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唯一興沖沖地趕到小姨家時，是表弟開的門，一進到客廳，唯一便註意到廚房門口的餐桌上已擺放好了各式各樣的菜色，有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有清蒸魚，也有糖醋排骨……望著那些熱氣騰騰的飯菜，唯一的內心升騰起一陣暖意，盡管已經如此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她還是覺得有親人在的地方才能真正稱得上是一個家，這種感覺的確是久違了。

晚飯過後，小姨執意要留唯一在家裏睡，畢竟這時天色已晚，況且她這會兒回去，也是冷鍋冷竈的，唯一拗不過，便欣然接受了。

這一晚，上床之前，唯一與思睿通了很久的視頻電話，盡管有時候會陷入沈默，可只要看著他在電話那端整理衣服，或者無聊地撩動自己的頭發，亦或者托著下巴發呆，唯一的內心便不會覺得空虛。

思睿看見唯一不知所措的模樣，這時候湊巧將整個臉對準了屏幕，眨眨眼睛說：“如果睡不著，就把視頻一直開著吧！我在這一端陪你！”

唯一欣喜地發笑，此刻她正放松地躺在床上，雙腿翹起來擺啊擺的，“如果困了就睡吧，我現在狀態超好的，甚至還有些興奮！”唯一呲牙傻兮兮地笑笑。她現在的確很開心，畢竟這次回來受到了小姨的特殊款待，別提有多高興了。

思睿麻溜地爬上了床，將手機靠在床頭櫃上，人已經飄出了畫面之外，可聲音還保留著，“我不困，多陪你會兒！”

“哎呀，你快去睡吧，我馬上也要蓋好被子睡覺啦！明天還要起早去祭祖！”唯一翻了個身子，用腳將被子扯過來，規整地蓋在自己身上，手機高高地舉在了臉前。

“好啊，那晚安，新年快樂，麽啊！”思睿靈活地動了動眉毛，笑嘻嘻地點點頭，隔空朝唯一拋了個飛吻。

可思睿的話剛說完，唯一便聽到有人推門進來，她敏感地將手機塞在了枕頭下，猛地坐了起來——是小姨，她抱著被子走了進來，臉上擠出了一抹笑，“認床嗎？這麽晚都沒有睡？”

唯一迅速穿上拖鞋立在床邊，微笑著搖搖頭，“沒有，家裏很舒服！”與此同時，她拉了拉小姨的袖子，示意她坐過來。

這時，唯一半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而小姨則將枕頭墊高倚在墻上，雙手不停地揉搓著，有心事的樣子。

沈默了大概有一刻鐘，小姨才慢吞吞地開了口：“唯一，你想媽媽嗎？”她此刻輕輕撫著唯一的頭，眼神格外溫柔。

唯一怔了一下，她沒成想小姨會主動提起自己素未謀面的母親，她認真想了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上小學之前不想，後來稍微懂事一些了，時常會好奇為什麽我沒有媽媽，再後來，上了高中，我發瘋似的想要知道我的母親的遭遇，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到了現在，我已經麻木了，我覺得困擾了自己很久的問題是無解的，便只能勸自己順其自然算了！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母親是一個怎樣的人……”

唯一的情緒異常低落，她的鼻頭發酸，心情根本無法平覆，聲線有些飄忽，也起身來，與小姨並肩坐著，眼眶含淚地苦笑著。

小姨依舊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大人們總是有這樣的超能力——能將很多情緒都表現得如此不露痕跡，不易察覺。

這一晚，小姨意外得話多，她自然而然地講起了過往的經歷，在這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裏，有外公外婆，有自己的母親，甚至零零散散地提到了自己的父親……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鞭炮聲，同一時間，或許是在睡夢中，或者是在不知不覺的肆意狂歡之中，新年的鐘聲敲響了，我們又這樣跨過了時間的門檻。

那晚，小姨告訴唯一，她的母親叫洛青橙，那是一個與她的名字一樣別具一格的女人。她們倆姊妹相差三歲，洛青橙從小便是一個極其倔強、自尊心極強的人，而小姨雖然為人一向隨和，但骨子裏也是爭強好勝的性子。

兩個人小時候，一言不合便會打架，可很多時候父母都會偏袒青橙，照父母的話說，因為小的沒什麽心，轉眼便忘了，正是因為這一貫的處理方式，常常讓小姨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所以從小她就與姐姐水火不容的。明明生活在一樣的家庭，卻幾乎從未得到過父母的庇佑，這種憤怒，任誰都無法排遣。

母親從小學習成績也比較好，可是高考時意外落榜，那時候，家裏條件又不好，沒錢再供她覆讀，於是母親就萌生了要去當兵的念頭。可這時候，外公外婆又心疼她一個女孩子，身形瘦弱，怕吃不了那個苦，便托關系在小鎮的鐵廠給她找了份會計的工作，可沒成想報道那天一大早，她竟然不告而別了，臨走時順走了家裏的幾十塊錢，留了一張字條，這可把兩位老人擔心壞了，嘴裏念念叨叨了半個多月，最終雖心裏記掛著，也真的是無計可施，便只能繼續生活繼續等消息。

可意外的是，第一年過年，唯一的母親便給家裏寄了信，除了報平安之外，還順帶著塞了些錢。這樣，母親雖與家裏的聯絡有限，但外公外婆只要想到她沒挨餓便覺得心安，也就放寬心隨她去了。

後來，又過了8年，突然有一天，母親只身回來了，她帶著一個好消息回來的——她正式覆員回家，被調到了市裏的公安局工作，外公外婆欣喜若狂，可表面上仍要裝作不露聲色的，仍舊對她曾經的不辭而別而耿耿於懷。

那時候，母親還帶回了另一份特別的禮物——那一年，她懷上了唯一。

據小姨說，母親一到家便開門見山地告訴外公外婆，孩子的父親是軍二代，因為是同鄉所有有了交集，在部隊也相互照應，兩人確定關系之後便發生了關系，匆忙之下便只能先領了證，婚禮自然是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再辦。

眼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自然沒有人考究你究竟是不是“有證駕駛”，只是見每次回家都是母親一個人挺著肚子回來的，街裏鄰坊自然會在私下裏對此頗有說詞。

外公外婆是臉面薄的人，見苦口婆心地解釋了一次兩次，但依舊無法阻止這種荒唐的言論以更快的速度散布，況且在鳳凰這種小地方，鄰裏街坊閑言碎語不斷，盡管母親特意減少了回來的次數，可很多時候一傳十十傳百，便被捏造得更加離譜，大家私下裏對她也是指指點點的。

而關於唯一的父親為何遲遲都未上門，當時外公外婆是心存疑慮的，也曾問過母親，可母親的回答模棱兩可，到最後直接說他因為還留在部隊，所以一時半會兒也無法上門。就算之前的所作所為尚且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但在這件事上，外公外婆是頗為不滿的，平日裏兩老口也是多有埋怨。

可他們又十分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她敢愛敢恨的，性子執拗，也不敢多言，有時候還是火爆的外婆敢說，嘴裏罵罵咧咧的，說自己的女兒真是不爭氣，讓她落得要被外人說三道四的地步，心裏真的是苦啊！母親自然是嗔怒，可也只能忍著，小姨從始至終都對母親身上那股子軸勁兒嗤之以鼻，也因外公外婆為母親而不惜一再地與鄰裏街訪起沖突而懊惱，反而讓她也受了牽連——連上班時也有人旁敲側擊問起她關於母親的事，這的確讓她很頭疼，因而她從來都不關心，更不會主動去問。

很快的，小唯一便順利降生了，外公外婆自然是心裏樂開了花，家裏因唯一的降臨也多了不少生氣。也是在這一年春節，唯一的父親意外出現了，他是獨自來到小鎮的，來之前只跟唯一的母親打了招呼，老兩口坐在椅子上，細細打量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身形頎長，看上去幹凈斯文，舉止談吐也十分得體，自然是十分滿意。

後來，唯一的父親留在鎮上住了幾日，主要是商量結婚的事宜，那個男人說，他在市裏有一套房子，到時候如果兩位老人願意，可以與他們住在一起，兩位老人一聽，心裏也樂開了花。說起來，大人們的心願總是很簡單，只要孩子們過得好便別無他求。

可好景不長，正當他們井然有序地按照原定的計劃籌備婚禮時，母親卻接到了一份特殊的任務，配合其他警員去抓本市一項特大販毒案件的主犯，經過警方緊鑼密補的細致安排，最終這起重大案件成功告破，可告破的過程卻幾經曲折。

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其間曾被抓取做人質的母親卻意外失了身，從前那麽驕傲的她被營救出來之後，終日裏郁郁寡歡，沒隔多久，唯一的父親竟意外消失了，關於他的離開，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是出國讀書了，有人說是因為母親給他丟臉了，所以他們家悔婚了，也有人說，他移情別戀了……關於這些傳說，在小姨這裏都未得到驗證。所以沒有人知道唯一的父親到底去哪裏了，可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丟下了唯一的母親。

所以說，殺死母親的，不僅僅是那個窮兇極惡的罪犯，還有可怕的謠言，以及被現實碾得粉碎的悲催愛情。

小姨說，後來又隔了幾年，那男人回來過一次小鎮，特意上門去看了外公外婆，而他們之間具體聊了什麽，小姨就不是十分清楚了，總之，雙方最終不歡而散，再也沒有下文。在那之後，他便失去了所有聯系，如今，沒有人可以找得到他了。

“你長相隨了你母親，性子也像！”此刻，唯一躺在小姨的懷中，小姨輕輕撫著她的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事隔多年終於從小姨口中得知那個被時光封存卻一度讓自己發狂的真相，唯一此刻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她死死地咬著右手的食指關節，不讓悲痛展現得如此徹頭徹尾。

其實，洛馥雅也不知道自己把這些親口告訴唯一是不是對的——畢竟這個故事令人如此虐心，甚至還會讓唯一心生怨恨，但她只是覺得，她應該知道這些——至於如何消化這段記憶，唯一是一個成年人了，她有自行做決斷的權利。

那一整晚，兩個人背對背側躺著，各懷心事，唯一內心久久無法平覆，她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像是放映電影似的，依靠那張泛黃的結婚照勾勒著母親的模樣，耳邊時不時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這是她21歲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禮物，讓她期盼了很久，但如今卻讓她如此悲痛的“驚喜”——死死地壓住了她的胸口，讓她一時間竟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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