一點點。

在這個肆無忌憚無所顧忌的年紀裏，他們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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