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真正的初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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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除夕,鎮上花了大價錢請來了擅長“打鐵花”的藝人——這種流傳於豫晉地區的千年傳統焰火,滿地金花四濺,場面十分壯觀,勢必會引來眾人圍觀。

其實鎮上每年除夕都會有色彩繽紛的煙火表演,每到這個時候,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會聚集在廣場,來得早的,就會點燃自己事先買好的煙花,燒著了引子撒腿就跑的狼狽樣,時常引得周圍人的哄笑,來得晚的,就擠在黑泱泱的人群中仰頭看煙火,興奮地高聲議論著。

長此以往,盛大的煙花宴也成為了春節的重要習俗之一,仿佛可以驅散過去一年的厄運,而時間的車軸,也隨著這飄散在天空的絢麗煙火消逝。

在唯一看來,煙火是比生日蛋糕更靈驗的東西,因為從她5歲記事起,每年過了除夕,她都會收到一份來自素未謀面的爸爸送來的新年禮物,可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爸爸從來都沒有回來看過她。盡管如此,她依舊固執地每一年除夕都會去廣場放煙火,默默地在心中許下自己的願望,直到長大後,她得知了所有真相,也依然懷念曾經用煙火守護小小夢想的歲月。

在諾大的廣場裏,每個人都擡頭靜靜地仰望天空,緊緊註視著黑暗裏盛開的絢爛顏色,絢麗的煙火映襯在每個人的臉龐上,綻放著欣喜的神情,隱藏出無數顆倔強而沈睡的童心,而掩映在美好的景象裏的,從來都只有真真切切擁有幸福的人,只有她形單影只,畢竟在這之前,這個時刻即使沒有父母的陪伴,至少有大2歲的顧瑾瑜陪伴在她身邊。

可是這一年臘月,早一些時候,顧瑾瑜被父親接到省城去過年了,沛堯當兵去了,錦熙——她們之間親密無間的關系早已經被四年的陌路時光碾碎了。

如今,沒有無煙無火無花,孤獨安靜,而記憶裏陪她一起放煙火的夥伴,也散落天涯,形同陌路,因為猜不透結局,所以時常搞不清楚要真正對誰值得用心,不是嗎?

正當她情緒低落之時,卻聽聞人群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唯一!唯一!”

那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唯一迅速吸了吸鼻子,她的雙眼積滿煩人的液體,眼看下一秒就要掉落,她警覺地轉身,踏進她視線的,卻是她這輩子除外公以外最重要的男人,只是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思睿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純黑色大款羽絨服,那衣服自帶的帽子前面還點綴著毛茸茸的裝飾,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整張臉,他大口大口喘息著,呼出的白氣縈繞在唇齒周圍。

恰恰就是轉身的那一剎那,唯一眼眶裏的眼淚一瞬間噴薄而出,她站在原地,手中的煙花“次次次”綻放,倆人不過一步之遙,但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彼此的視線之內自動忽略了在兩人之間穿梭的路人,思睿傻乎乎地揚臉微笑,右手緊緊攥住思樂的小手,生怕他亂跑,他的左手提了個大袋子,裏面塞滿了各種樣式的煙花。

“小樂樂,你看臉被凍得通紅通紅的。”說著說著,唯一就隨意抹幹了眼淚,脫下手套,朝思樂走過去,彎下腰用雙手輕輕地搓搓他的雙頰,將他臉上的肉聚集在鼻子,用溫柔的手掌幫他取暖,引得思樂“咯咯咯”笑個不停。

思睿在一旁不情願了,跟弟弟爭寵,他承認很有挫敗感,但畢竟臉皮足夠厚,於是他用膝蓋蹭了一下唯一的腿,清了清嗓子,故作撒嬌狀抱怨:“唉,他哥也很冷,也需要唯一姐姐送溫暖!”

可一周前他感冒引起了扁桃體發炎,那破鑼嗓子就算怎麽調控也讓人聽聞渾身起雞皮疙瘩,唯一毫不留情面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就別過臉若無其事地擡頭看天上的煙火。

說罷,三個小孩便一同湧向了擁擠的人群之中,興致盎然地看完了那場精美絕倫的煙火表演,再等到大人都歸家去準備零點的祭祀了,鎮上的小孩還久久不願離去,在廣場上手握煙火興奮地跑來跑去。

那一晚,停在廣場上挑擔販賣的商人不在少數,也有近幾年才逐漸興起的拍照生意受到了不少當地居民的青睞,十塊錢兩張,便宜劃算。

這時,當三個小孩玩得歡時,有一個背著相機的中年人走到了他們面前,熱情地吆喝著:“拍照了拍照了,立拍立取,十塊兩張,十五三張!”

“唯一唯一,拍照吧!拍照吧!”思睿轉身拉了拉唯一,跟個覆讀機似的在她耳邊嗡嗡嗡的,起初唯一是拒絕的,她拼命搖搖頭想要走遠一些,可怎奈思睿這纏人鬼老跟著她,最後她便也只能屈服了。

思睿一聽便樂了,他興奮地將思樂抱在一個墩子上,三個人的身高差不多在一條線上,擺好了姿勢。

照相的人突然半蹲著身子喊:“姑娘,你笑一笑,別那麽緊張!”

思睿忍不住笑了,她偏過頭來跟唯一說:“開心點,‘哢嚓’一下就好了!”他朝她做了個wink。

兀的,思睿突然傾著身子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笑得越加燦爛了,唯一心裏一緊,她笑得有些僵硬,默默地在想:我有那麽一刻,僅僅是那麽一刻,希望時間定格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

從大叔手中取到了相片,三人不約而同地埋在一起認真去看每個人的表情,以及身後漆黑的夜空中炸開的美麗煙花,笑得合不攏嘴的。

他們又在廣場瘋玩了一陣子,直到思樂困倦得直打呵欠,唯一便說是時候回去了。

這時候,思睿將思樂背在背上,唯一走在他們的斜後方,有意留意著,以防思樂掉下來,他們之前商量著先將思樂送回到家裏,然後思睿再送唯一回去。

等走到家門口時,院子裏的燈還亮著,思睿示意唯一從上衣口袋裏拿鑰匙開門,然後他躡手躡腳地進臥室將弟弟安置在床上,又迅速地跑了出來,將大門鎖上。

朝唯一家走去的一路上,思睿都一個人獨自傻樂,他腦海裏反覆浮現剛剛相片裏唯一那僵硬的笑容,自然是覺得好笑,唯一則嫌棄地朝他翻白眼,懶得理他。

這不,走到家門口了,思睿才回過神來,唯一立住了腳,“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新年快樂!”

思睿怔了一下,擡眸,臉頰泛起一片潮紅,他的內心此刻像是有一團火焰在燒。他稍顯急促地呼吸著,“新年快樂!”

前腳剛把話說完,下一秒,他便猛地在唯一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唯一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她睜大了眼睛,楞楞地僵在原地,清澈的目光觸到的,是思睿微微閉上的雙眼以及細長濃密的睫毛——這時,思睿的面龐移到了自己的視線之內,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均勻地呼吸著,害得唯一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

這是她第一次被一個男孩子親吻,她整個人都楞住了,來不及推開,思睿便直起了身子,他故作淡定地從轉身,瀟灑地伸長了右臂向唯一招了招手,眼前就是滿天的絢麗煙火,少年和煙火,那一幅唯美的畫面,那一條小巷悠長僻靜——唯一的家恰好是在小巷的最深處,她呆呆地站立在瑟瑟冷風中,大腦一片空白,楞怔地盯著那個身影逐漸變成模糊不清的黑點,又消失在巷口,她才楞楞地挪開步子,朝家門口走去。

那一晚,唯一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控制不住腦海裏反覆回放思睿朝自己湊近的那一刻,還有,在離開時,站在胡同口道別,他趁其不備,迅速地在她的臉頰落下的那個吻——從14歲開始,唯一像其他女孩子一樣,不再一味地沈迷於動畫片,逐漸開始接觸講述男女之情的偶像劇,她關於男孩子的暢想,大多數是從家裏那臺19寸彩色電視機開始的,直到後來,外公每年寒暑假還是必看《還珠格格》和《新白娘子傳奇》。

以前,她漫不經心地吸納著電視劇裏的情節,以為把腦袋埋在一個人胸口,就是表達對一個人的喜愛,所以她每次看到這種場景,都要習慣性地跑到外公的懷裏,靜靜地,靜靜地感受內心掀起的一絲絲變化,可是,除了外公身上難聞的膏藥味兒,她什麽都體會不到。可是八歲那年,顧瑾瑜在紛亂的人群中將她護在懷中時,她一個小屁孩兒哪懂得什麽,只是久久記得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雙頰通紅通紅,這個從小陪自己長大的文弱小男孩像一棵遮擋在她這株不起眼的小草旁的參天大樹,她只是覺得,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再後來,她一個人在家裏看到男女演員擁抱親吻的戲,都臉紅心跳,著急忙慌地摸到遙控器調臺。與此同時,她偶爾也會閉上眼睛,想象著某一天有一個人會彎下腰傾著身子朝自己的面龐緩緩靠近,讓一向鎮定自若的自己臉紅心跳,心裏小鹿亂撞般期待又害羞,可是她期待的那個人,仿佛一直都是青梅竹馬的瑾瑜,於是,思睿的舉動讓她猝不及防。

就在那時,她想起了思睿那晚送給她的新年禮物,那個有些傻裏傻氣的無尾熊。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將擱在椅子上的無尾熊扯了過來,湊巧那只熊胸前的布袋裏摸到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巧借滿天煙火,贈你一世繁華。唯一默默地盯著字條,以及臨走時思睿塞給她的照片,心中第一個跳出來的想法竟然是:張思睿竟然一點創作精神都沒有,都不知道在哪裏抄寫了這樣一句十分詩情畫意的話,一筆一劃地寫了下來。

時隔多年,當再次回憶起那個意外的初吻之時,唯一只是覺得心裏暖烘烘的,也許,有些相識本就是命中註定,也許“那時候”不是最好的時機,但等再下一個拐角,變得更好的你終將會遇上越來越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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